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三路烟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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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出城第一日。
南岸一道灰烟，西面两道黑烟，仍在风里缓缓散开。
云满站在车辕上，手仍按着刀柄。罗校尉已经打出收拢旗，前后斥候各自散开，先查主队周围有没有追兵。
直到斥候回报附近没有异动，她才松开刀，接过青砚递来的肉饼，坐回车辕咬了一口。
三道烟，一灰两黑。
真正的主队才离城十五里，两条假路便同时被人盯中了。
不到半个时辰，两支诱路队派出的快马先后赶到芦堤，将沿途情形分别报给罗校尉。
罗校尉勒马回来，脸色很不好看：“再往前就是无遮无拦的官道。对方既能堵住两队，找上主队只是早晚的事。”
“两边问了什么？”谢临舟先问。
“南岸只问押队在哪儿，西门的人却点出了北仓底簿和东丰柜页。”
谢临舟在地图上落下两点：“那便够了。南边的人盯路，西边的人盯证物，他们手里的消息并不一样。”
“也就是说，”云满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他们知道我们要走，却不是人人都知道我们带了什么。”
“正是。”
谢临舟：“主队不能继续走官道。车照走，人和证匣换船。”
罗校尉皱眉：“三十六辆车一齐往河湾拐，瞎子也看得出我们要换路。”
“所以不一齐拐。”云满跳下车辕，把剩下半块肉饼顺手塞进谢临舟手里，“你先吃，我来说。”
谢临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饼。缺口整整齐齐，显然是她特意从另一边撕下来的。
罗校尉也看见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云护卫？”
“他从天没亮忙到现在，一口没吃。”云满说得理直气壮，“主押官可不能饿晕了。”
谢临舟耳后微热，却真的咬了一口：“现在可以说了？”
“可以。”
云满伸手按住被江风吹起的地图。谢临舟也在同一刻按下去，两人的手指叠在一处。
他停了一下，没有躲。
云满看了看他的手，又抬眼看他。谢临舟神色仍镇定，只是耳后的红意更深了一点。
她唇角弯了一下，没拆穿他，手指顺着旧堤往下一划：“前十二辆运石，后十二辆运木，照常进河湾卸货，再沿东岸走。中间十二辆借芦苇遮挡换运。远处看，只是一支修堤队在卸料。”
谢临舟接道：“三十六辆车都是真的，石料、木料和路引也是真的。即便有人追上去，也不会牵连不知情的车夫替我们送死。”
罗校尉看完地形，总算点头：“船从哪里来？”
“旧河湾停着三条运木平底船。”谢临舟道，“船户、旧契和修船记录都已调来，午后先验船，再换人。”
“你早就想过走水？”
“想过，但要等烟讯回来，才知道值不值得换。”
罗校尉没再反对，只让人先去封住河湾两端。
云满仍低头看图，忽然道：“三条船，你打算上哪一条？”
谢临舟道：“尾船。”
“我也上尾船。”
“你守中船。”
两人答得一样快。
罗校尉刚走出两步，又默默停住了。青砚抱着押册站在旁边，低头翻页，半天没翻过去一张。
云满问：“为什么让我守中船？”
“尾船收人最晚，离岸也最晚。若有人追到河湾，那里最危险。”
“所以你去？”
“我是主押官。”
“昨日才说好，不把最危险的路单独留给自己。”云满盯着他，“才过一夜，谢大人便忘了？”
“没忘。”谢临舟看着她，“正因为没忘，才不能让你也去尾船。中船装主卷，需要最会看退路的人。”
云满没有被这句夸奖哄过去：“你是觉得我守中船最合适，还是想把我放到离你远一点的地方？”
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图角猎猎作响。
谢临舟沉默片刻，答得很诚实：“都有。”
云满一怔。
“我知道你能守住尾船。”他继续道，“可我若明知那里最险，还把你排过去，我会担心。方才若只说公事，是骗你。”
云满望着他。她原本已经想好了三句反驳，听见这句，却一句也没说出来。
谢临舟耳后仍红着，目光却没有避开：“担心归担心，排位仍要按本事。你看完三条船再定。若尾船确实更需要你，我不拦。”
云满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了一会儿，点头：“那我也说实话。”
“你说。”
“我想去尾船，也是因为那里危险。”云满道，“不是觉得你一定守不住，是我知道你会把最后一个下船的机会让给别人。我会担心。”
青砚终于翻过一页，声音响得格外清楚。
罗校尉抬头望天，像忽然对云层很有兴趣。
谢临舟眼底慢慢浮出一点笑意：“那便都不先定。验完船再排。”
“好。”云满看向他手里的肉饼，“还剩最后一口。”
谢临舟依言吃完。
“现在不怕我饿晕了？”
“暂时不怕。”她认真道，“午后再看。”
谢临舟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云满也跟着弯起眼睛，心想昨日那个问题虽然还没想清楚，可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他笑起来时，她确实想离近一点看。
烟讯带来的紧张没有散，队伍却很快重新动了起来。
前后车列继续沿堤行进，中间十二辆放慢半程。书吏另立一页，只记三件事：南岸问过路线，西门点过证物，主队改走水路。
囚车里的徐三听见“换船”，隔着木栏笑了一声：“陆上怕火，水上便不怕沉了？”
罗校尉立刻回头：“你知道什么？”
徐三靠回车壁：“随口一说。”
谢临舟没有当场追问。
云满看了徐三一眼：“他是在吓我们，还是当真知道水路有人？”
“现在分不出来。”谢临舟道。
一旁的书吏正好落下最后一笔。云满看了一眼，忽然问谢临舟：“旁人的话，你都记得这样牢？”
“要看是什么话。”
“那我昨日说的呢？”
谢临舟看着她：“记得。”
他答得太认真，云满反而先移开了目光。她按了按腰间药囊，耳尖在风里悄悄红了一点。
这次轮到谢临舟看见了。
他把那张水路图折好，亲手递到她手里：“午后一起验船。”
“好。”
午后，旧河湾出现在芦苇尽头。
三条平底船并排泊在浅水里。船身宽旧，舱板却有几处新换的木色。岸边堆着刚卸下来的修堤木料，船户正在收缆。
云满下车后沿堤走了一遍。
谢临舟跟在她身后两步：“看出什么？”
“前船缆绳旧，中船船腹有补漆，尾船可能换过舱板。”
“旧契上也是这样记的。”
“还有一处，旧契记了吗。”
云满停下脚步。
河风吹动她的衣摆。谢临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三条船都空着，尾船的船头却微微上翘，船尾水线比中船深了将近一掌。
徐三那句“水上怕沉”忽然变得格外刺耳。
云满的手按上刀柄，方才眼里的笑意已经褪尽。
“先别上船。”她说。
“尾船不是空的。”
六月初一，出城第一日。
南岸一道灰烟，西面两道黑烟，仍在风里缓缓散开。
云满站在车辕上，手仍按着刀柄。罗校尉已经打出收拢旗，前后斥候各自散开，先查主队周围有没有追兵。
直到斥候回报附近没有异动，她才松开刀，接过青砚递来的肉饼，坐回车辕咬了一口。
三道烟，一灰两黑。
真正的主队才离城十五里，两条假路便同时被人盯中了。
不到半个时辰，两支诱路队派出的快马先后赶到芦堤，将沿途情形分别报给罗校尉。
罗校尉勒马回来，脸色很不好看：“再往前就是无遮无拦的官道。对方既能堵住两队，找上主队只是早晚的事。”
“两边问了什么？”谢临舟先问。
“南岸只问押队在哪儿，西门的人却点出了北仓底簿和东丰柜页。”
谢临舟在地图上落下两点：“那便够了。南边的人盯路，西边的人盯证物，他们手里的消息并不一样。”
“也就是说，”云满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他们知道我们要走，却不是人人都知道我们带了什么。”
“正是。”
谢临舟：“主队不能继续走官道。车照走，人和证匣换船。”
罗校尉皱眉：“三十六辆车一齐往河湾拐，瞎子也看得出我们要换路。”
“所以不一齐拐。”云满跳下车辕，把剩下半块肉饼顺手塞进谢临舟手里，“你先吃，我来说。”
谢临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饼。缺口整整齐齐，显然是她特意从另一边撕下来的。
罗校尉也看见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云护卫？”
“他从天没亮忙到现在，一口没吃。”云满说得理直气壮，“主押官可不能饿晕了。”
谢临舟耳后微热，却真的咬了一口：“现在可以说了？”
“可以。”
云满伸手按住被江风吹起的地图。谢临舟也在同一刻按下去，两人的手指叠在一处。
他停了一下，没有躲。
云满看了看他的手，又抬眼看他。谢临舟神色仍镇定，只是耳后的红意更深了一点。
她唇角弯了一下，没拆穿他，手指顺着旧堤往下一划：“前十二辆运石，后十二辆运木，照常进河湾卸货，再沿东岸走。中间十二辆借芦苇遮挡换运。远处看，只是一支修堤队在卸料。”
谢临舟接道：“三十六辆车都是真的，石料、木料和路引也是真的。即便有人追上去，也不会牵连不知情的车夫替我们送死。”
罗校尉看完地形，总算点头：“船从哪里来？”
“旧河湾停着三条运木平底船。”谢临舟道，“船户、旧契和修船记录都已调来，午后先验船，再换人。”
“你早就想过走水？”
“想过，但要等烟讯回来，才知道值不值得换。”
罗校尉没再反对，只让人先去封住河湾两端。
云满仍低头看图，忽然道：“三条船，你打算上哪一条？”
谢临舟道：“尾船。”
“我也上尾船。”
“你守中船。”
两人答得一样快。
罗校尉刚走出两步，又默默停住了。青砚抱着押册站在旁边，低头翻页，半天没翻过去一张。
云满问：“为什么让我守中船？”
“尾船收人最晚，离岸也最晚。若有人追到河湾，那里最危险。”
“所以你去？”
“我是主押官。”
“昨日才说好，不把最危险的路单独留给自己。”云满盯着他，“才过一夜，谢大人便忘了？”
“没忘。”谢临舟看着她，“正因为没忘，才不能让你也去尾船。中船装主卷，需要最会看退路的人。”
云满没有被这句夸奖哄过去：“你是觉得我守中船最合适，还是想把我放到离你远一点的地方？”
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图角猎猎作响。
谢临舟沉默片刻，答得很诚实：“都有。”
云满一怔。
“我知道你能守住尾船。”他继续道，“可我若明知那里最险，还把你排过去，我会担心。方才若只说公事，是骗你。”
云满望着他。她原本已经想好了三句反驳，听见这句，却一句也没说出来。
谢临舟耳后仍红着，目光却没有避开：“担心归担心，排位仍要按本事。你看完三条船再定。若尾船确实更需要你，我不拦。”
云满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了一会儿，点头：“那我也说实话。”
“你说。”
“我想去尾船，也是因为那里危险。”云满道，“不是觉得你一定守不住，是我知道你会把最后一个下船的机会让给别人。我会担心。”
青砚终于翻过一页，声音响得格外清楚。
罗校尉抬头望天，像忽然对云层很有兴趣。
谢临舟眼底慢慢浮出一点笑意：“那便都不先定。验完船再排。”
“好。”云满看向他手里的肉饼，“还剩最后一口。”
谢临舟依言吃完。
“现在不怕我饿晕了？”
“暂时不怕。”她认真道，“午后再看。”
谢临舟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云满也跟着弯起眼睛，心想昨日那个问题虽然还没想清楚，可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他笑起来时，她确实想离近一点看。
烟讯带来的紧张没有散，队伍却很快重新动了起来。
前后车列继续沿堤行进，中间十二辆放慢半程。书吏另立一页，只记三件事：南岸问过路线，西门点过证物，主队改走水路。
囚车里的徐三听见“换船”，隔着木栏笑了一声：“陆上怕火，水上便不怕沉了？”
罗校尉立刻回头：“你知道什么？”
徐三靠回车壁：“随口一说。”
谢临舟没有当场追问。
云满看了徐三一眼：“他是在吓我们，还是当真知道水路有人？”
“现在分不出来。”谢临舟道。
一旁的书吏正好落下最后一笔。云满看了一眼，忽然问谢临舟：“旁人的话，你都记得这样牢？”
“要看是什么话。”
“那我昨日说的呢？”
谢临舟看着她：“记得。”
他答得太认真，云满反而先移开了目光。她按了按腰间药囊，耳尖在风里悄悄红了一点。
这次轮到谢临舟看见了。
他把那张水路图折好，亲手递到她手里：“午后一起验船。”
“好。”
午后，旧河湾出现在芦苇尽头。
三条平底船并排泊在浅水里。船身宽旧，舱板却有几处新换的木色。岸边堆着刚卸下来的修堤木料，船户正在收缆。
云满下车后沿堤走了一遍。
谢临舟跟在她身后两步：“看出什么？”
“前船缆绳旧，中船船腹有补漆，尾船可能换过舱板。”
“旧契上也是这样记的。”
“还有一处，旧契记了吗。”
云满停下脚步。
河风吹动她的衣摆。谢临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三条船都空着，尾船的船头却微微上翘，船尾水线比中船深了将近一掌。
徐三那句“水上怕沉”忽然变得格外刺耳。
云满的手按上刀柄，方才眼里的笑意已经褪尽。
“先别上船。”她说。
“尾船不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