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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蝉声从小校场那边一阵阵传来。山河图摊在东厢临窗的矮案上,一架素面屏风隔在屋中,谢临舟坐在外侧抄北地关隘开放的月份。

    屏风里,云满问陈知微:“师姑,我还要养多久?”

    陈知微解开她左肋的布带,指腹沿着新生的皮肉轻轻按了一圈:“急不得,外面收口,不等于里面长牢。从回侯府那日算,安稳养满百日。我说能走,你再试长途。”

    云满低头看了看那道还泛着红的伤:“一天也不能少吗?”

    “若第九十九日还疼,百日也不够。”

    屏风外的笔尖停了。谢临舟道:“先养好。”

    云满隔着屏风问:“你同师姑商量好了?”

    “没有。”

    “那我若是不听呢?”

    陈知微重新替她系好布带:“你可以不听。疼起来可要由你自己受的。而且往后到了没有医馆的地方,旧伤发作,耽误的不止你一个人的路。”

    云满想了一会儿:“师姑说的对,那我便养到你说能走。”

    布带重新系好后,她整理衣襟走出屏风。陈知微翻开养伤小册,蘸墨在前面补了十几格。

    “回府那日是第一日。”陈知微把册子推给她,“前面的我补好了,今日这一格你自己记。”

    云满从头数到最后:“还剩八十多日。”

    “这倒算得快。”陈知微收起药盒。

    第三十日清晨,日光穿过槐叶,落在东厢通往小校场的石道上。云满从小校场回来,刚踏进月门,陈知微便在廊下合上药册。

    “今日第二趟,够了。”

    “我还有力气。”

    “留到明日。”陈知微看了一眼她腰间的短刀,“刀式仍旧去掉急转和腾挪。若今日还同兰因出门,坐车,到了地方也别久站。”

    顾兰因正好从侧门进来,手中抱着卷起的路书:“今日不带她走巷子。我问了三名走北路的车夫,最北那段十月便可能结冰。还有两个能修车的镇子,我没记在旧图上。”

    两人在窗下展开山河图。顾兰因点出结冰的河段,云满把镇名添在水源旁。

    傍晚,谢临舟从大理寺回来,把一张抄好的告示放在图边:“两处关隘开放的月份,还有沿路几座驿站的名字。”

    云满拿起来看:“你没替我们圈路?”

    “没有。站名和月份是消息,走哪条是你们的事。”

    陈知微随后把三只布包放到桌上:“外伤药、水土不服的药、常用的退热止痛药。先认用途,往后再换成小瓶。”

    顾兰因把三只布包排开:“换瓶时缠不同颜色的线,我来记。”

    云满问:“治吃坏肚子的用什么颜色?”

    “你先别想着吃坏。”陈知微道。

    “路上总要吃东西。”

    “先学会辨别食物坏没坏。”

    第五十日,马场边的草已经褪去盛夏的深绿。云满把整套刀法慢慢走完,随后牵着一匹枣红马绕场。顾兰因先看马耳,又照云满教的顺序摸过马腿,抬头便反过来盯住她:“陈夫人说你今日只能走三圈。你已经走完了。”

    “我还没上马呢。”

    “牵着也算。”

    云满看她一眼:“你现在很会替师姑传话。”

    “我还会记账。”顾兰因从袖里取出小本,“你多走这一圈,晚上的栗子糕分我一块。”

    云满便把缰绳交给马场管事:“那不走了,栗子糕可不能少。”

    第七十三日午后,秋风沿着槐荫道灌进侧院,顾尚书亲自到了侯府东厢。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深青常服,身后却跟着六名顾府仆从。两只长匣、两口木箱、一个药箱和一只食盒在廊下排开,几乎占去半边地方。顾兰因从东厢迎出来,脚步停在最前面的木箱旁。

    “爹,你是来见云满,还是要把半座库房搬来?”

    “第一次登门,总不能空手。”顾尚书让人逐一开箱。

    长匣里是一对轻便马鞍和两副新缰绳;第一口木箱装着北地能穿的羊毛斗篷、护膝、厚袜与软底长靴,第二口放油布、火镰、铜水壶、针线和能拆开的小锅。药箱是请军中旧医照北路气候配的,食盒里则塞满栗子糕、肉脯和蜜饯等吃食。两口木箱底下还各压着一只小匣,一匣首饰,一匣银票。

    云满看完,先问:“这些都是给我的?”

    “是。”顾尚书指了指小匣,“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太多了。”

    “哪里不合心意可以换。”

    “没有。”云满把银票匣合上,“只是我若都收了像是你花钱雇我护送兰因。我们说好是一起出门。”

    顾尚书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往前推:“那你自己挑,你愿意收哪样就收哪样。”

    顾兰因在旁道:“云满,拿着吧。但是那只药箱要重配,爹,陈夫人已经备了药,两位医者开的方子若撞在一起,反而不好用。”

    “你们自己商量。”顾尚书点头。

    云满没有再推脱;“吃的用的我就收了,其他的大人还是收回去吧。”

    顾兰因让两名仆从抬着药箱去后院找陈知微,又叫另外两人把马鞍送到马厩比尺寸。余下的人退到侧门外等候。脚步声越过月门,廊下只剩顾尚书与云满。秋风掀起木箱里的油布一角,又轻轻落下。

    顾尚书开口道:“云姑娘,我查过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查到什么?”

    “查到你在雁回山长大,侯夫人是你的师姑,查到你一路护送谢大人回京,后来随案南下,又护着证人回来。”

    顾尚书接着道,“兰因要同一个人出去,我不能只听她说‘云满很好’,便什么都不问。”

    云满看着他:“那您查完,觉得我怎么样?”

    顾尚书答得很直,“你很厉害,她同在在一起开心很多,也成长很多。”

    他说到这里,目光深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若无吾妻,亦无今日的我,兰因是她留给我最重要的人。”

    云满没有插话。

    顾尚书抬眼看向云满,停了一下,郑重道:“我今日来,是想请你,路上好好照顾她。”

    云满道,“她是我的朋友,我自当全力看护,而且路上我们彼此照顾,兰因比大人想象的更成熟。”

    顾尚书望着她,慢慢点头:“多谢。”

    顾兰因回来时,正看见父亲亲手把银票匣收回袖中。她问两人谈了什么,云满说:“你爹让我好好看着你。”

    “我都长大了。”

    “长大了也是孩子。”顾尚书接过女儿的话。

    第八十日傍晚,顾兰因进门,陈知微把一只轻便药囊压到绳结旁。里面的小瓶分别缠着红、蓝、白三色细线。

    “红线外伤,蓝线水土不服,白线退热止痛。”顾兰因逐瓶核过,“两边重复的药已经拿掉了。”

    谢临舟把新抄的驿站名册放到另一边:“能寄信的站名和大致距离。”

    云满翻了两页:“好。”

    顾兰因打开钱匣:“路费各自带一份,救急的钱再分开放,不能全塞在同一个包里。”

    “我的已经分好了。”云满指了指床下与刀架旁的两只小匣,“你那份也别放进我的行囊。谁丢了钱,谁先用自己的备用。”

    “好。”顾兰因在账上各画一笔,“火镰呢?”

    云满拿起来打出一点火星:“这个能用。小锅明日试。”

    第九十日,北风压低了马场边的枯草。云满第一次重新上马,只沿马场慢行半个时辰。第九十五日,她骑满一个时辰,回府后自己摸了摸左肋。

    陈知微问:“发热吗?”

    “没有。”

    “夜里若疼,照旧记下来。”

    第一百日清晨,东厢窗外的槐树已经落尽叶子。顾兰因抱着山河图到了东厢。云满先在院中完整走了一套刀法,又随陈知微回屋验伤。谢临舟与顾兰因留在外间候着,陈知微在屏风后让她抬臂、转身,最后按过左肋那道已经褪成浅红的疤。

    “疼吗?”

    “不疼。”

    “夜里呢?”

    “也不疼。”

    陈知微收回手:“伤已经长牢。可以骑长途,但头一个月仍要多休息,遇见大雪与连雨更不能为了赶路硬走。”

    云满系好衣带,从屏风后出来,立刻望向谢临舟:“师姑说可以了。”

    谢临舟也看过她这十日每次骑马后的记录,终于点头。

    顾兰因把一颗栗子放到图上:“可北边快要封关了。我们既然养满一百日,也不差这一个冬天。来年开春再走,路上不用同大雪争。”

    一阵风擦过光秃的枝条。云满把另一颗栗子放到江南的位置:“那便等开春。能走和立刻走,不是一回事。”

    “城南院子的余钱还没交吧?”顾兰因问。

    “明日去签租契,也把余钱交清。”云满收起放在江南的栗子,“这几日把井绳、灶和被褥备好,入冬后的第一个晴日就搬。”

    “这几日还住东厢?”

    “住。东西没备齐,搬过去没有饭吃,也没有被子盖。”云满看向谢临舟,“到时候你帮我搬东西。”

    谢临舟道:“好。”

    顾尚书送来的两只铜水壶挂在墙边,被风碰得轻响。陈知微的药囊压着图角,谢临舟抄的驿站名册放在一旁。

    云满把第一百日的记号画满,合上养伤小册,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空账。

    顾兰因问:“这本记啥?”

    “现在不记。”云满翻开第一页,“从出发那日开始,记第一站、第一笔路费,还有第一顿吃了什么。”

    谢临舟道:“到了能寄信的地方,别只顾着记饭。”

    “知道啦。”云满把空账压到山河图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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