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三相互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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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居正这句话的核心，是在不动声色的提醒御座上的赵匡胤，皇帝想怎么改革都可以，但在任何事上，都不能绕过中书门下的相权。
哪怕只是医官院的考校，也得从中书门下的案头走一遍正路，他不能让皇帝养成跳过宰相，直接下达旨意的坏毛病。
赵惟吉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他在心里，给这位薛老相公遥空比划了个大拇指，这位官场老吏真正守住的，确实是一个稳定国家机器的制度底线。
这时候，三司使沈义伦随后插了话，他的态度全场最实在，却听的人头昏脑涨，实在无趣，这位大宋的管家婆，全程都在干一件事。
他在那儿拨拉算盘珠子，只顾算账。
“陛下要开这家家都能买得起的官药局，不知首批，要从内库拨多少本钱下去”，
沈义伦直接质问，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常备的手札册子，开始念账。
“若要编印教人治病的医书，哪怕只下发州县，这印制雕版的靡费，还有发往各地的桑皮纸，需要花费多少钱帛，刻工墨汁，又需多少”，
沈义伦片刻不语，他抬起眼皮，继续追问。
“还有陛下提的，让京畿名医下派地方轮训，这一路的车马劳顿，差旅钱粮，又要由哪处账目添补”，
赵惟吉卧在矮榻上听着这番话，他实在没忍住，用被子捂住嘴，偷笑出来，这人在后世，绝对是个能把老板气出病的极品账房主管。
但他这位千年前的穿越客，也不得不承认，沈义伦这干巴巴算出的每一笔账，都直切这项巨大改革的死穴，国库空虚就没钱办事，再好听的改革，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只是赵惟吉觉得，沈义伦这算盘打的虽精，他偏偏漏算了一项核心红利，他漏算了那些本该被病痛折磨致死的千万百姓，只要活下来，就能给大宋的种田纳粮，服役经商，创造出巨大产值。
当然赵惟吉也明白，宋初这段时日，经济账面还没有推演到那种长远地步，他总不能要求一个生活在十世纪中叶的封建时代三司使，直接谈论国内生产总值。
那不叫远见，叫活见鬼。
就在三司使跟钱粮较劲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参知政事吕余庆，开了口，他这一次发言，成了今晚夜谈里，让赵惟吉意外的惊喜。
这位在三宰执中年纪最轻，行事颇为果断的参知政事，没有挑拣刺头，他大包大揽应承下了此事，他在顺从旨意的同时，当场抛出一个赵惟吉连做梦都没敢想过的补充方案。
“陛下悲悯苍生，臣等万死难报陛下，只是这简易医书想要快速流布，单靠中书门下颁发，只怕路途阻碍重重”，
吕余庆的声音，透着胸有成竹。
“臣有一计，何不命天下各路的州学与府学联办，让各地生员学子与医官一同参与编印这些活人无数的简易医书”，
赵惟吉在一墙之隔的偏殿里，听到这条建议时困意全无，他彻底清醒，吕余庆这一手借力打力，玩的漂亮。
表面上看，他借着州学生员的文笔，兵不血刃的解决了执行渠道，实际上，他这一招，是在那犹如铁板一块的儒家州学体系里，硬生生砸开一道大口子。
他把医学教育的微小萌芽，名正言顺的植入科举士子的必经之路，各州学府里那些生员，参与了这种有朝廷背书的医学编纂，此后，他们之中总会涌现出对医道产生浓厚兴趣的人。
这批读书人将来若是不走运落了榜，他们大多会留在地方，当个受人尊敬的教书匠，哪怕他们运气好，考中科举入仕做了地方官，他们也会在施政时，本能偏向惠民的医疗国策。
不管将来这批读书人走哪条路，他们都会化作千万颗火种，把朝廷重视医疗的德政理念，散播到大宋版图的每个角落。
赵惟吉攥紧了出汗的小手，他在被窝里，长出一口气，他清醒认识到一个坐立难安，却又必须承认的事实，这个大宋时代的人，其实一点都不笨，他们在权谋与机变上，远盛于他。
他唯一能够依仗的，不过是那领先千年的历史信息差，真论起对当下官僚体系的政治嗅觉，他根本不及这些古人，还有那顺水推舟，把事干成的惊人执行能力。
那些能在血雨腥风里杀出来的大宋精英，足以匹敌任何时代的人杰。
永远不要凭借一时的小聪明，去小瞧历史上的任何一个大人物。
这三相扯出来的皮，总算扯完了，赵匡胤快刀斩乱麻，一锤定音，他干脆利索的做出这场深夜召对的最终裁决，这几个大人物商议的事，基本都没跑出赵惟吉预想的方向。
考校的事不能一口吃成个大胖子，规矩得先在京畿那帮医官里试水，医书也先择取几条要紧方子，试验验证，这算是给了个宽松的半年期限，要看成效。
群臣叩拜谢恩，准备告退，翁翁在最后抛出来的一句话，犹如平地炸雷，赵惟吉心底受惊不小。
“这档子造福天下之事，既然是以刘瀚挂名挑头，那章程手续，便踏踏实实从三位相公的中书门下推行下去”，
赵匡胤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那三个大宋的核心老臣，他不紧不慢的接着补充。
“朕与在座的诸位，皆不必在这事上争抢名声，这种时候，只有真踏实肯干事的人，才需要名声去压服下面的人”，
赵匡胤冷哼出声。
“咱们这些端坐高堂，只凭一张嘴说话的，咱们要抢这虚名作甚”，
这番话落下，三位老相公纷纷正了衣冠，几人齐声高呼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躲在偏殿里的赵惟吉，脑中转了个弯，他听出了翁翁那句自嘲话语中的深意。
皇帝这哪里只是在表示大度，这哪里只是想抹掉皇权亲自下场的痕迹。
他这是在用断绝后患的计策，他要抹掉所有顺藤摸瓜，指向幕后推动者的线索，他要保护自己这个亲孙儿。
开创基业的功劳，一股脑儿全砸给那个医官院刘瀚头上，所有名正言顺的流程公文，全走中书门下的明堂大路。
这就意味着，即使是权势滔天的晋王赵光义，也查不到这番规矩的出处，他查不到这事最初，竟是从一个只知道喝杏仁浆的奶娃娃嘴里冒出来的。
皇帝什么都没说，他却用实打实的阳谋，把所有的风雨斩断在皇权之下，他把护短做到了滴水不漏。
殿门关了又开，三位宰辅踏着夜色，离开大殿。
薛居正这句话的核心，是在不动声色的提醒御座上的赵匡胤，皇帝想怎么改革都可以，但在任何事上，都不能绕过中书门下的相权。
哪怕只是医官院的考校，也得从中书门下的案头走一遍正路，他不能让皇帝养成跳过宰相，直接下达旨意的坏毛病。
赵惟吉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他在心里，给这位薛老相公遥空比划了个大拇指，这位官场老吏真正守住的，确实是一个稳定国家机器的制度底线。
这时候，三司使沈义伦随后插了话，他的态度全场最实在，却听的人头昏脑涨，实在无趣，这位大宋的管家婆，全程都在干一件事。
他在那儿拨拉算盘珠子，只顾算账。
“陛下要开这家家都能买得起的官药局，不知首批，要从内库拨多少本钱下去”，
沈义伦直接质问，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常备的手札册子，开始念账。
“若要编印教人治病的医书，哪怕只下发州县，这印制雕版的靡费，还有发往各地的桑皮纸，需要花费多少钱帛，刻工墨汁，又需多少”，
沈义伦片刻不语，他抬起眼皮，继续追问。
“还有陛下提的，让京畿名医下派地方轮训，这一路的车马劳顿，差旅钱粮，又要由哪处账目添补”，
赵惟吉卧在矮榻上听着这番话，他实在没忍住，用被子捂住嘴，偷笑出来，这人在后世，绝对是个能把老板气出病的极品账房主管。
但他这位千年前的穿越客，也不得不承认，沈义伦这干巴巴算出的每一笔账，都直切这项巨大改革的死穴，国库空虚就没钱办事，再好听的改革，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只是赵惟吉觉得，沈义伦这算盘打的虽精，他偏偏漏算了一项核心红利，他漏算了那些本该被病痛折磨致死的千万百姓，只要活下来，就能给大宋的种田纳粮，服役经商，创造出巨大产值。
当然赵惟吉也明白，宋初这段时日，经济账面还没有推演到那种长远地步，他总不能要求一个生活在十世纪中叶的封建时代三司使，直接谈论国内生产总值。
那不叫远见，叫活见鬼。
就在三司使跟钱粮较劲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参知政事吕余庆，开了口，他这一次发言，成了今晚夜谈里，让赵惟吉意外的惊喜。
这位在三宰执中年纪最轻，行事颇为果断的参知政事，没有挑拣刺头，他大包大揽应承下了此事，他在顺从旨意的同时，当场抛出一个赵惟吉连做梦都没敢想过的补充方案。
“陛下悲悯苍生，臣等万死难报陛下，只是这简易医书想要快速流布，单靠中书门下颁发，只怕路途阻碍重重”，
吕余庆的声音，透着胸有成竹。
“臣有一计，何不命天下各路的州学与府学联办，让各地生员学子与医官一同参与编印这些活人无数的简易医书”，
赵惟吉在一墙之隔的偏殿里，听到这条建议时困意全无，他彻底清醒，吕余庆这一手借力打力，玩的漂亮。
表面上看，他借着州学生员的文笔，兵不血刃的解决了执行渠道，实际上，他这一招，是在那犹如铁板一块的儒家州学体系里，硬生生砸开一道大口子。
他把医学教育的微小萌芽，名正言顺的植入科举士子的必经之路，各州学府里那些生员，参与了这种有朝廷背书的医学编纂，此后，他们之中总会涌现出对医道产生浓厚兴趣的人。
这批读书人将来若是不走运落了榜，他们大多会留在地方，当个受人尊敬的教书匠，哪怕他们运气好，考中科举入仕做了地方官，他们也会在施政时，本能偏向惠民的医疗国策。
不管将来这批读书人走哪条路，他们都会化作千万颗火种，把朝廷重视医疗的德政理念，散播到大宋版图的每个角落。
赵惟吉攥紧了出汗的小手，他在被窝里，长出一口气，他清醒认识到一个坐立难安，却又必须承认的事实，这个大宋时代的人，其实一点都不笨，他们在权谋与机变上，远盛于他。
他唯一能够依仗的，不过是那领先千年的历史信息差，真论起对当下官僚体系的政治嗅觉，他根本不及这些古人，还有那顺水推舟，把事干成的惊人执行能力。
那些能在血雨腥风里杀出来的大宋精英，足以匹敌任何时代的人杰。
永远不要凭借一时的小聪明，去小瞧历史上的任何一个大人物。
这三相扯出来的皮，总算扯完了，赵匡胤快刀斩乱麻，一锤定音，他干脆利索的做出这场深夜召对的最终裁决，这几个大人物商议的事，基本都没跑出赵惟吉预想的方向。
考校的事不能一口吃成个大胖子，规矩得先在京畿那帮医官里试水，医书也先择取几条要紧方子，试验验证，这算是给了个宽松的半年期限，要看成效。
群臣叩拜谢恩，准备告退，翁翁在最后抛出来的一句话，犹如平地炸雷，赵惟吉心底受惊不小。
“这档子造福天下之事，既然是以刘瀚挂名挑头，那章程手续，便踏踏实实从三位相公的中书门下推行下去”，
赵匡胤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那三个大宋的核心老臣，他不紧不慢的接着补充。
“朕与在座的诸位，皆不必在这事上争抢名声，这种时候，只有真踏实肯干事的人，才需要名声去压服下面的人”，
赵匡胤冷哼出声。
“咱们这些端坐高堂，只凭一张嘴说话的，咱们要抢这虚名作甚”，
这番话落下，三位老相公纷纷正了衣冠，几人齐声高呼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躲在偏殿里的赵惟吉，脑中转了个弯，他听出了翁翁那句自嘲话语中的深意。
皇帝这哪里只是在表示大度，这哪里只是想抹掉皇权亲自下场的痕迹。
他这是在用断绝后患的计策，他要抹掉所有顺藤摸瓜，指向幕后推动者的线索，他要保护自己这个亲孙儿。
开创基业的功劳，一股脑儿全砸给那个医官院刘瀚头上，所有名正言顺的流程公文，全走中书门下的明堂大路。
这就意味着，即使是权势滔天的晋王赵光义，也查不到这番规矩的出处，他查不到这事最初，竟是从一个只知道喝杏仁浆的奶娃娃嘴里冒出来的。
皇帝什么都没说，他却用实打实的阳谋，把所有的风雨斩断在皇权之下，他把护短做到了滴水不漏。
殿门关了又开，三位宰辅踏着夜色，离开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