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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七,七名灾民的竹筹被分放在七只白瓷碟里。

    顾衡没有让他们坐在一处商量口供。七人分别进不同房间,由邻府书吏询问姓名、住处、领粮日期、交过什么钱、钱交给谁。问话次序也故意打乱,先问最后一次,再倒问第一次。

    每问完一人,书吏便将签押姓名、旧册户号和所交竹筹另纸登记,当场封在同一只证袋里。

    云满在最外间陪一名姓陶的老妇。

    老妇不识字,记不清棚吏姓名,却记得每次交钱时对方说过的话。

    “水脚二十文,说粮从北仓过水来,船不能白走;车脚三十文,说卸船后还要上车;验袋十文,说仓口要拆线看霉没霉;竹篓钱五文,说没袋子的得借篓。”

    云满问:“你自己带了袋子呢?”

    “也收。”

    “粮棚离码头多远?”

    “走一炷香。”

    “你自己去背,收不收车脚?”

    老妇从怀里摸出一块边缘磨白的竹筹:“收。说车已经备下,不坐也是我自己的事。”

    书吏把原话记下,没有替她改成官面词。

    另一间里,顾衡问一名旧堤船户:“神福钱是什么?”

    船户道:“过江要拜水神。每石五文,说不给便怕船翻。”

    “谁说的?”

    “棚吏。”

    “你亲眼见钱送进水神庙?”

    “没有。”

    这一句也照实写进笔录。

    七份口供到午后才合到一处。七个户号与各自证袋中的竹筹全部对应,没有一枚混到别户名下;所报名目基本相同,数目却并不完全一致。离码头最近的慈安棚每石收水脚二十文,河东棚收二十五文;用官车送到村里的另加车脚三十文,灾民自己背走仍收十五文“空车钱”。竹篓、验袋和神福钱有的按石收,有的按户收。

    青砚拨完算盘:“若按府衙所报二千七百石全数发放,仅水脚、车脚和验袋三项,至少能收一百六十余两。再算其他收费,接近二百两。”

    “府衙账上有吗?”云满问。

    “有水脚,没有这么多。”谢临舟将赈粮册翻到末页,“官账只报船到江宁的一段公费水脚,共三十四两;灾民说的是粮到埠以后另收的钱。两笔都叫水脚,不是一笔。”

    顾衡道:“同一个名字,一头向官府领,一头向百姓收。”

    “还不能认定进了同一人的口袋。”谢临舟说,“先找收钱凭据和经手人。”

    七名灾民手中的竹筹共有二十三枚。筹上没有官印,只见小字火烙、削口和已经褪色的朱点。顾衡让人取来江宁各粮棚正式竹牌。正式牌由府衙统一削制,长三寸、上宽下窄,正面烙棚号,背面盖红泥小印;七人交来的筹虽边缘粗糙,宽窄却大致相同,像是同一批素筹另行削刻而成。

    云满把所有竹筹按表面的旧污和刀口重新排开。

    十三枚缝里嵌着粮糠,劈口向左;六枚边缘有同样的半月凿痕,表面还沾着车轴油;最后四枚颜色发深,闻起来带水神庙香炉旁常见的松油味。

    云满先点了点嵌着粮糠的十三枚:“这些多半在粮棚沾过。”又指向带着车轴油的六枚,“这种油常用来养车轴,可以先查车行。”最后拿起那四枚带松油味的,“这种味道,庙外香烛铺也常有。”

    她把三类竹筹分开。谢临舟看过后,分别包好:“分三路,只问竹筹的来路,暂时不要提灾民交钱的事。”

    下午,三路人分开。

    青砚随顾衡去府衙核正式水脚册。云满带一名邻府书吏,直接去查粮棚附近的车行;谢临舟则与邻府推官的人查竹木货铺近三个月卖出的边角料。

    车行掌柜见两人亮明来意,只承认替官府运过粮。

    “一车八百文,府衙按月结。每一趟都记在行里的工簿上。”

    云满把一枚刻“车”字的竹筹放到柜上:“这个户号在旧赈粮册里,领粮人说交过车脚钱。筹是谁发的?”

    掌柜看了一眼:“不认识。”

    “你家车辕修补也用这种半月凿?”

    掌柜脸色微变:“城里用半月凿的不止我一家。”

    “是。”云满收回竹筹,“既然你不认,便把方才的话写下来画押。我们再问别家。”

    她转身要走,掌柜反而叫住她。

    “筹不是我们发的。”他压低声音,“府衙给的车钱经常拖。粮棚小吏说,可以让领粮户先垫一半,日后府里结钱再退。我们只收过两回。”

    “退了吗?”

    “府里没结,我们拿什么退?”

    “收钱的人是谁?”

    掌柜报出一名粮棚脚吏,随后又补了一句:“他每晚只交一小袋钱来,车脚到底收了多少,我们不知道。”

    他说完便盯着书吏落笔,扶在柜沿上的手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白:“我只替他们收过两回,一文也没留下。工簿和经手人的名字我都交出来,能不能别再追究我?”

    云满没有答应替他免责,只让随行书吏把“只收两回”“不知总数”分别记下。

    竹木铺那边也有结果。

    市面散卖的薄竹片宽窄不一,没有这批费筹上反复出现的相同尺寸。几名铺主看过拓样,都说这些竹片更像一次定做的大批素筹,制好以后才另行削口、刻字。

    入夜,顾衡带回水脚公册。

    册上每一笔都不足十两:南六码头修板九两七钱,河东车行补辕八两四钱,慈安棚验袋七两九钱。单看都是不必上报府丞的小额支出,月底合计却正好是一百九十八两。

    谢临舟让书吏把每笔支出的日期、名目和经手房口另纸抄出,请陈三安过来。放到他面前的只有公册抄页。

    谢临舟将抄页推过去:“你在东丰做过十一年账房。只看这些日期、数目和经手房口,能看出什么?”

    陈三安逐行看过,指向那些不足十两的小项:“这是拆账。先把一整笔银子拆开,分别挂到修板、补辕、验袋这些名目下,每笔都压在十两以下,再从不同房口支出去。单看彼此无关,月底却会按暗记并回同一本结算账。东丰银号的白票就是这样做的。”

    “百姓交的是铜钱,账上支的是官银。”顾衡道,“难道两头都拿?”

    谢临舟没有当着陈三安往下推断,只让书吏将方才的辨账笔录逐字念回。陈三安确认没有错漏,在页末签押,随后由两名邻府差役送回单独安置证人的院落。

    等他离开,谢临舟才让人取出另外两处封存的证物。

    谢临舟把竹筹、官册和东丰白票并成三列。

    “先由灾民交铜钱,车行、粮棚和香铺各留一层;再由府衙以同名公费从赈济银中支一次。收到的铜钱不入官账,支出的官银却进了白票。”

    云满指着神福钱:“水神也领两次?”

    青砚刚从庙外回来:“香烛铺认出四枚带松油味的竹筹。粮棚每收一笔神福钱,便在他家换一张小香票;香票月底送水神庙核数。可铺主说,灾民交来的钱只够买普通线香,庙账却按整炉法事报银。”

    顾衡冷笑:“灾民出五文,官府再出一笔大的,最后都说是为灾民祈福。”

    谢临舟没有笑。

    “竹筹这条线继续查。”他说,“既然脚钱能收两遍,发粮用的斗也不能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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