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西阁相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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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深秋的阴雨拖到冬初，澶州河道淤积壅水，愣是把汛情扯到了眼下。
赵德昭带着澶州水案册、分水告示、百姓联名状回到汴梁。
城外驿馆前，御史台、户部、工部三拨人已经候了半个时辰。
赵德昭从马上下来，靴子落地溅起一片尘土。
侍御史上前行礼：“殿下，澶州堤防情形如何？”
“保住了。”
赵德昭把缰绳扔给李猛，从怀里掏出那份分水告示递过去，“损了三千亩废田，田籍册在此，请御史台过目。”
侍御史接过告示看了一遍，又盯着上面的红印看了一阵，语气往上拔了拔：“殿下，废田虽荒，可私开旧渠泄洪，户部那边……”
“户部那边我去说。”
赵德昭打断他，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布袋，里面装着韩重赟整理的堤防册和河工口供，“这些东西御史台先收着，回头一并呈给陛下。”
他说完不等对方回话，转身往宫城方向走。
心里冷笑。
果然，刚落地就有人等着挑错。
入朝那天，赵德昭换了一身干净朝服，怀中锦囊里还塞着那块沾了澶州泥痕的旧帕子。
殿中文武站得满满当当，沈义伦立在班首。
赵匡胤坐在御座上，看见赵德昭进来，没立刻开口，只是抬了抬手：“德昭，站到前头来。”
赵德昭走到殿中，跪下行礼：“儿臣回京复命。”
沈义伦上前一步，将情形分三项陈奏：“北堤未决，城中百姓迁避得当，分水损田已有册可补。”
赵匡胤点了点头：“物证呢？”
工部侍郎从班中出列，捧着一个木匣上前：“陛下，这是澶州堤脚挖出的腐桩，臣已核验，桩身朽烂、纤维尽散，确是年久失修所致。”
户部郎中也上前，递上一份账册：“陛下，这是澶州赈粮账目，已与三司核对，无误。”
赵匡胤接过账册翻了两页，搁在案边：“韩重赟的奏疏呢？”
通进司早已将奏疏呈入御案，王继恩取过递上。
赵匡胤展开看了一遍，看到“德昭临事敢断，臣得以从命”那句话时，目光在纸面上停了片刻，没说话，把奏疏搁回案边。
侍御史忽然从班中出列，拱手上前：“陛下，澶州虽保，可擅开旧渠泄洪、损毁田籍，此事还需细查。”
他话音未落，赵匡胤已经抬起头：“查什么？”
侍御史愣了一下：“查……查损田数目是否属实，查分水是否有更稳妥的办法。”
赵匡胤把韩重赟的奏疏往案边一搁，搁得用了些力气，案面轻轻一震：“韩重赟在奏疏里写得清楚，若不分水，澶州城要失半座。你是要德昭守着田籍看百姓淹死，还是要他开渠保城背个擅权的名？”
侍御史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薛居正随即出列补了句：“台谏所陈，也是为守法度，还请陛下圣裁。”
没人接他这句话。
赵匡胤转向王继恩：“把附在奏疏后的百姓联名状，传示百官。”
王继恩应了一声，取过状纸展开，殿中臣僚依次传看。
状纸上按满了手印，密密麻麻，最前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句话：
“若非大郎开渠，澶州已无家可归。”
殿中的动静沉下去了。
赵德昭眼角余光扫过班列——有几个人悄悄低了头，没再看侍御史那边。
赵匡胤看向赵德昭：“德昭，你起来。”
赵德昭站起身，怀中锦囊松了口子，那块旧帕滑落在地。他弯腰拾起，指尖收得很稳。
赵匡胤看见了，没说破。
他只说：“朕记得，你去澶州那天，有人说你不知轻重。”
赵德昭低着头，喉头动了动。
“儿臣……”他停了一下，把那块旧帕在掌心攥了攥，“不敢居功。”
没有再说别的。
赵匡胤看了他片刻，笑了一声：“你现在倒是学会留话了。”
他转向沈义伦：“拟旨。”
沈义伦应声退到一边，提笔等候。
赵匡胤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来：“今特加德昭检校太保，增领澶州观察使，赐食邑五百户、实封一百户，赐钱一万缗、绢五千匹，加汴京近郊良田十顷、京师甲第一区。”
殿中一时无人出声。
就连班列最后头几个惯常挑事的御史，这回也没吭气。不是没话说——是没法说。腐桩摆在那里，联名状传了一圈，百姓的手印还是湿的，这种时候开口，只能是往自己脸上贴。
赵德昭跪下叩谢：“儿臣谢恩。”
起身的时候，手指把旧帕攥进了袖中。
心里却半点得意都没有。
重赏落下去的那一刻，他反而背后发凉。
二叔掌开封府多年，京畿州县全是他的人。这道旨意下去，实封、观察使、近郊良田，每一样摆在那里，就是往开封府的势力版图里楔进去一根钉子。往后的明枪暗箭，只会比澶州那封来路不明的信更密、更准。
功劳越大，靶子越显眼。
赵匡胤看着他，又问了一句：“后续的废田补偿，你继续盯着，不能让老百姓吃亏。”
赵德昭抬起头：“儿臣盯到底。”
赵匡胤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抬手示意退朝。
殿外，有人围上来道贺。
赵德昭一一还礼。
他站在廊下应付寒暄，脑子里一半在听、一半在转别的事。
走到廊柱转角，赵光义从侧门出来，迎面撞上。
他停下脚步，朝赵德昭拱了拱手，笑得很客气：“大郎这趟吃了不少苦头，人可还好？”
顿了顿。目光往赵德昭手边那个布袋上扫了一眼。
“澶州的旧渠，大郎开得及时，要不然老百姓就遭殃了。”
赵德昭回礼：“二叔过奖。澶州之功，是百姓、河工、将士一起挣来的，侄儿不敢独居。”
赵光义笑了笑，拍了拍赵德昭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往开封府方向去了。
赵德昭看着那道背影，把手里那块旧帕捏了捏，才收回视线。
王勇跟在他身后，低声问：“殿下，咱们回府？”
赵德昭正要点头，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大郎若不急着回府，随老夫去西阁坐坐。”
赵德昭转过身，看见赵普从人群后走过来。
他没跟着凑热闹道贺，只看了赵德昭片刻，又补了一句：“澶州的功过，朝堂上算完了。但是大郎往后事......”
赵普并没有把话说完。
赵德昭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赵相公相邀，德昭不敢不从。”
赵普点了点头，转身往西阁方向走。
赵德昭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王勇一眼。
“你先回府，告诉夫人和陈氏，我晚些回去。”
风从廊外灌进来，他靴子里那点发麻的感觉又翻上来了。
赵普这时候递橄榄枝，不是真心帮他，是要拿他当靶子对付开封尹。
可想要在这朝堂站稳脚跟，这步棋，他非走不可。
十一月下旬，深秋的阴雨拖到冬初，澶州河道淤积壅水，愣是把汛情扯到了眼下。
赵德昭带着澶州水案册、分水告示、百姓联名状回到汴梁。
城外驿馆前，御史台、户部、工部三拨人已经候了半个时辰。
赵德昭从马上下来，靴子落地溅起一片尘土。
侍御史上前行礼：“殿下，澶州堤防情形如何？”
“保住了。”
赵德昭把缰绳扔给李猛，从怀里掏出那份分水告示递过去，“损了三千亩废田，田籍册在此，请御史台过目。”
侍御史接过告示看了一遍，又盯着上面的红印看了一阵，语气往上拔了拔：“殿下，废田虽荒，可私开旧渠泄洪，户部那边……”
“户部那边我去说。”
赵德昭打断他，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布袋，里面装着韩重赟整理的堤防册和河工口供，“这些东西御史台先收着，回头一并呈给陛下。”
他说完不等对方回话，转身往宫城方向走。
心里冷笑。
果然，刚落地就有人等着挑错。
入朝那天，赵德昭换了一身干净朝服，怀中锦囊里还塞着那块沾了澶州泥痕的旧帕子。
殿中文武站得满满当当，沈义伦立在班首。
赵匡胤坐在御座上，看见赵德昭进来，没立刻开口，只是抬了抬手：“德昭，站到前头来。”
赵德昭走到殿中，跪下行礼：“儿臣回京复命。”
沈义伦上前一步，将情形分三项陈奏：“北堤未决，城中百姓迁避得当，分水损田已有册可补。”
赵匡胤点了点头：“物证呢？”
工部侍郎从班中出列，捧着一个木匣上前：“陛下，这是澶州堤脚挖出的腐桩，臣已核验，桩身朽烂、纤维尽散，确是年久失修所致。”
户部郎中也上前，递上一份账册：“陛下，这是澶州赈粮账目，已与三司核对，无误。”
赵匡胤接过账册翻了两页，搁在案边：“韩重赟的奏疏呢？”
通进司早已将奏疏呈入御案，王继恩取过递上。
赵匡胤展开看了一遍，看到“德昭临事敢断，臣得以从命”那句话时，目光在纸面上停了片刻，没说话，把奏疏搁回案边。
侍御史忽然从班中出列，拱手上前：“陛下，澶州虽保，可擅开旧渠泄洪、损毁田籍，此事还需细查。”
他话音未落，赵匡胤已经抬起头：“查什么？”
侍御史愣了一下：“查……查损田数目是否属实，查分水是否有更稳妥的办法。”
赵匡胤把韩重赟的奏疏往案边一搁，搁得用了些力气，案面轻轻一震：“韩重赟在奏疏里写得清楚，若不分水，澶州城要失半座。你是要德昭守着田籍看百姓淹死，还是要他开渠保城背个擅权的名？”
侍御史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薛居正随即出列补了句：“台谏所陈，也是为守法度，还请陛下圣裁。”
没人接他这句话。
赵匡胤转向王继恩：“把附在奏疏后的百姓联名状，传示百官。”
王继恩应了一声，取过状纸展开，殿中臣僚依次传看。
状纸上按满了手印，密密麻麻，最前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句话：
“若非大郎开渠，澶州已无家可归。”
殿中的动静沉下去了。
赵德昭眼角余光扫过班列——有几个人悄悄低了头，没再看侍御史那边。
赵匡胤看向赵德昭：“德昭，你起来。”
赵德昭站起身，怀中锦囊松了口子，那块旧帕滑落在地。他弯腰拾起，指尖收得很稳。
赵匡胤看见了，没说破。
他只说：“朕记得，你去澶州那天，有人说你不知轻重。”
赵德昭低着头，喉头动了动。
“儿臣……”他停了一下，把那块旧帕在掌心攥了攥，“不敢居功。”
没有再说别的。
赵匡胤看了他片刻，笑了一声：“你现在倒是学会留话了。”
他转向沈义伦：“拟旨。”
沈义伦应声退到一边，提笔等候。
赵匡胤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来：“今特加德昭检校太保，增领澶州观察使，赐食邑五百户、实封一百户，赐钱一万缗、绢五千匹，加汴京近郊良田十顷、京师甲第一区。”
殿中一时无人出声。
就连班列最后头几个惯常挑事的御史，这回也没吭气。不是没话说——是没法说。腐桩摆在那里，联名状传了一圈，百姓的手印还是湿的，这种时候开口，只能是往自己脸上贴。
赵德昭跪下叩谢：“儿臣谢恩。”
起身的时候，手指把旧帕攥进了袖中。
心里却半点得意都没有。
重赏落下去的那一刻，他反而背后发凉。
二叔掌开封府多年，京畿州县全是他的人。这道旨意下去，实封、观察使、近郊良田，每一样摆在那里，就是往开封府的势力版图里楔进去一根钉子。往后的明枪暗箭，只会比澶州那封来路不明的信更密、更准。
功劳越大，靶子越显眼。
赵匡胤看着他，又问了一句：“后续的废田补偿，你继续盯着，不能让老百姓吃亏。”
赵德昭抬起头：“儿臣盯到底。”
赵匡胤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抬手示意退朝。
殿外，有人围上来道贺。
赵德昭一一还礼。
他站在廊下应付寒暄，脑子里一半在听、一半在转别的事。
走到廊柱转角，赵光义从侧门出来，迎面撞上。
他停下脚步，朝赵德昭拱了拱手，笑得很客气：“大郎这趟吃了不少苦头，人可还好？”
顿了顿。目光往赵德昭手边那个布袋上扫了一眼。
“澶州的旧渠，大郎开得及时，要不然老百姓就遭殃了。”
赵德昭回礼：“二叔过奖。澶州之功，是百姓、河工、将士一起挣来的，侄儿不敢独居。”
赵光义笑了笑，拍了拍赵德昭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往开封府方向去了。
赵德昭看着那道背影，把手里那块旧帕捏了捏，才收回视线。
王勇跟在他身后，低声问：“殿下，咱们回府？”
赵德昭正要点头，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大郎若不急着回府，随老夫去西阁坐坐。”
赵德昭转过身，看见赵普从人群后走过来。
他没跟着凑热闹道贺，只看了赵德昭片刻，又补了一句：“澶州的功过，朝堂上算完了。但是大郎往后事......”
赵普并没有把话说完。
赵德昭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赵相公相邀，德昭不敢不从。”
赵普点了点头，转身往西阁方向走。
赵德昭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王勇一眼。
“你先回府，告诉夫人和陈氏，我晚些回去。”
风从廊外灌进来，他靴子里那点发麻的感觉又翻上来了。
赵普这时候递橄榄枝，不是真心帮他，是要拿他当靶子对付开封尹。
可想要在这朝堂站稳脚跟，这步棋，他非走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