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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安棚在江宁旧堤外。

    说是棚,其实是一大片用破木、草席和旧船板搭出来的临时住处。去年洪水冲垮沿河几个村子,灾民被安置到这里。府衙年初便上奏说灾民已经领粮返乡,棚中却仍住着数百人。

    他们没有户籍,没有粮牌,在官账上也不算还留在江宁的人。

    云满和谢临舟没有坐马车。

    谢临舟换了件半旧长衫,又用药汁将面色压暗,改平眉尾,扮作来收药材的外地先生。自春和药铺遭伏以后,他在江宁出门便不再只换衣裳。云满背竹筐跟在旁边,仍是码头短工模样。青砚则留在宅中整理大理寺暗桩送来的官仓抄账。

    旧堤外泥泞难走。

    一路能看见泡烂的田地和半截倒塌土墙。临近慈安棚时,空气里开始有一股发酸的粥味。城里善堂在棚口支着两口锅,锅里米少水多,还掺着糠皮。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蹲在灶边,手里捏着半块发黑的饼。

    他看见云满竹筐里露出的油纸包,眼睛跟着动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

    云满停住脚。

    谢临舟也停了。

    她从筐里取出两个肉饼,递给孩子一个。孩子没有立刻接,只回头看了看棚里一名咳嗽的妇人。

    云满便把两个都给他:“一个你的,一个她的。”

    孩子这才接过,小声道谢。

    谢临舟看着那块发黑的旧饼:“这是赈粮做的?”

    孩子摇头:“赈粮早没了。这个饼也是善堂发的。”

    “官府没有再发?”

    “前些日子,差役来说水已经退了,让我们各自回乡。”

    “那你为何还留在这里?”

    孩子低下头:“我没有地方可回。”

    他的家,早被水冲走了。

    云满没有再问。

    她走到粥锅边,看见锅底米粒发黄,粮色和霉斑都与昨日从官仓带出的霉米十分相似。

    两处霉米粮色相近,却不能只凭几粒米便断定同出一仓。谢临舟蹲在锅边,问掌粥老人:“老人家,你知道善堂的米从哪里来吗?”

    “据说是托城南粮行代买的,反正每隔几日就会送一批过来。谁家的咱也不知道,但是车板上倒是都刷着白鹭。”老人朝城里努了努嘴,“那是沈家车船的号记,在江宁的人都认得。幸亏有一位陈夫人教我们用姜和几味草药压霉毒,不然这米吃下去,病的人更多。”

    谢临舟接着问:“老人家能具体说说陈夫人吗?”

    “一个来义诊的女大夫,四十多岁,姓陈,大家都叫陈大夫。身边跟着个年轻药童。”老人比了比,“药童是个姑娘,个子不高,话很少。”

    谢临舟与云满对视一眼。

    “您还记得她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吗?”

    “大概十八九日前。陈大夫原本每隔两日都会过来一趟,后来发现粥米越来越坏,便总会向大家打听送米的车从哪里来。最后一次来,她问了几个在沈家码头做过工的人。那以后便没再来过。”

    时间与春和药铺出诊簿基本对上。

    现有线索只能拼到这里:陈知微先在慈安棚发现霉粮,又顺着送米的车查到江宁官仓和沈家船;她在出诊簿页角留下“沈船,子时”,官仓水门旁也有师门针痕。她当夜是否真的跟船离开,尚无证据。

    云满问:“您知道那个药童叫什么吗?”

    “听陈大夫喊,好像叫阿荇。”

    谢临舟记下名字。

    两人在慈安棚待到午后。

    云满帮人修了两处漏雨棚顶,又从附近河滩采来能解霉毒的草叶。谢临舟逐一记下棚中实际人数、原籍和领粮情况。

    棚中共有四百七十二人。

    府衙册上,一个也没有。

    离开时,先前那个孩子追出来,把自己那半块没吃完的肉饼递给云满:“哥哥,你吃。”

    云满摇头:“我吃过了。”

    “你给了两个。”

    “我还有。”

    她拍了拍竹筐。筐里其实已经没了。

    孩子信了,抱着肉饼跑回棚里。

    云满看着他背影,很久没有动。

    谢临舟问:“怎么了?”

    “他们饿。”

    “嗯。”

    “官仓有很多粮。”

    “账上有。”谢临舟道,“真正能吃的粮未必还在那里。”

    云满握紧竹筐边沿:“那就找回来。”

    回城后,谢临舟带她去看了一份官仓抄账。

    这份账由江宁府每月递交户部,账面干净得几乎找不到错处:正月初二,北粮三千石入仓;正月初五起,分六次拨往城南、河东和旧堤赈济;截至本月,已经发出两千七百石,余粮三百石。

    青砚气得脸都红了:“慈安棚的人连一碗好粥都没有,这两千七百石发给谁了?”

    “发给了账上的人。”谢临舟翻到附册。

    附册列着十二个村名、三千余户灾民,每户都按了领粮指印。

    云满看了一遍:“这些地方在哪?”

    “六个村已经被洪水冲毁,三个村根本不存在,余下三个实际人口不足账上三成。”

    “指印呢?”

    “可能来自牢中犯人、码头短工,也可能是同一批人反复按的。”

    谢临舟将几页领粮册迎着光。墨色不同,纸却在同一批次裁出,边缘毛刺能够拼合。所谓六次发粮,很可能是在一日内集中造出的假册。

    云满又取出三粒霉米。

    谢临舟把官仓封签抄样与北仓底簿核验抄本放在一起。北仓出粮用的是青麻双耳结,江宁官仓内层霉粮却用四股船扣。封签上的官印是真的,编号顺序却有十二处重复。

    “有人把新粮封签拆下来,套到霉粮袋上。”他说,“再把新粮装进别的袋子,从水路运走。”

    青砚问:“运去哪里?”

    “那只能找到沈家船行的内部账才能知道了。”

    大理寺暗桩白日从码头牙行抄到一份沈家船期。正月初二夜里,确有两艘沈家船从官仓后河离开,报载的是空袋和盐砖,吃水却比来时更深。

    其中一艘船,三日后停过槐山县旧盐仓外的莲河支埠。

    “不是粮从北边运到江南后才被偷。”谢临舟指着往返日期,“他们在北路便已经换过一次,到了江宁又换一次。旧盐仓既能接北粮,也能把江南做好的假封签和霉谷送上去。”

    这条线来回运作了不止一趟。

    北仓这一批粮恰好被谢临舟亲自验过,才露出无法抹平的缺口。

    云满看向江宁水图:“师姑跟的会是哪一艘呢?”

    谢临舟点住船期末尾一个小记号:“可能是子夜离仓的鹭七号。沈家报称它去了河东盐场,实际三日后在东平码头卸过货。之后船籍记录被销掉,船也不见了。”

    “要去东平?”

    “先走官仓水门。”谢临舟道,“母亲若从那里跟上鹭七号,按她的习惯,很可能还会留下能让后来者辨认的记号。”

    云满点头。

    他们没有立刻行动。

    谢临舟让暗桩继续盯蒋管事和沈家船,直到当日入夜,确认官仓后院守卫恢复平常,才取出水靠、绳索和一张画好的水门图。

    云满换好夜行短衣,将乌鞘短刀重新系回腰间。

    出门前,她看见谢临舟也披了深色外袍。

    “你不去。”她道。

    “我只到外河接应。”

    “伤呢?”

    “已经止血。”

    云满伸手按了一下他左臂。

    谢临舟眉心微动。

    她收回手:“还疼。”

    “我不进仓。”

    “也不许自己抓人。”

    谢临舟看着她,最后点头:“好。”

    云满这才推门出去。

    夜色下,江宁河道灯影摇晃。

    官仓后墙那道藏在水下的门,正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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