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定案还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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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二日辰时，昨夜的雨刚停。三司正堂的青砖还带着潮气，南面两扇高门全开，檐水隔一阵落下一串。
主审三人坐在北面的公案后。四名被告分押在堂下南侧，两道矮栏将他们与旁听人隔开；证物案设在东前方，证人坐东侧后排长凳，书吏在西侧长案边候笔。谢临舟立在证物案旁，案上依次放着粮册、盐票、柜簿和十八份旧稿。
惊堂木落下，堂中铁链声停了。
主审道：“宣三千石官粮案合议判令。”
西侧书吏展开长卷：“景元二十一年春，江南赈粮三千石，一千二百石在槐山转运处被换，一千八百石在江宁仓外被换。涉案者冒用灾民名册，以盐票、银号过账，将粮折为银，转入关联铺面、田庄、宅产及私债。”
贺文升抬起头：“银号是沈家的，船也是沈家的，凭什么把亏空都算在我头上？”
主审看向证物案：“谢临舟。”
谢临舟取出一册，交给堂役送到公案前：“贺文升签了北仓放粮单，也收了一成上京银；沈怀礼安排船行和账房；周文敬改了沿途验粮数；许万川用盐票兑银。四人的经手处、得银数和可查证的行为已经分列。”
主审道：“贺文升、沈怀礼、周文敬、许万川，各按改账、换粮、兑银、受贿之证分责。沿途杀人、焚车、袭证，另案续审。”
韩顺隔着矮栏急声问：“大人，我留了旧稿，又把藏处说了，能不能抵掉从前的罪？”
“可作从轻情节。”主审指向证物案最上面的旧稿。
沈怀礼的讼师上前一步：“沈家愿退粮、退银，再交出尚未查明的盐路。请准以退赃折罪。”
“退赃是归还朝廷与灾民之物。”主审道，“主动交代新盐路，可以另记；拿本就不属于沈家的粮银，换不来无罪。”
东侧长凳上，何杏攥着衣角问：“大人，粮什么时候还？”
主审向书吏抬了抬手：“念补粮条款。”
书吏换过一页：“所亏赈粮，由常平仓先行补发，第一批限七日内起运，不以追赃未完为由暂缓。发仓、到棚、实领各立一册，三册按日互验。”
何杏追问：“可我们村原来的名册，是里正拿着的。他说谁家有，谁家才有。”
“原里正只准交旧册，不准独自增删。”主审答道，“核户书吏从邻县轮换，村口另设异议桌。少领、漏名，当场领一张有编号的异议单。”
“若他不肯给呢？”
“记下姓名，由巡按复查。谁拦异议，谁在册上留名。”
“大人，若追回的粮若受潮生虫，也算补过吗？””
“不算。”户部随审官从西侧长案后起身，“可食的入仓，坏粮登记折价，缺口仍由常平仓补齐。验粮人若把坏粮混进去凑数，按侵赈粮同查。”
何杏又道：“我们村有个十四岁的姑娘，父亲死了，只同祖母过活。里正若叫她找族叔来领呢？”
主审道：“查共同生活册和邻户见证。属实便记在祖孙名下，不以没有成年男丁为由扣粮。”
东侧有人高声问：“欠着往年官租的，可先从补粮里抵吗？”
“不得抵扣。”户部随审官答道，“补粮是补本案亏空，旧欠另册办理。谁私自扣抵，责令次日补足，经手书吏记过。”
一名核册吏捧着旧簿问：“新按的指印若与旧册不同，按冒领拿人？”
谢临舟道：“可先查旧册是谁按的。验本人惯押，再取相邻两户见证。旧册若由里正代按，差异就是旧假证。”
主审点头：“照此写进执行细则。”
候在门边的东丰柜伙计躬身问：“大人，柜号涉案，普通存户的银怎么办？”
“涉案柜号继续封查，普通存户不得一概作同谋。”主审道，“柜簿、历次取息记录、本人身份三项互证，核实一户，退一户。旧票破损，不得只凭纸面拒付。”
罗校尉从东侧末位走到证物案前，将一份名册双手呈上：“沿途五名死者、九名伤者，名字与家属住处都在这里。”
主审接过名册：“抚恤逐户核发，死伤缘由随银同送。兵部、户部各存一份回执。”
午鼓响过第一声，一名内侍持朱牌从南门入堂。堂役让开正中通道，内侍走到矮栏外停下。
“陛下召大理寺少卿谢临舟，申初入西暖阁，携三司判令及未入正卷的牵连册。”
谢临舟接旨，转身将证物案上的卷宗分成两摞：“堂审正卷归档，御前复核本、七列牵连册和三张侯府伪押由我带入宫。封口当堂验一次。”
两名书吏上前核封。他走出正堂时，云满已经从东侧小门到了廊下。
“宫里叫你？”她问。
“嗯。午后不能陪你换药。”
“师姑在。”
顾兰因正从东院月门进来，见内侍与谢临舟沿正廊往南走，等他们出了院门，才把手里的小包递给云满。
“我今日来，是有几句话要当面说。”
东院廊下摆着两张竹椅，雨后的槐叶不断往下滴水。云满坐在靠院里的一张，顾兰因坐在廊柱旁，膝上还放着那只小包。
“我先前敬慕谢少卿，后来你在惊马前救我，我又把你当成男子，回去便求父亲寻媒人。”顾兰因捏紧帕子，“陈夫人告诉我以后，我哭了一夜。不是怪你，是我连你是谁、喜欢什么都没问清，就把婚事想到了明年。”
云满问：“那你现在还想成亲吗？”
顾兰因红着眼笑出声：“你怎么还像在验供？”
“要问清。”
“不想了。心动是真的，婚事是我自己添出来的。”顾兰因打开小包，里面是一副软皮护腕，“婚事不提，朋友能不能做？你教我遇见惊马时怎么保命，我带你认京城的路。”
云满试着扣好护腕，抽刀、收刀各做了一次：“不碍手。明日我把步法画给你。”
“那便说定了。”顾兰因顿了顿，“我还想问一句。你喜欢谢少卿吗？”
“喜欢。”
“因为脸？”
“起初是。”云满低头收紧腕扣。
顾兰因把湿帕子叠好：“输给谢大人我也不亏。”
云满朝南廊尽头看去。谢临舟与内侍早已出了三司，檐下只剩两名抱卷奔走的书吏。
七月二十二日辰时，昨夜的雨刚停。三司正堂的青砖还带着潮气，南面两扇高门全开，檐水隔一阵落下一串。
主审三人坐在北面的公案后。四名被告分押在堂下南侧，两道矮栏将他们与旁听人隔开；证物案设在东前方，证人坐东侧后排长凳，书吏在西侧长案边候笔。谢临舟立在证物案旁，案上依次放着粮册、盐票、柜簿和十八份旧稿。
惊堂木落下，堂中铁链声停了。
主审道：“宣三千石官粮案合议判令。”
西侧书吏展开长卷：“景元二十一年春，江南赈粮三千石，一千二百石在槐山转运处被换，一千八百石在江宁仓外被换。涉案者冒用灾民名册，以盐票、银号过账，将粮折为银，转入关联铺面、田庄、宅产及私债。”
贺文升抬起头：“银号是沈家的，船也是沈家的，凭什么把亏空都算在我头上？”
主审看向证物案：“谢临舟。”
谢临舟取出一册，交给堂役送到公案前：“贺文升签了北仓放粮单，也收了一成上京银；沈怀礼安排船行和账房；周文敬改了沿途验粮数；许万川用盐票兑银。四人的经手处、得银数和可查证的行为已经分列。”
主审道：“贺文升、沈怀礼、周文敬、许万川，各按改账、换粮、兑银、受贿之证分责。沿途杀人、焚车、袭证，另案续审。”
韩顺隔着矮栏急声问：“大人，我留了旧稿，又把藏处说了，能不能抵掉从前的罪？”
“可作从轻情节。”主审指向证物案最上面的旧稿。
沈怀礼的讼师上前一步：“沈家愿退粮、退银，再交出尚未查明的盐路。请准以退赃折罪。”
“退赃是归还朝廷与灾民之物。”主审道，“主动交代新盐路，可以另记；拿本就不属于沈家的粮银，换不来无罪。”
东侧长凳上，何杏攥着衣角问：“大人，粮什么时候还？”
主审向书吏抬了抬手：“念补粮条款。”
书吏换过一页：“所亏赈粮，由常平仓先行补发，第一批限七日内起运，不以追赃未完为由暂缓。发仓、到棚、实领各立一册，三册按日互验。”
何杏追问：“可我们村原来的名册，是里正拿着的。他说谁家有，谁家才有。”
“原里正只准交旧册，不准独自增删。”主审答道，“核户书吏从邻县轮换，村口另设异议桌。少领、漏名，当场领一张有编号的异议单。”
“若他不肯给呢？”
“记下姓名，由巡按复查。谁拦异议，谁在册上留名。”
“大人，若追回的粮若受潮生虫，也算补过吗？””
“不算。”户部随审官从西侧长案后起身，“可食的入仓，坏粮登记折价，缺口仍由常平仓补齐。验粮人若把坏粮混进去凑数，按侵赈粮同查。”
何杏又道：“我们村有个十四岁的姑娘，父亲死了，只同祖母过活。里正若叫她找族叔来领呢？”
主审道：“查共同生活册和邻户见证。属实便记在祖孙名下，不以没有成年男丁为由扣粮。”
东侧有人高声问：“欠着往年官租的，可先从补粮里抵吗？”
“不得抵扣。”户部随审官答道，“补粮是补本案亏空，旧欠另册办理。谁私自扣抵，责令次日补足，经手书吏记过。”
一名核册吏捧着旧簿问：“新按的指印若与旧册不同，按冒领拿人？”
谢临舟道：“可先查旧册是谁按的。验本人惯押，再取相邻两户见证。旧册若由里正代按，差异就是旧假证。”
主审点头：“照此写进执行细则。”
候在门边的东丰柜伙计躬身问：“大人，柜号涉案，普通存户的银怎么办？”
“涉案柜号继续封查，普通存户不得一概作同谋。”主审道，“柜簿、历次取息记录、本人身份三项互证，核实一户，退一户。旧票破损，不得只凭纸面拒付。”
罗校尉从东侧末位走到证物案前，将一份名册双手呈上：“沿途五名死者、九名伤者，名字与家属住处都在这里。”
主审接过名册：“抚恤逐户核发，死伤缘由随银同送。兵部、户部各存一份回执。”
午鼓响过第一声，一名内侍持朱牌从南门入堂。堂役让开正中通道，内侍走到矮栏外停下。
“陛下召大理寺少卿谢临舟，申初入西暖阁，携三司判令及未入正卷的牵连册。”
谢临舟接旨，转身将证物案上的卷宗分成两摞：“堂审正卷归档，御前复核本、七列牵连册和三张侯府伪押由我带入宫。封口当堂验一次。”
两名书吏上前核封。他走出正堂时，云满已经从东侧小门到了廊下。
“宫里叫你？”她问。
“嗯。午后不能陪你换药。”
“师姑在。”
顾兰因正从东院月门进来，见内侍与谢临舟沿正廊往南走，等他们出了院门，才把手里的小包递给云满。
“我今日来，是有几句话要当面说。”
东院廊下摆着两张竹椅，雨后的槐叶不断往下滴水。云满坐在靠院里的一张，顾兰因坐在廊柱旁，膝上还放着那只小包。
“我先前敬慕谢少卿，后来你在惊马前救我，我又把你当成男子，回去便求父亲寻媒人。”顾兰因捏紧帕子，“陈夫人告诉我以后，我哭了一夜。不是怪你，是我连你是谁、喜欢什么都没问清，就把婚事想到了明年。”
云满问：“那你现在还想成亲吗？”
顾兰因红着眼笑出声：“你怎么还像在验供？”
“要问清。”
“不想了。心动是真的，婚事是我自己添出来的。”顾兰因打开小包，里面是一副软皮护腕，“婚事不提，朋友能不能做？你教我遇见惊马时怎么保命，我带你认京城的路。”
云满试着扣好护腕，抽刀、收刀各做了一次：“不碍手。明日我把步法画给你。”
“那便说定了。”顾兰因顿了顿，“我还想问一句。你喜欢谢少卿吗？”
“喜欢。”
“因为脸？”
“起初是。”云满低头收紧腕扣。
顾兰因把湿帕子叠好：“输给谢大人我也不亏。”
云满朝南廊尽头看去。谢临舟与内侍早已出了三司，檐下只剩两名抱卷奔走的书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