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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满看了谢临舟很久。

    她先看他的眉眼,又看桌上那封信,最后问:“你母亲为什么是我师姑?”

    谢临舟被问得停了一下:“因为她是你师傅的师妹。”

    “那你就是师姑的儿子。”

    “是。”

    谢临舟看着她,重新开口:“先前只告诉你我姓谢。现在重新认识——我叫谢临舟,现任大理寺少卿。北境这一趟,是奉命密查,不是普通行商。”

    云满将“大理寺少卿”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重新看他的脸。官职听着很大,眉眼却还是浮桥上那一双;她看了几十息,也没从上面看出比从前多一块官印。

    谢临舟任她看了一会儿,问:“有何不妥?”

    “没有。”云满道,“只是看看少卿和贵公子是不是同一张脸。”

    “看出来了?”

    “是。”她点头,“还是很好看。”

    谢临舟原已备好一番解释,忽然便无话可接,只能端起已经凉了的茶。

    云满问:“现在可以说了?”

    “这一路共过患难,你数次救我性命,我没有理由再瞒着你。”谢临舟道,“何况你是我师伯门下的弟子,来上京又是为了找我母亲。再不把身份说清楚,便是故意让你糊里糊涂地跟着。”

    云满认真想了想,又问:“你父亲从前是边境小兵?”

    谢临舟沉默片刻:“家父年轻时确实从军卒做起,数年前因旧伤交卸军务,如今在京郊休养。我这趟出京是密差,事前没有向家中报具体路线。”

    “后来混得不错?”

    “……还算不错。”

    云满觉得这便全对上了。

    沈鹤闲没有把师姑的夫家说清,也没说那个“小兵”姓什么,只说对方后来混得不错,家里有个与她年纪相近的孩子,到了上京自然会有人管饭。

    她原本以为师傅只是随口一说。

    如今再看谢临舟这一身官袍,那个小兵大概确实混得很好。

    “那我不用找了。”云满把信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带我去见她。”

    谢临舟没有接信。

    他看着封口完好的松烟蜡,眼底方才那点惊讶慢慢沉了下去:“我母亲不在上京。”

    云满手指一顿:“去了哪里?”

    “江南。”

    “什么时候回来?”

    谢临舟没有立刻答。

    窗外酒楼正热闹,隔壁有人行酒令,楼下伙计高声报菜名。雅间里却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他道:“先回侯府。”

    定北侯府在上京西城,离长宁街不远。

    马车驶过三条长街,最后停在一座朱门高墙的府邸前。门上匾额很大,石狮也很大。云满下车后仰头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谢临舟。

    “这就是小兵家?”

    谢临舟按了按眉心:“是。”

    青砚在后头抱着那几包烤鸭,差点踩空台阶。

    门房早得了消息,见谢临舟回来,忙开侧门迎人。一路往内院走,灯笼次第亮着,檐廊宽阔,庭中松柏修剪得齐整。云满没看摆设,只往经过的厨房方向望了一眼。

    锅确实很大。

    谢临舟看见她目光,无奈道:“先办正事,稍后让厨房给你留夜宵。”

    云满点头,走得快了些。

    陈知微住的院子叫含春院。

    院门虽锁,里头却每日有人洒扫。老管家取钥匙时,眼圈还有些红:“夫人临走前说少则一月,多则两月。如今已经三个多月,只送回三封家信。第三封说事情已毕,暂住临江府养病,让府里不必再寻。老奴起初还以为再过几日便能回来,如今早过了归期。”

    谢临舟脚步停住:“第三封什么时候到的?”

    “十日前。”

    “谁送的?”

    “城南济安堂的伙计。说是有南边客商带到药铺,再由药铺转来。”

    谢临舟问:“信呢?”

    老管家立刻让人去取。

    含春院里没有久无人住的冷清。窗下还摆着晒药竹匾,架上留着几只没收好的瓷瓶。书桌旁挂着一张江南水路图,图上没有官府常用的驿站标记,只有河堤、药铺、义庄和几处灾民棚。

    云满走到药柜前,闻见一股很淡的苦香。

    “这是师傅会用的药。”她道。

    谢临舟看向她:“什么药?”

    “治水泡烂脚,也能防湿地生疮。山里没有大水,师傅很少配。”云满打开最下层抽屉,里面果然空了大半,“她带了很多。”

    “江南年前水患,旧堤两次决口。”谢临舟道,“她名义上是去义诊。”

    “名义上?”

    “她去查赈粮。”

    谢临舟没有隐瞒。

    去年秋末,北境几处军镇先报粮草不足。照户部总账,江南诸府应解北仓的税粮已经足额交割;北仓实收却一层少过一层,短缺全被写成水耗、脚费和霉损,士卒因此减过两次口粮。

    紧接着江南几府发生水患,朝廷不得不从已经吃紧的北仓再调粮南下,又拨修堤银。账面上粮银都已到位,灾情奏报却一日比一日重。陈知微年轻时曾在江南行医,认得当地医馆和沿河船户,便借义诊身份先行南下,暗查灾民实数及江南北解税粮为何长期不足。

    谢临舟则奉密令北上验仓。

    一个从北境查本应入仓的粮为何没有入仓、已经出仓的粮又去了哪里;一个从江南查税粮如何少掉、赈粮有没有真正到人手里。母子查的是同一条粮路的两端,并非两桩恰好撞在一起的案子。

    北仓的三千石粮确实足额出库,沈家送回北仓的交割回单却只认一千八百石,将余下一千二百石都说成霉粮。谢临舟带着封验底簿回京途中遭到截杀,陈知微的消息也在差不多时候断了。

    云满听完,看向墙上那张水路图:“你早就知道她在查什么。”

    “知道一部分。”谢临舟道,“她不愿我插手她的暗线,我也不让她碰大理寺的证人。出京前,我们只约定每五日递一次梅枝信,各查一端。”

    云满想起石桥村那封两点花蕊的假信:“她后来没有送?”

    “最后一封真的,是我离开北仓前收到的。信上的日期距今已有七十二日。”谢临舟从袖中取出一路贴身带回的薄纸,“上面只有八个字。”

    纸上写着:旧堤无户,新粮不新。

    封口梅枝有三点花蕊,蜡痕平整,没有二次融过。

    “约定的第五日没有续信,我便遣了两名暗桩南下查问。”谢临舟道,“一人失踪,另一人二十余日后送回‘春水已退’四字,说她已经脱险。可那不是我们约定过的回话。我正要另换人查,北仓封验底簿便泄了,我也在归京途中遭到截杀。”

    他不是没有追查,只是母亲那一端的传信人和他这一端的归路几乎同时被人掐断。此后一路逃亡,他能递出的消息有限;派往江南的人若仍走旧暗点,只会继续落进对方手里。

    “之后我在石桥村收到假信,叫我照原路归京,不必疑心旁支暗线。”谢临舟道,“那封信已经被人拆换过,梅枝也刻错了。”

    云满道:“有人知道你们怎么传话。”

    “是。”

    老管家很快拿来第三封家信。

    谢临舟没有先拆,仍照旧看封蜡。

    暗红蜡上也是梅枝。

    三点花蕊,一点不少。

    青砚松了口气:“这枚印是真的?”

    谢临舟道:“印是真的,信未必。”

    他将信迎着灯看了一会儿。纸很薄,纤维里有几粒细小黄点,是江南常见的竹纸。封蜡边缘也没有重封痕迹。

    可他拆开只看第一行,眼神便冷了。

    信上写:临江春暖,勿念,勿寻。

    云满问:“又是假的?”

    “她不会写‘勿寻’。”谢临舟道,“她若真安全,只会给我一处下一封信能到的暗点。若不安全,更不会叫侯府完全停手。”

    老管家脸色发白:“可印……”

    “有人拿到了她的印,或者拿到了能刻出同样印记的旧样。”

    谢临舟翻过信纸,背面空白,纸角却有一小块极淡的油痕。

    云满凑近闻了闻:“不是药油,是船上擦绳子的桐油。”

    “临江府来的信,却沾着船索桐油。”谢临舟将纸放回桌上,“它不是从药铺和陆路递出的,是从水路来的。”

    水牌。

    屋里几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傅成赶到侯府时,已经近子时。

    他看过信和封蜡,又听完陈知微最后一封真信的内容,低声道:“旧堤、无户、霉粮,都与公子带回的北仓底簿对得上。夫人很可能已经查到粮在江南被换过,所以水牌才截她的信,也截公子回京。”

    谢临舟道:“查济安堂伙计、带信客商和这批竹纸。不要惊动京兆府。”

    “属下明白。”

    “再查沈家船行。”谢临舟看向水路图,“槐山县旧盐仓那辆黑漆重车既有沈字铁扣,北线转运和江南船路便是连着的。”

    傅成领命离去。

    云满一直站在书桌边,没有说话。

    谢临舟回头看她:“你先在侯府住下。明日我入宫回话,等查清母亲最后出现的地方——”

    “我要去江南。”云满道。

    谢临舟停住。

    “我下山是送信。”她掌心压着那封仍未拆开的信,“师傅让我亲手交给师姑。现在她可能有危险,我不能在这里等。”

    “水牌已经知道你与我同行。”

    “所以我更要去。”

    “云满。”谢临舟语气沉下来,“从这里到江南,顺水也要一个月上下。沿途码头、船帮、驿馆都有他们的人。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云满看着他,“你也要找她。”

    谢临舟没有否认。

    云满又道:“你明天不能走,我可以先走。你把地方告诉我,我替你先找。你办完事,再来。”

    这话和她一路护他时一样直接。

    她不懂圣前问话,不懂密旨和案卷,也不懂江南官场究竟牵着多少人。她只知道有人失踪了,那个失踪的人是她要找的师姑,也是谢临舟的母亲。

    既然知道方向,就该去。

    谢临舟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道:“不是明日。”

    云满皱眉。

    “给我两日。”谢临舟道,“我替你找一条能安全南下的船,备齐沿途暗号和接头地址。你不能拿着这封信到处问人,也不能见到梅枝印便信。”

    云满想了想,点头:“两日。”

    “若我两日后仍走不了,你先行。我随后追上。”

    “好。”

    谢临舟又看向她手里的信:“信仍由你保管。”

    云满把信重新裹回油布:“本来就是我的。”

    谢临舟眼底那点冷意终于松了一丝。

    院外夜风掠过,墙角药草轻轻晃动。

    陈知微留下的江南水路图摊在灯下,旧堤、医馆、粮仓和码头彼此相连。图上最南边有一处极小的墨点,旁边写着两个字。

    春和。

    那是她失联前,最后停留过的药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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