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半日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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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四日午后，官道刚下过雨。
二十八辆车沿着泥坡缓慢向上，车轮一圈圈碾过积水。前车已经翻上坡顶，后队还压在坡腰，马鼻间喷出的白气混着泥腥味，贴着车辕往后飘。
一声脆响突然从队尾炸开。
第九辆车的右轮从中裂开，车厢猛地向下一沉。车上的药箱撞上木壁，两只副本箱同时滑向右侧。拉车的灰马受惊扬蹄，后车收势不及，车辕贴着倾倒的车厢擦过去。
只差半尺。
“后队下楔！”云满的声音越过马嘶，“别往伤车挤！”
护卫先扑向各自车轮。木楔砸进泥里，后方几辆重车依次停稳。
云满踩上湿滑的车辕，一刀割断惊马外缰。马头失去牵扯，顺着她让出的方向冲向坡边空地。她落地时靴底溅起一片泥水，罗校尉已带人把两根木杠顶进车底。
“起——”
木杠同时抬高，倾斜的车厢被撑住。
谢临舟站在两只副本箱旁，先看封泥，再看守箱书吏：“报号。”
“副甲十七，外封完整！”
“副乙九，右角受撞，封线未断！”
书吏跪在泥里报完，四名护卫才按谢临舟指出的位置抬箱。烟伤未愈的护卫从左门送出，陈知微与阿荇已经在坡下铺开药布。
不到一刻钟，惊马被牵回，伤者平安，副本也换上空车。
坡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坏轮还歪在泥里，像一块被折断的黑骨头。
木匠卸下铁箍，一斧劈开轮毂。
黑油底下，木心已经发乌。刀尖轻轻一压，一线浑水便从裂缝里渗出来。
罗校尉蹲在轮边：“有人半路换了坏轮？”
云满捡起一根断辐。辐条边缘磨得发亮，旧泥已经吃进木纹。她又翻过铁箍，箍内的锈连成一圈，没有新拆过的断痕。
“不是这几日换的。”她把断辐递给木匠。
木匠点头：“泡过水的旧木，外头刷油遮住。今日上坡受力，才顺着木纹崩开。”
谢临舟让书吏拓下车行火印，只说了一句：“按以次充好查。”
断轮封存，副本箱的凹痕入册，青砚带人去最近的镇上找新轮。做完这些，整支押队忽然停了下来。
日头从云后慢慢露出。
泥坡旁有一棵很老的槐树，树冠大得能遮住半条官道。罗校尉把车队分在树前树后，原件车停内圈，伤者与证人坐在树荫里。孙槐、赵广帮车夫削垫木，木屑一片片落在泥边。何杏陪三名灾民证人铺草席，阿荇端着药碗追在烟伤护卫身后。
“方才问你疼不疼，你为什么说不疼？”阿荇问。
护卫捂着胸口，小声道：“不碍事。”
阿荇转头看陈知微：“夫人，押队里的人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陈知微替伤者搭完脉，目光越过药箱，看向另一边的云满和谢临舟：“有山上教出来的，也有大理寺教出来的。不是一路，病根倒一样。”
云满正弯腰拾刀，闻言动作快了一点，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一只手先将落在泥边的刀鞘捡了起来。
谢临舟用帕子擦掉鞘上的泥，递给她。刀鞘已经擦干净，谢临舟转身去核守车轮次。
槐树影子缓慢挪过半截旧轮。
云满绕着车队走了两圈。第一圈查绳结，第二圈认脚印。等她第三次经过旧轮，谢临舟仍坐在树下，押册搁在膝上，笔却没有蘸墨。
“都写完了？”她问。
谢临舟抬眼看她：“嗯。”
风吹过树冠，细碎的光斑从他眉间移到袖口。
云满在旧轮另一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只轮毂，像隔着一张粗糙的小桌。远处木匠还在量车轴，锯木声时断时续；更远处，罗校尉捧着冷饼，仍站在路边看镇子的方向。
云满扬声道：“罗校尉，你这样看，新轮也不会长腿跑快些。”
罗校尉咬了一口饼：“我着急。”
又过一阵，官道尽头响起马蹄声。
青砚领着车行掌柜和两名轮匠回来，怀里抱着新买的纸墨，腰间还挂着一只鼓鼓的布兜。他一路走得急，停下时，几只青梨从兜口相互撞了一下。
云满的目光立刻落过去。
青砚把梨放在旧轮上：“镇上只有这个，公子特意交代的，要熟一些，不能涩”
云满伸向梨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谢临舟：“谢大人，有心了。”
青砚喘匀了气，又补一句：“公子还说，若有热糕也带些。可糕铺今日歇业，我跑了两条街....”
谢临舟淡淡看他：“收据呢？”
青砚立刻收声，双手递上收据。
云满已经笑起来。她挑出最大的一只梨，刀锋贴着青皮转过一圈，细长的梨皮垂落下来，晃了几下，断在轮边。
梨被分成两半。
她剜去籽，把干净的那一半递给谢临舟：“我只说过想吃梨，没说要熟的。”
“上回那只涩。”
“你怎么知道？”
“你咬了一口，趁青砚不在，又放回去了。”
清甜的气味散在树荫里。轮匠敲铁箍，车夫拉直缰绳，证人低声说话。
云满咬完最后一口梨，手肘撑在旧轮上：“谢临舟。”
“嗯？”
“以后案子办完，也会有这样的日子吗？”
敲铁的声音恰好停了。
谢临舟没有立刻答。树外的阳光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另一半仍在阴影里。
“大理寺每日都有新卷。”他说。
“那就是没有。”
“有散值，也有休沐。”他顿了顿，“若你回雁回山，打算什么时候再下山？”
云满偏过头：“我还没说要回去，你便先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两名轮匠重新敲起铁箍，一下，又一下。
谢临舟没有拿公事遮过去：“是。”
云满安静了。
风从树外吹进来，掀动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她抬手按住，又望向远处正在帮车夫搬垫木的孙槐、替伤者收药碗的阿荇，以及同青砚说话的陈知微。
下山时，她只有一封信、十二枚铜钱和两个馒头。那时的路很窄，只通向师姑；后来路上多了许多人，也多了一个她在危险过去以后仍想看见的人。
“师父还在山上，我总要回去看他。”她慢慢道，“但不一定长住。上京有师姑。”
谢临舟看着她：“还有呢？”
云满转回脸，目光正正落在他身上：“还有好看的人。”
铁锤落下。
当——
谢临舟手里的半只梨停在唇边。
云满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再逗他。她坐在树影里，坦然等着，仿佛方才不是随口说了一句好听话，而是把一个去处放到了他面前。
谢临舟慢慢放下梨。
“云满，你留不留在上京，都该由你自己选。”
“我知道。”
“但你说的那个人，”他声音很稳，耳后却在日光里一点点红起来，“的确想你多留一阵。”
云满眨了一下眼。
风吹落一颗积在槐叶上的水珠。水珠砸在旧轮边缘，碎成很小的一点亮光。
“他怎么不自己同我说？”她问。
谢临舟看着她：“正在说。”
云满低头抹去那点水，嘴角却慢慢弯起来：“若我只留半日呢？”
“半日也有半日的安排。”
“若留很久？”
“便慢慢安排。”
这一次，他没有停顿。
云满看了他片刻，忽然道：“其实那日在江宁以后，我已经想清楚了。”
谢临舟没有出声。
“我想亲你，不是因为那桌饭，也不是把亲一下当办差的奖赏。”她说得直接，声音却只够两个人听见，“就是看见你，想离你近一点。案子办完以后，也还想见你。”
谢临舟握着梨的手微微收紧。
不远处，轮匠、护卫和书吏仍在来回走动。青砚抱着纸墨经过树后，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罗校尉叫住，转去了另一辆车。
云满朝四周看了一眼：“你那日不肯答，不是觉得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怕别人知道，对不对？”
“是，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
谢临舟把剩下的梨放在轮面上，坐得端正了些：“世情于女子多苛。同样一步，男子走过去无人多问，女子走过去，身后便能生出千百句闲言。我不想让你担闲话，也不想轻慢你。”
“我不怕闲话。”
“你不怕，是你的胆量。”他望着她，“但我不能仗着你不怕，便让你替我担这些。。”
树影从两人中间缓缓移过。
云满安静了一瞬，眼里的笑意反而更深：“那什么时候可以？”
谢临舟耳后已经红透，目光却没有避开：“今日不行。”
轮匠在远处喊新轮装好了。
两人同时回头。
云满站起身，衣袖被风吹向谢临舟。谢临舟的袖口也恰好抬起，两片深浅不同的衣料在旧轮上方轻轻叠了一瞬。
谁都没有刻意躲开。
下一刻，云满已经跃上车辕试轮。谢临舟回到书吏身旁核交接，罗校尉挥手让后队重新整列。槐树下短暂聚在一起的人各自散开。
只有半只没吃完的梨还留在旧轮上。
当晚，车队因误程宿进一座废祠。
月光照过破损的屋脊。后墙忽然传来马匹低嘶，两名守卫举灯追出，在草垛后按住两个偷青骡的贼。年少的那个怀里掉出两块糖，年长者腰上挂着套索和剪鬃刀。
灯火从两人惊慌的脸上扫过，又照向远处安然无恙的证车。
他们不识车号，也没有封钥、火油和传信纸。
“押给巡检。”谢临舟合上临时交接单。
罗校尉加了一层马岗。
次日清晨，车行的旧账送到废祠。
谢临舟在晨光里翻开账页。三年前洪水后，官库曾拍出一批泡水废木，清单原写“只可作柴”。纸上的“柴”字被刮薄，又补成了“杂车”。
云满用指腹摸过那道刮痕：“坏轮就是从这里来的。”
“嗯。”谢临舟把旧账推给地方推官，“改官单、售废木另案查。”
新轮走出十里，又发出一声轻响。
护卫同时按住兵器。
云满翻身下马，木匠钻到车底。片刻后，他抽出一块晒干收缩的垫木，重新塞紧。
车队重新启程。
云层已经散开，二十八辆车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长，一道接一道越过官道。罗校尉在前方打出慢行旗，泥坡后的马铃声重新连成一片。
云满骑马靠近中队，与谢临舟隔着半个车身并行。
“人本来也会想些与案子无关的事。”她忽然道。
谢临舟没有当众问她想了什么，只抬手指向前方还未晒干的泥地：“慢些走。”
云满看他一眼，当真收紧缰绳。
两匹马的步子渐渐落到一处。
六月十四日午后，官道刚下过雨。
二十八辆车沿着泥坡缓慢向上，车轮一圈圈碾过积水。前车已经翻上坡顶，后队还压在坡腰，马鼻间喷出的白气混着泥腥味，贴着车辕往后飘。
一声脆响突然从队尾炸开。
第九辆车的右轮从中裂开，车厢猛地向下一沉。车上的药箱撞上木壁，两只副本箱同时滑向右侧。拉车的灰马受惊扬蹄，后车收势不及，车辕贴着倾倒的车厢擦过去。
只差半尺。
“后队下楔！”云满的声音越过马嘶，“别往伤车挤！”
护卫先扑向各自车轮。木楔砸进泥里，后方几辆重车依次停稳。
云满踩上湿滑的车辕，一刀割断惊马外缰。马头失去牵扯，顺着她让出的方向冲向坡边空地。她落地时靴底溅起一片泥水，罗校尉已带人把两根木杠顶进车底。
“起——”
木杠同时抬高，倾斜的车厢被撑住。
谢临舟站在两只副本箱旁，先看封泥，再看守箱书吏：“报号。”
“副甲十七，外封完整！”
“副乙九，右角受撞，封线未断！”
书吏跪在泥里报完，四名护卫才按谢临舟指出的位置抬箱。烟伤未愈的护卫从左门送出，陈知微与阿荇已经在坡下铺开药布。
不到一刻钟，惊马被牵回，伤者平安，副本也换上空车。
坡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坏轮还歪在泥里，像一块被折断的黑骨头。
木匠卸下铁箍，一斧劈开轮毂。
黑油底下，木心已经发乌。刀尖轻轻一压，一线浑水便从裂缝里渗出来。
罗校尉蹲在轮边：“有人半路换了坏轮？”
云满捡起一根断辐。辐条边缘磨得发亮，旧泥已经吃进木纹。她又翻过铁箍，箍内的锈连成一圈，没有新拆过的断痕。
“不是这几日换的。”她把断辐递给木匠。
木匠点头：“泡过水的旧木，外头刷油遮住。今日上坡受力，才顺着木纹崩开。”
谢临舟让书吏拓下车行火印，只说了一句：“按以次充好查。”
断轮封存，副本箱的凹痕入册，青砚带人去最近的镇上找新轮。做完这些，整支押队忽然停了下来。
日头从云后慢慢露出。
泥坡旁有一棵很老的槐树，树冠大得能遮住半条官道。罗校尉把车队分在树前树后，原件车停内圈，伤者与证人坐在树荫里。孙槐、赵广帮车夫削垫木，木屑一片片落在泥边。何杏陪三名灾民证人铺草席，阿荇端着药碗追在烟伤护卫身后。
“方才问你疼不疼，你为什么说不疼？”阿荇问。
护卫捂着胸口，小声道：“不碍事。”
阿荇转头看陈知微：“夫人，押队里的人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陈知微替伤者搭完脉，目光越过药箱，看向另一边的云满和谢临舟：“有山上教出来的，也有大理寺教出来的。不是一路，病根倒一样。”
云满正弯腰拾刀，闻言动作快了一点，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一只手先将落在泥边的刀鞘捡了起来。
谢临舟用帕子擦掉鞘上的泥，递给她。刀鞘已经擦干净，谢临舟转身去核守车轮次。
槐树影子缓慢挪过半截旧轮。
云满绕着车队走了两圈。第一圈查绳结，第二圈认脚印。等她第三次经过旧轮，谢临舟仍坐在树下，押册搁在膝上，笔却没有蘸墨。
“都写完了？”她问。
谢临舟抬眼看她：“嗯。”
风吹过树冠，细碎的光斑从他眉间移到袖口。
云满在旧轮另一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只轮毂，像隔着一张粗糙的小桌。远处木匠还在量车轴，锯木声时断时续；更远处，罗校尉捧着冷饼，仍站在路边看镇子的方向。
云满扬声道：“罗校尉，你这样看，新轮也不会长腿跑快些。”
罗校尉咬了一口饼：“我着急。”
又过一阵，官道尽头响起马蹄声。
青砚领着车行掌柜和两名轮匠回来，怀里抱着新买的纸墨，腰间还挂着一只鼓鼓的布兜。他一路走得急，停下时，几只青梨从兜口相互撞了一下。
云满的目光立刻落过去。
青砚把梨放在旧轮上：“镇上只有这个，公子特意交代的，要熟一些，不能涩”
云满伸向梨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谢临舟：“谢大人，有心了。”
青砚喘匀了气，又补一句：“公子还说，若有热糕也带些。可糕铺今日歇业，我跑了两条街....”
谢临舟淡淡看他：“收据呢？”
青砚立刻收声，双手递上收据。
云满已经笑起来。她挑出最大的一只梨，刀锋贴着青皮转过一圈，细长的梨皮垂落下来，晃了几下，断在轮边。
梨被分成两半。
她剜去籽，把干净的那一半递给谢临舟：“我只说过想吃梨，没说要熟的。”
“上回那只涩。”
“你怎么知道？”
“你咬了一口，趁青砚不在，又放回去了。”
清甜的气味散在树荫里。轮匠敲铁箍，车夫拉直缰绳，证人低声说话。
云满咬完最后一口梨，手肘撑在旧轮上：“谢临舟。”
“嗯？”
“以后案子办完，也会有这样的日子吗？”
敲铁的声音恰好停了。
谢临舟没有立刻答。树外的阳光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另一半仍在阴影里。
“大理寺每日都有新卷。”他说。
“那就是没有。”
“有散值，也有休沐。”他顿了顿，“若你回雁回山，打算什么时候再下山？”
云满偏过头：“我还没说要回去，你便先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两名轮匠重新敲起铁箍，一下，又一下。
谢临舟没有拿公事遮过去：“是。”
云满安静了。
风从树外吹进来，掀动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她抬手按住，又望向远处正在帮车夫搬垫木的孙槐、替伤者收药碗的阿荇，以及同青砚说话的陈知微。
下山时，她只有一封信、十二枚铜钱和两个馒头。那时的路很窄，只通向师姑；后来路上多了许多人，也多了一个她在危险过去以后仍想看见的人。
“师父还在山上，我总要回去看他。”她慢慢道，“但不一定长住。上京有师姑。”
谢临舟看着她：“还有呢？”
云满转回脸，目光正正落在他身上：“还有好看的人。”
铁锤落下。
当——
谢临舟手里的半只梨停在唇边。
云满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再逗他。她坐在树影里，坦然等着，仿佛方才不是随口说了一句好听话，而是把一个去处放到了他面前。
谢临舟慢慢放下梨。
“云满，你留不留在上京，都该由你自己选。”
“我知道。”
“但你说的那个人，”他声音很稳，耳后却在日光里一点点红起来，“的确想你多留一阵。”
云满眨了一下眼。
风吹落一颗积在槐叶上的水珠。水珠砸在旧轮边缘，碎成很小的一点亮光。
“他怎么不自己同我说？”她问。
谢临舟看着她：“正在说。”
云满低头抹去那点水，嘴角却慢慢弯起来：“若我只留半日呢？”
“半日也有半日的安排。”
“若留很久？”
“便慢慢安排。”
这一次，他没有停顿。
云满看了他片刻，忽然道：“其实那日在江宁以后，我已经想清楚了。”
谢临舟没有出声。
“我想亲你，不是因为那桌饭，也不是把亲一下当办差的奖赏。”她说得直接，声音却只够两个人听见，“就是看见你，想离你近一点。案子办完以后，也还想见你。”
谢临舟握着梨的手微微收紧。
不远处，轮匠、护卫和书吏仍在来回走动。青砚抱着纸墨经过树后，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罗校尉叫住，转去了另一辆车。
云满朝四周看了一眼：“你那日不肯答，不是觉得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怕别人知道，对不对？”
“是，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
谢临舟把剩下的梨放在轮面上，坐得端正了些：“世情于女子多苛。同样一步，男子走过去无人多问，女子走过去，身后便能生出千百句闲言。我不想让你担闲话，也不想轻慢你。”
“我不怕闲话。”
“你不怕，是你的胆量。”他望着她，“但我不能仗着你不怕，便让你替我担这些。。”
树影从两人中间缓缓移过。
云满安静了一瞬，眼里的笑意反而更深：“那什么时候可以？”
谢临舟耳后已经红透，目光却没有避开：“今日不行。”
轮匠在远处喊新轮装好了。
两人同时回头。
云满站起身，衣袖被风吹向谢临舟。谢临舟的袖口也恰好抬起，两片深浅不同的衣料在旧轮上方轻轻叠了一瞬。
谁都没有刻意躲开。
下一刻，云满已经跃上车辕试轮。谢临舟回到书吏身旁核交接，罗校尉挥手让后队重新整列。槐树下短暂聚在一起的人各自散开。
只有半只没吃完的梨还留在旧轮上。
当晚，车队因误程宿进一座废祠。
月光照过破损的屋脊。后墙忽然传来马匹低嘶，两名守卫举灯追出，在草垛后按住两个偷青骡的贼。年少的那个怀里掉出两块糖，年长者腰上挂着套索和剪鬃刀。
灯火从两人惊慌的脸上扫过，又照向远处安然无恙的证车。
他们不识车号，也没有封钥、火油和传信纸。
“押给巡检。”谢临舟合上临时交接单。
罗校尉加了一层马岗。
次日清晨，车行的旧账送到废祠。
谢临舟在晨光里翻开账页。三年前洪水后，官库曾拍出一批泡水废木，清单原写“只可作柴”。纸上的“柴”字被刮薄，又补成了“杂车”。
云满用指腹摸过那道刮痕：“坏轮就是从这里来的。”
“嗯。”谢临舟把旧账推给地方推官，“改官单、售废木另案查。”
新轮走出十里，又发出一声轻响。
护卫同时按住兵器。
云满翻身下马，木匠钻到车底。片刻后，他抽出一块晒干收缩的垫木，重新塞紧。
车队重新启程。
云层已经散开，二十八辆车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长，一道接一道越过官道。罗校尉在前方打出慢行旗，泥坡后的马铃声重新连成一片。
云满骑马靠近中队，与谢临舟隔着半个车身并行。
“人本来也会想些与案子无关的事。”她忽然道。
谢临舟没有当众问她想了什么，只抬手指向前方还未晒干的泥地：“慢些走。”
云满看他一眼，当真收紧缰绳。
两匹马的步子渐渐落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