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清算与押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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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会就此结束，满朝文武怀着各自的心思顺着那条长长的青石御道退出宫墙。
赵匡胤转身走向大殿一侧专门用来临时小憩的东偏殿。
赵普佝偻着背跟在天子身后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偏殿中央摆着一个黄铜铸造的大炭盆，里头成垒的银骨炭正烧得通红，透着一股融融暖意，赵匡胤朝着炭盆旁的一把太师椅扬了扬下巴。
“坐吧。”
赵匡胤在一旁的罗汉床上坐下来，伸出双手烤着火，赵普谢过天子恩典后规规矩矩的挨着太师椅边缘落座。
赵匡胤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热气，转头看向面前这位老伙计。
“你今天在朝堂上倒是够利索呀。”
这句闲聊里透着几分开国君臣之间才有的熟络与随意，赵普赶紧欠了欠身子拱手回礼。
“臣不过是顺着官家的心思往下走罢了。”
赵普顺理成章的接下话茬，他很清楚今天在大殿上自己能那么放肆，全是仗着眼前这位天子的默许。
赵匡胤将双手收回袖筒里搓了搓，目光落在炭盆里那几根烧得通透的银骨炭上不再看他。
“则平。”
赵匡胤喊了赵普的字，语气里那份闲聊的轻快劲儿全散了。
“朕叫你回来之前想了很久。”
赵普的脊背不自觉的又绷紧了几分，他的手搭在膝盖上纹丝不动，老眼盯着赵匡胤的侧脸等着下文。
“想了很久到底还该不该用你。”
赵匡胤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依然没有抬头，他伸出火钳子拨弄着炭盆里的炭条，火星子被拨得劈啪作响。
赵普的喉结动了动没敢开口接话。
“开宝二年你做首相的时候，中书门下的奏折批驳成了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赵匡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
“凡是你赵普看不顺眼的折子一律扣在中书不往上递，凡是你举荐的人选朕要是驳了回去你隔三天就原封不动再递一遍。”
赵普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曲了一下。
“十年独相你把中书门下经营成了一手遮天的地方，升迁贬黜你一人定夺，你竟然还同枢密使李崇矩联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是在给自己找退路吗？”
赵匡胤终于抬起头看向赵普，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冷静。
“吴越国的金银细软，朕就不说了。”
赵普从椅上直接滑了下来，双膝重重的跪在青石地砖上。
“臣万死。”
“你说朕今天还该不该用你？”
赵普用力闭了闭眼睛，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滴在青石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的双手撑在地面上，十指用力扣紧地砖。
他知道今天这一跪意味着半辈子的骄傲被扒得干干净净。
“臣该用。”
赵普抬起头来，一双浑浊的老眼直视着前方。
“不是因为臣有多大的本事，是因为官家眼下需要我。”
赵匡胤盯着他看了几息的工夫，然后站起身走回罗汉床前将一条搭在床榻上的锦毯拢了拢。
“起来吧。”
赵普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赵匡胤没有回头，干脆利落的抛出了一句话。
“朕复你参知政事与吕余庆分领中书庶务，凡涉及兵部和枢密院的公文必须你们两人共同署名才能生效。”
赵普深深吸入一口有些发干的空气，弯腰俯首领了这道带着紧箍咒的旨意。
赵匡胤没有再提朝堂上的事，他走到窗棂前推开一条缝隙看着外头寒风中摇晃的树杈。
“你觉得光义这个人朕还压得住几年？”
这句问话重重砸下，赵普的呼吸在这个瞬间慢了半拍。
“朕今年四十七了，德昭在荆湖前线带兵但没有威望根基，德芳管着三司的钱粮可性子太软。”
赵匡胤将双手负在身后，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万一有一天朕不在了，光义手里的开封府加上那些年攒下来的旧部，他们兄弟扛得住吗？”
赵普的声音沙哑，他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位老伙计以及全天下最大的掌盘人。
“官家！晋王这两年发展的党羽众多，怕是有尾大不掉之势啊！”
赵匡胤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普。
“他要是翻了身，头一个开刀的就是你赵家满门，第二个就是朕的德昭和德芳。”
赵普跪在地上的身子不再发抖，他仰起头来看着赵匡胤。
“臣赵普这条命从今往后就系在官家和广平郡王身上了。”
“晋王一日不倒臣一日不敢合眼，臣只求官家准臣做这把刀，把该砍的人头一颗一颗替官家砍干净。”
偏殿里安静了许久，赵匡胤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普终于伸出手去将他从地砖上扶了起来。
“有些事情你这老骨头心里有数就好。”
赵匡胤拍了拍赵普肩膀上沾的灰尘，随后目光便越过赵普落在了角落里一张小巧的紫檀木矮榻上。
那是大朝会时皇孙赵惟吉偶尔歇息坐着玩耍的地方。
“朕的那个小孙儿你见过几回了？”
赵匡胤没有看赵普，语气也从方才的威严变成了一种随意的闲话家常。
赵普顺着天子的目光看过去，脑子里立刻盘算着这个问题在这时抛出来的分量。
“老臣在崇文堂外远远瞧见过两回，殿下握笔的姿势极稳，看着是个极为沉得住气的好性子。”
赵匡胤听见这话转过身来，那张霸道的脸上竟褪去了所有帝王的防备。
赵普真真切切的在天子脸上看到了一种少见的柔和，甚至还带着几分明明白白的骄傲与期许。
“这孩子抓周的时候挑了那把削铁如泥的短剑，别人都说这孩子将来最多是个沙场上的将才。”
“可朕觉得他是这大宋天下未来！”
赵普的呼吸在喉咙里彻彻底底的停住了片刻。
他原本以为官家清算群臣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只是为了给性格不够强硬的广平郡王赵德昭保驾护航。
直到他看见官家此刻脸上的神情，才彻底读懂了这盘宏大棋局里最深一层的真意。
官家看中的不是下一代而是下下一代，这是一个帝王看到了能让江山延续千秋万代希望时才会有的目光和底气。
只要有那个两岁幼童在，大宋就不怕未来没有扛鼎之人，他赵普保的也不仅仅是一个懦弱的继承人而是一统天下的盛世之君。
赵普重新将身子往下压了压，他明白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豪赌彻底押准了宝。
“老臣今天算是真的看通透了，官家放心，老臣知道以后这路该怎么走。”
赵匡胤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眉宇间的那点柔和再次被帝王的威严所替代。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内侍总管王继恩端着一个雕花红漆木托盘低着头走进殿内，托盘上稳稳当当放着两碗刚沏好的热腾腾红茶。
王继恩一路走到两人跟前双膝跪地将茶盘顶在头顶上。
赵匡胤伸手接过那碗茶，漫不经心的瞥了下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王继恩。
“崇文堂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没有。”
赵匡胤揭开青花瓷盖拨弄着茶汤，他问这句话的时候依然没有拿正眼去看这个常年随侍在侧的老内侍。
王继恩吓得气血上涌，脑子里赶忙搜刮小殿下今天的行踪，他知道自己在官家面前有半句假话会是什么惨烈的下场。
“回官家的话，小殿下今天在崇文堂里跟随韩侍讲学习描红，其间小殿下兴许是昨夜没睡安稳一连打了两个好大的哈欠。”
赵匡胤听完这句朴实无华的回禀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声回应，他并没有继续往下追问赵惟吉有没有跟其他人有额外交流。
王继恩跪在地上的腿肚子发软发酸。
“去把炭盆里的灰铲一铲再加点新炭进来。”
赵匡胤挥了挥手打发这名贴身总管去干这等粗使小吏干的活计。
王继恩如蒙大赦般赶紧磕了个头，放下托盘去拿墙角的火钳，他退着走向大门外去拿新炭筐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官家那随意的一问，看着是在关心疼爱小皇孙的功课，实际上是在明明白白警告他这个内侍总管不许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皇帝连皇孙在课堂上打个哈欠这等细节都一清二楚，这座巨大宫城里的任何风吹草动全逃不过那一双隐匿在暗处的眼睛。
这是针对他这个老油条的一次无声又致命的敲打。
王继恩退出殿门后恰逢一阵过堂风顺着抄手游廊穿插吹过，他觉得后背的贴身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粘在皮肤上。
他在廊柱背后悄悄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赵普从偏殿出来的时候走的是另一道侧门，他佝偻着背穿过长长的宫墙甬道，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他攥着袖筒里那份名册的手指还有些发僵。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已经候在了阶下，车夫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家人。
赵普钻进车厢坐定，掀开车帘缝隙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
“走吧。”
马车咯吱咯吱的碾过青石板路面朝着南郊赵府的方向驶去，车厢里赵普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嘴里无声的嚼着方才那场对话的每一个字。
官家把他当年干的那些事全翻了出来，收吴越的金子，与李崇矩联姻，独揽奏章，打压同僚，桩桩件件分毫不差。
这是大棒。
紧接着给了参知政事的差使，权力回来了但打了对折，旁边还拴了一条吕余庆当链子。
这是蜜枣。
最后那番话才是真要他命的东西。
赵光义不倒，赵普全家陪葬。
赵匡胤不在了，赵德昭镇不住场子。
他赵普是唯一有本事也有动机替官家一脉扫清障碍的人，而扫完障碍之后他自己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从今往后他和赵匡胤的命运就彻底绑在了一起。
赵普睁开眼睛。
老夫这辈子，赌过很多回了。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这一回，赌到底。”
大朝会就此结束，满朝文武怀着各自的心思顺着那条长长的青石御道退出宫墙。
赵匡胤转身走向大殿一侧专门用来临时小憩的东偏殿。
赵普佝偻着背跟在天子身后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偏殿中央摆着一个黄铜铸造的大炭盆，里头成垒的银骨炭正烧得通红，透着一股融融暖意，赵匡胤朝着炭盆旁的一把太师椅扬了扬下巴。
“坐吧。”
赵匡胤在一旁的罗汉床上坐下来，伸出双手烤着火，赵普谢过天子恩典后规规矩矩的挨着太师椅边缘落座。
赵匡胤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热气，转头看向面前这位老伙计。
“你今天在朝堂上倒是够利索呀。”
这句闲聊里透着几分开国君臣之间才有的熟络与随意，赵普赶紧欠了欠身子拱手回礼。
“臣不过是顺着官家的心思往下走罢了。”
赵普顺理成章的接下话茬，他很清楚今天在大殿上自己能那么放肆，全是仗着眼前这位天子的默许。
赵匡胤将双手收回袖筒里搓了搓，目光落在炭盆里那几根烧得通透的银骨炭上不再看他。
“则平。”
赵匡胤喊了赵普的字，语气里那份闲聊的轻快劲儿全散了。
“朕叫你回来之前想了很久。”
赵普的脊背不自觉的又绷紧了几分，他的手搭在膝盖上纹丝不动，老眼盯着赵匡胤的侧脸等着下文。
“想了很久到底还该不该用你。”
赵匡胤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依然没有抬头，他伸出火钳子拨弄着炭盆里的炭条，火星子被拨得劈啪作响。
赵普的喉结动了动没敢开口接话。
“开宝二年你做首相的时候，中书门下的奏折批驳成了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赵匡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
“凡是你赵普看不顺眼的折子一律扣在中书不往上递，凡是你举荐的人选朕要是驳了回去你隔三天就原封不动再递一遍。”
赵普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曲了一下。
“十年独相你把中书门下经营成了一手遮天的地方，升迁贬黜你一人定夺，你竟然还同枢密使李崇矩联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是在给自己找退路吗？”
赵匡胤终于抬起头看向赵普，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冷静。
“吴越国的金银细软，朕就不说了。”
赵普从椅上直接滑了下来，双膝重重的跪在青石地砖上。
“臣万死。”
“你说朕今天还该不该用你？”
赵普用力闭了闭眼睛，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滴在青石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的双手撑在地面上，十指用力扣紧地砖。
他知道今天这一跪意味着半辈子的骄傲被扒得干干净净。
“臣该用。”
赵普抬起头来，一双浑浊的老眼直视着前方。
“不是因为臣有多大的本事，是因为官家眼下需要我。”
赵匡胤盯着他看了几息的工夫，然后站起身走回罗汉床前将一条搭在床榻上的锦毯拢了拢。
“起来吧。”
赵普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赵匡胤没有回头，干脆利落的抛出了一句话。
“朕复你参知政事与吕余庆分领中书庶务，凡涉及兵部和枢密院的公文必须你们两人共同署名才能生效。”
赵普深深吸入一口有些发干的空气，弯腰俯首领了这道带着紧箍咒的旨意。
赵匡胤没有再提朝堂上的事，他走到窗棂前推开一条缝隙看着外头寒风中摇晃的树杈。
“你觉得光义这个人朕还压得住几年？”
这句问话重重砸下，赵普的呼吸在这个瞬间慢了半拍。
“朕今年四十七了，德昭在荆湖前线带兵但没有威望根基，德芳管着三司的钱粮可性子太软。”
赵匡胤将双手负在身后，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万一有一天朕不在了，光义手里的开封府加上那些年攒下来的旧部，他们兄弟扛得住吗？”
赵普的声音沙哑，他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位老伙计以及全天下最大的掌盘人。
“官家！晋王这两年发展的党羽众多，怕是有尾大不掉之势啊！”
赵匡胤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普。
“他要是翻了身，头一个开刀的就是你赵家满门，第二个就是朕的德昭和德芳。”
赵普跪在地上的身子不再发抖，他仰起头来看着赵匡胤。
“臣赵普这条命从今往后就系在官家和广平郡王身上了。”
“晋王一日不倒臣一日不敢合眼，臣只求官家准臣做这把刀，把该砍的人头一颗一颗替官家砍干净。”
偏殿里安静了许久，赵匡胤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普终于伸出手去将他从地砖上扶了起来。
“有些事情你这老骨头心里有数就好。”
赵匡胤拍了拍赵普肩膀上沾的灰尘，随后目光便越过赵普落在了角落里一张小巧的紫檀木矮榻上。
那是大朝会时皇孙赵惟吉偶尔歇息坐着玩耍的地方。
“朕的那个小孙儿你见过几回了？”
赵匡胤没有看赵普，语气也从方才的威严变成了一种随意的闲话家常。
赵普顺着天子的目光看过去，脑子里立刻盘算着这个问题在这时抛出来的分量。
“老臣在崇文堂外远远瞧见过两回，殿下握笔的姿势极稳，看着是个极为沉得住气的好性子。”
赵匡胤听见这话转过身来，那张霸道的脸上竟褪去了所有帝王的防备。
赵普真真切切的在天子脸上看到了一种少见的柔和，甚至还带着几分明明白白的骄傲与期许。
“这孩子抓周的时候挑了那把削铁如泥的短剑，别人都说这孩子将来最多是个沙场上的将才。”
“可朕觉得他是这大宋天下未来！”
赵普的呼吸在喉咙里彻彻底底的停住了片刻。
他原本以为官家清算群臣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只是为了给性格不够强硬的广平郡王赵德昭保驾护航。
直到他看见官家此刻脸上的神情，才彻底读懂了这盘宏大棋局里最深一层的真意。
官家看中的不是下一代而是下下一代，这是一个帝王看到了能让江山延续千秋万代希望时才会有的目光和底气。
只要有那个两岁幼童在，大宋就不怕未来没有扛鼎之人，他赵普保的也不仅仅是一个懦弱的继承人而是一统天下的盛世之君。
赵普重新将身子往下压了压，他明白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豪赌彻底押准了宝。
“老臣今天算是真的看通透了，官家放心，老臣知道以后这路该怎么走。”
赵匡胤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眉宇间的那点柔和再次被帝王的威严所替代。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内侍总管王继恩端着一个雕花红漆木托盘低着头走进殿内，托盘上稳稳当当放着两碗刚沏好的热腾腾红茶。
王继恩一路走到两人跟前双膝跪地将茶盘顶在头顶上。
赵匡胤伸手接过那碗茶，漫不经心的瞥了下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王继恩。
“崇文堂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没有。”
赵匡胤揭开青花瓷盖拨弄着茶汤，他问这句话的时候依然没有拿正眼去看这个常年随侍在侧的老内侍。
王继恩吓得气血上涌，脑子里赶忙搜刮小殿下今天的行踪，他知道自己在官家面前有半句假话会是什么惨烈的下场。
“回官家的话，小殿下今天在崇文堂里跟随韩侍讲学习描红，其间小殿下兴许是昨夜没睡安稳一连打了两个好大的哈欠。”
赵匡胤听完这句朴实无华的回禀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声回应，他并没有继续往下追问赵惟吉有没有跟其他人有额外交流。
王继恩跪在地上的腿肚子发软发酸。
“去把炭盆里的灰铲一铲再加点新炭进来。”
赵匡胤挥了挥手打发这名贴身总管去干这等粗使小吏干的活计。
王继恩如蒙大赦般赶紧磕了个头，放下托盘去拿墙角的火钳，他退着走向大门外去拿新炭筐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官家那随意的一问，看着是在关心疼爱小皇孙的功课，实际上是在明明白白警告他这个内侍总管不许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皇帝连皇孙在课堂上打个哈欠这等细节都一清二楚，这座巨大宫城里的任何风吹草动全逃不过那一双隐匿在暗处的眼睛。
这是针对他这个老油条的一次无声又致命的敲打。
王继恩退出殿门后恰逢一阵过堂风顺着抄手游廊穿插吹过，他觉得后背的贴身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粘在皮肤上。
他在廊柱背后悄悄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赵普从偏殿出来的时候走的是另一道侧门，他佝偻着背穿过长长的宫墙甬道，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他攥着袖筒里那份名册的手指还有些发僵。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已经候在了阶下，车夫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家人。
赵普钻进车厢坐定，掀开车帘缝隙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
“走吧。”
马车咯吱咯吱的碾过青石板路面朝着南郊赵府的方向驶去，车厢里赵普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嘴里无声的嚼着方才那场对话的每一个字。
官家把他当年干的那些事全翻了出来，收吴越的金子，与李崇矩联姻，独揽奏章，打压同僚，桩桩件件分毫不差。
这是大棒。
紧接着给了参知政事的差使，权力回来了但打了对折，旁边还拴了一条吕余庆当链子。
这是蜜枣。
最后那番话才是真要他命的东西。
赵光义不倒，赵普全家陪葬。
赵匡胤不在了，赵德昭镇不住场子。
他赵普是唯一有本事也有动机替官家一脉扫清障碍的人，而扫完障碍之后他自己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从今往后他和赵匡胤的命运就彻底绑在了一起。
赵普睁开眼睛。
老夫这辈子，赌过很多回了。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这一回，赌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