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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升号离开上京水关后,一连走了三十三日。

    船不是日日都快。

    第一日顺风,船帆吃满,河岸柳树一排排往后退。第二日进窄河,逆流的货船堵在前头,云升号等了半日才过闸。第三日夜里落雨,船工收帆下锚,所有人挤在舱里听了一夜雨声。

    沿途还要停平码头、柳湾、石埠、青浦和临河镇五处地方,卸药材,装茶砖,换饮水和菜蔬。每靠一处码头,船老大都先叫人查岸上的脚夫,再放跳板。

    谢临舟交代过,水牌的人控制江南水路,越往南越不能大意。

    云满没有因为船走得慢便着急。

    急也不能让水流快些。

    她白日帮着收缆、搬货,夜里睡在靠近船尾的小舱。船老大原本给她留了客位,她嫌离甲板远,真有人摸上船不方便,便把铺盖挪到了货箱旁。

    船厨姓孙,是个胖老头。

    他见云满第一顿吃了四碗鱼汤面,第二顿又添了三回饭,终于明白上京总号为什么另外拨了一笔伙食银。

    “小兄弟,”孙厨子问,“你这是去江宁投军?”

    云满道:“找活。”

    “会什么?”

    “护人,搬东西,认路。”

    孙厨子看了看她背上的短刀,又看她单手搬起两人抬的茶箱,觉得江宁大概确实有她能做的活。

    第四日,云升号停在柳湾补水。

    云满在船尾看见一艘黑篷小船。

    那船没有靠岸,只在河心缓缓打了个转。船头站着的人披蓑衣,像在等空泊位。可云升号重新开船后,小船也远远跟了半个时辰,直到前方出现巡河快艇才拐进支流。

    云满把这件事告诉船老大。

    船老大神色微紧:“黑篷,船头刻鱼眼?”

    “没有鱼眼,只有一道刮掉的旧漆。”

    船老大蹲到甲板上,用手指画了个半圆:“是不是这个位置?”

    云满点头。

    “原来该有沈家船行的白鹭标。刮掉还留浅印。”船老大骂了一句,“沈家的小货船近年常租给外帮跑水,租出去便把标刮了。说是分清账目,谁知道船上装的什么。”

    云满记住了。

    第六日过青浦,码头上有人拿着货单问船老大,船上可有从上京来的年轻护卫。

    船老大笑着说,船上只有药材、茶砖和几个老得拿不动刀的船工。云满那时正顶着孙厨子的旧斗笠,蹲在灶边杀鱼,对方往船上看了两眼,没有认出来。

    当晚,船老大改了泊处。

    云升号没有停进常用河湾,而是跟着三艘运木料的大船泊在一处。船灯一灭,十几根木排横在外头,寻常小船根本贴不过来。

    第七日平安。

    第八日也平安。

    第九日以后,河道越走越宽,日子也不再像遇袭前那样一日一日数得清。云升号是货船,不是赶命的轻舟,遇闸要排,遇逆风要纤夫拉,碰上官船过境还得靠岸让道。

    第十二日,他们在一处平码头卸下半舱药材。码头查货的吏员把每只箱笼都翻了一遍,唯独没有查税票,像是在找藏着的人。云满混在脚夫里往返十几趟,肩上扛着药箱,脸也故意抹了灰。吏员最终什么都没认出来,船却因此耽搁了一整日。

    第十六日夜里起了大风。云升号在避风湾停了两日,船上所有人轮流加固缆绳。云满坐在湿漉漉的船篷下,看雨水沿着油布往下淌,第一次真切明白谢临舟为什么说“一个月上下”。水路看着直,风向、闸口、货单和每一处靠岸,都能把归期往后拖。

    她没有白等。

    船上有个常跑江宁的老水手,曾在旧堤看过赈粮船。云满替他搬了两日麻袋,又分给他一包侯府带来的卤牛肉,才问出沈家船队的规矩:官粮船白日悬白鹭旗,入夜若要过支河,便将旗收下,换一盏罩蓝纱的船灯。

    第二十日,云升号转入南河。两岸口音渐软,稻田和水塘也多起来。云满那件从北边带来的棉衣早拆掉了里絮,白日仍热得穿不住。孙厨子开始做清粥和腌笋,她每顿照旧添饭,只在靠岸时越来越少露面。

    第二十三日,前方一座船闸因官粮船队经过封了半日。云满在数十艘等闸的船里看见两艘沈家白鹭船,吃水却一轻一重。船单都写着空船返程,重的那一艘舱口却守着四名持棍船丁。她没有靠近,只记下船尾漆号和开闸时辰。

    第二十五日,青浦分号经快船捎来一张普通采买单,送单伙计另带了一句口信:原定的临河镇泊处,这两日有人挨船打听北来的年轻护卫。船老大听完便把停靠处改到上游八码头。对方显然已经沿着云升号的停靠次序,一站一站往南问。

    第二十六日仍平静。那一夜船走得很慢,云满坐在船尾磨刀,听见芦苇深处偶尔传来水鸟叫声。她知道越安静,越像有人在等一段没有巡船的河道。

    到了第二十七日夜里,河面起了雾。

    船行到一段两岸都是芦苇的宽水,前后半个时辰看不见别的灯。船工才换过一班,云满忽然从货箱边睁开眼。

    水声不对。

    云升号船尾原本只有船身压开的缓流,此刻水下却多了几道短促划声。有人用包了布的短桨贴船靠近。

    云满没有出声。

    她先推醒睡在外侧的船工,指了指船尾,又提刀走到舱门阴影里。

    片刻后,一只铁钩悄无声息扣上船帮。

    第一名黑衣人翻上甲板时,脚还没站稳,后颈便被刀鞘重重敲了一下。他软倒下去,云满伸手接住,没有让人砸出声音。

    第二人紧跟着上来。

    他看见同伴倒下,抬手便要发哨。云满把先前那人往他怀里一推,趁他接人的瞬间踩上船帮,一脚踢断了钩索。

    贴在外侧的小船顿时被水流拉开。

    雾里有人喝道:“动手!”

    三支短弩同时射上甲板。

    云满掀起一块舱板挡住两支,第三支钉进桅杆。船工们已经被惊醒,船老大一边骂人一边吹响铜哨,几名熟手提着长篙冲出来,将另一侧攀船的人往水里捅。

    来人不是寻常水贼。

    寻常水贼先抢钱货,他们却直奔后舱,一人踹开舱门便问:“上京来的小子在哪?”

    云满从他身后道:“这里。”

    那人猛地回头。

    云满的刀鞘已经撞上他下巴。

    人被撞得仰面跌回舱里。云满跟进去,避开迎面一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往货箱上一压。短刀落地,她膝盖抵住那人后背,扯下他的腰带便捆。

    外头又有人翻上船。

    孙厨子躲在灶后,手里却还攥着一柄切肉刀。见黑衣人冲来,他把一盆洗鱼水迎面泼出去。那人脚下一滑,云满正好从舱里出来,一脚将他踹下河。

    “好水!”孙厨子喊。

    “是鱼水。”云满纠正。

    混战没有持续多久。

    小船被水流拉远,船老大又故意让云升号撞向一排浅桩。对方怕船底破,不敢再追,只在雾里放了两轮弩箭,便掉头逃进芦苇。

    甲板上留下三个活口。

    云满卸掉他们下颌,在其中一人衣领夹层摸出一枚乌沉木牌。木牌沉黑,正面刻水纹,背面却不是编号,而是一个极小的“春”字。

    她眼神沉下来。

    春和药铺已经暴露了。

    另一个活口靴筒里藏着一张窄纸。纸上写有云升号五处停靠码头、开船日期,以及一句“北来护卫,年少,背乌鞘短刀”。

    船老大看完,脸色很难看:“船期只有上京总号和沿途分号知道。”

    “不一定是梁记漏的。”云满道,“青浦码头的人已经来问过。他看见船,再往前递消息也来得及。”

    她又跳到对方未及逃远的一只小舟上。

    小舟底舱没有财货,只有弩箭、绳索和两只空黑漆箱。箱角包着铁,铁扣内侧铸有一个“沈”字,黑漆上还沾着一层洗不干净的白色细末。

    云满捻起一点,尝也没尝,只闻了闻:“像盐。”

    船老大蹲下来:“是盐霜。箱子先前装过盐票封袋,或者在盐仓放过。”

    槐山县旧盐仓夜里运入的黑漆重箱,同样有沈家车辕铁扣。

    北边的旧盐仓,江南的沈家船,水牌杀手和已经暴露的春和药铺,到这里终于连成了一条水路。

    云满拆下一枚沈字铁扣,又割下一小块带盐霜的箱布,将乌沉木牌和窄纸一并包好。

    活口不能带进江宁。

    船老大决定在下一处巡检水寨停靠,将三人连同一封简短口供交给巡河官。云满没有在文书上留真名,只让船老大写“梁记护船人”。

    经这一场截杀,云升号耽误了大半日。

    第二十八日,他们在巡检水寨换过受损帆索,重新南下。云满没有再睡货舱,而是整夜坐在船头,乌鞘短刀横在膝上。

    孙厨子给她端来一碗热鱼汤:“还没到江宁,人就来截你。你找的活怕是不好做。”

    云满喝了一口:“危险会加菜。”

    孙厨子没听懂。

    她也没有解释。

    此后又走了五日。云升号为避开原定泊处,白日跟在一支盐船后,夜里改走有巡检灯船的大河。第三十三日午后,江宁城终于出现在水雾后。

    城外河道纵横,乌篷船、货船和渡船挤满水面。两岸楼房临水而建,石桥一座接一座,雨后的灯影落进河里,碎成千万点光。

    云满站在船头,先看见城门,又闻见岸上飘来的糖藕香。

    这是云满下山后的第一百日。

    她走过山路、官道、废水渠和千里水程,遭过六七次伏杀,换过不知多少身脏衣,怀里那封信却仍没有送到陈知微手上。

    云满按住信封,望向城西方向。

    春和药铺不能去了。

    但谢临舟也一定正在赶来。

    她得先替他看清,江宁岸上究竟有多少人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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