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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历十七年,腊月。清化城。黎朝王殿的飞檐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寂。

    黎世宗站在殿门外,穿着素白的长袍,没有冠冕,没有仪仗。手里捧着黎朝的国玺——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青玉,温润而沉重,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传了将近两百年。他身后站着几个重臣,阮有进、阮潢,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文官武将。

    阮有进的脸色灰败,像害了一场大病;阮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有几个文臣的眼眶红红的,偷偷用袖子擦眼角。

    太傅阮公蕴没有来。他死了。那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听说国主要写降表,一口血喷出来,倒在榻上再没起来。

    守城主将黎伯坚也没有来。他把将士们召集起来,说“国主要降了,你们各自谋生路去吧”,然后拔刀抹了脖子。

    黎世宗知道这些事,但他没有派人去查,也没有去追究。查了又如何?追究了又如何?他已经不是国主了。

    台阶下面,清化城的百姓们被拦在街口,人头攒动,踮着脚尖朝这边张望。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哭,有人沉默着。

    二十年的仗,打完了。

    黎世宗站在殿门前的最高处,能看到远处城头上插着的旗帜——已经不是黎朝的旗,是一面他从未见过的红旗,黑底红字,“亓”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外的官道上,一支靛蓝色的队伍正在缓缓行来。队伍整齐,刀明甲亮。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骑着一匹黑马,腰杆挺得笔直。靛蓝色的军服上落了一层灰,但他的脸很干净,目光沉稳,不像打了胜仗的人,倒像一个赶了远路的旅人。

    身后跟着一队骑兵,号手、旗手,再往后是火帽枪手,枪管朝上,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脚步整齐,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如同低沉的战鼓。

    黎世宗看着那个年轻人越来越近。亓官玉——他听过这个名字,看过他的画像,想象过他无数次。他以为亓官玉是个粗豪的武将,或者是个阴鸷的谋士。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得多,也安静得多。

    亓官玉在王殿门前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戚兴。

    他走到黎世宗面前,抱拳,躬身,沉声道:“国主受惊了。”

    声音不大,不像是胜利者在炫耀武功,倒像是在跟一个长辈打招呼。

    黎世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轻蔑,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如一潭湖水,不深不浅,不起波澜。

    他把国玺举过头顶,双手微微发抖,声音沙哑,用尽力气说:“黎氏罪孽深重,不敢言受惊。安南从此托付将军。”

    亓官玉接过国玺。青玉凉丝丝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没有看,转身递给身后的令浅。

    然后他看着黎世宗那张苍老的、强撑着尊严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不甘,也有一丝解脱——打了二十年的仗,他累了,安南也累了。

    “国主不必如此。亓官记南下,不为灭国,只为止战。从今天起,安南没有黎朝和莫朝了。只有一个安南。”

    黎世宗看着他的眼睛。他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谎言、傲慢、野心,但他什么都没找到。或许他找到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受降仪式很短。亓官玉没有搞大张旗鼓的献俘礼,没有让黎世宗跪拜,没有让黎朝的百官匍匐在地。

    他把黎世宗让进殿里,自己在主位上坐下来。黎世宗坐在旁边的客位。殿中的气氛很微妙,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将信将疑,有人憋着一肚子火不敢发。

    亓官玉环顾四周,开口了。“

    安海公黎氏,世代镇守安南,有功于社稷。从今日起,黎公依旧住在清化城,拨宅子、给俸禄、配侍从。不上朝,不议事,安享晚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又道:“宗室子弟,各授闲职。有职无权,有俸无责。愿意做官的,一年之后参加考核;不愿意做官的,在家读书种花,亓官记养着。”

    黎世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以为自己会被囚禁,会被流放,会被暗中处死。亓官玉给了他一座宅子、一份俸禄、一条活路。

    亓官玉的目光转向殿中那些大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得很远:“所有官员,暂留原职,一个不动。以一年为期,一年之后,考核治绩。治下清明、百姓安居、百业兴旺者留;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庸碌无能者去。能者上,庸者下。不看出身,不看资历,看本事。”

    殿中安静了,众人都感觉到有点不真实。一朝君子一朝臣,千百年来皆是如此。可现在,这个年轻人居然全部留用。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都没了主意。

    阮有进第一个跪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大声道:“将军英明!”

    他的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接着是阮潢,接着是百官。有人跪得快,有人跪得慢,有人跪下去的时候咬着牙。

    亓官玉看着他们,没有让他们起来。他要让他们跪一会儿,让他们记住——从今天起,安南的天变了。

    亓官玉写了一封信,送去升龙城。写得不长,措辞客气,但每个字都经过反复琢磨。他先把黎朝投降的消息告诉莫茂洽,又把清化城的处置说了一遍,最后提了自己的安排。

    信写好了,他念给令浅听。令浅听完,说了一句:“掌柜的,‘暂驻清化弹压’这六个字,国主会怎么想?”

    亓官玉说:“不知道,”

    令浅又问:“掌柜的想让他怎么想?”

    亓官玉笑着说:“让他觉得亓官记不想反,也不能让他觉得亓官记好欺负。”

    令浅不再言语,把棋盘打开,自己跟自己下了几步,又合上了。

    信送到升龙城的时候,莫茂洽正在勤政殿里和大臣们等消息。他拆开信看了一遍,递给宰相。

    宰相接过去,念了出来。念到“黎朝归降”四个字的时候,勤政殿里爆发出欢呼。武将们互相拥抱,文臣们拱手道贺,有人跪下来高喊“国主圣明,天佑莫朝”。

    莫茂洽也笑着,笑容像粘在脸上,拿不下来。

    宰相把信继续往下念,念到“亓官玉需暂驻清化弹压”,殿中的欢呼声低了几分。念到“待南方安定,即回白藤江”,声音更低了。

    莫茂洽坐在龙椅上,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三万多精兵,黎朝降兵加上亓家军,都攥在亓官玉手里。他说“暂驻”,那是他的客气。他不回来,谁能让他回来?

    莫茂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大臣们,声音很轻道:“宰相,你代朕去清化劳军。多带些牛羊、美酒、绸缎。看看亓将军那边需要什么,不要吝啬。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轻轻地加了一句:“婚期的事,催一催。公主该出嫁了。”

    “臣遵旨!”宰相躬身领旨,脸上的神情一点不轻松。他心里明白国主的意思,劳军是一方面,重要的是探探亓官玉下一步的动作。

    莫茂洽没有转身,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二十年的仗打完了,他赢了。但他觉得自己输了。

    消息传到北京,已是次年正月了。早朝的时候,兵部尚书把安南的塘报念了一遍。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一个逃犯,带着几百个被裁撤的老兵,跑到安南去,一年之内灭了黎朝,降了郑松,逼降了黎世宗。

    三万多精兵,火器犀利,战船数十。朝堂上的大人们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高。

    “一个月平定安南!我大明在安南设都统使司这么多年,何曾有如此战功?”一个言官的声音尖锐而响亮。

    “此人乃朝廷逃犯,在安南成了气候,日后必为大明之患!”一个武将的声音沉闷而急促。

    “他在安南替大明平定了藩属,于朝廷是有功的。”一个文臣的声音慢悠悠的。

    “有功?他是逃犯!逃犯有功,朝廷还要不要王法了?”

    申时行从队列里走出来,双手捧着笏板,不紧不慢地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朝堂上的嘈杂声渐渐低了。

    “安南自莫登庸篡国以来,百年不定。黎、莫两朝纷争,朝廷虽设安南都统使司,实则有名无实。如今安南统一,正是朝廷恢复安南都统使司的好时机。臣请旨,派员出使安南,册封莫茂洽为安南都统使,安南重新纳入大明的藩属体系。”

    万历皇帝坐在御座上,手指不自觉地轻轻叩着扶手。他没有看申时行,也没有看那些争吵不休的臣子们。他在想亓官玉。

    这个人,他见过画像,看过他的案卷,听过他的名字。一个大明军户子弟,被奸商诬陷,被地方官迫害,被发配琼崖,被海捕文书通缉,被从广东赶到登州,从登州赶到安南。他一直以为这个人会反,会恨朝廷,会打回来。可他没反。他把钢炮献给朝廷,帮朝廷打缅甸,帮莫朝统一安南。他在安南称王了吗?没有。他把黎世宗封为安海公,把降兵收编训练,把官员留下考核,住在城外,不进王殿。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礼部侍郎冯琦从队列里走出来,跪下去,沉声道:“臣愿往安南走一趟。”

    皇帝看着他,说:“你去。以册封莫茂洽为安南都统使的名义,看看亓官玉到底在干什么。”

    他停了停,又接着说:“不要惹他,也不要怕他。告诉他,朝廷记得他的功劳。”

    张诚站在御座旁边,脸色很难看。安南一旦重新纳入大明的藩属体系,亓官玉就是大明的藩臣。朝廷要动他,就要顾虑脸面。他张诚要动他,就更难了。

    他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冯琦开始准备出使的诸多事宜。他从礼部调阅了安南的旧档,把莫登庸篡国以来黎、莫两朝的纷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亓官玉那一节,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此人在大明是逃犯,在安南是驸马、是将军,拥兵三万余,火器犀利。这样的人,能甘心做朝廷的藩臣吗?

    他把折子合上,叹了口气。师爷在旁边轻轻地问道:“东主,可是有什么为难?”

    冯琦摇摇头说:“没事。”

    他的师爷跟了他十几年,知道他叹气的时候就是有心事。

    冯琦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安南的天,也是这种颜色吗?亓官玉在天边,他在北京。一南一北,隔着几千里路。他要想一想,见了他,该怎么说。

    傍晚,亓官玉站在清化城头。冬天的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远处的山峦灰蒙蒙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戚兴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姜汤已经换了好几回了,热的变凉,凉的又换热的,亓官玉一口都没喝。

    “东家,朝廷要派使者来了。”戚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偷听了去。

    亓官玉没有回头,看着南方的天际。

    “知道。”

    戚兴犹豫了一下,往亓官玉身边靠近了一步。

    “朝廷要是问起来,咱们怎么说?”

    亓官玉从戚兴手里接过姜汤碗,碗壁温热,暖着掌心。

    “迎。朝廷的使者来了,亓官记以礼相待。他们要看的,给他们看。亓官记在安南,光明正大,不怕人看。”

    戚兴又问:“朝廷要是不让咱们在安南待了呢?”

    亓官玉转过身来,看着戚兴。风把他鬓角的头发吹散了,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星星。

    “亓官记不是在安南待着,是在安南扎下根了。朝廷让不让,亓官记都在这里。”

    他把姜汤一饮而尽,碗递给戚兴,走下城楼。戚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空碗。他忽然觉得,东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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