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这一刀，朕必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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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宝七年六月初二，卯时三刻，福宁殿东侧议事暖阁。
赵匡胤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卷宗。
赵普坐在左首，薛居正坐在右首。
赵匡胤翻开最上面那份卷宗，殿前司军狱呈递的断罪奏牍。
厢军空饷案涉案将校，从指挥使到兵马使，到文书官，到军需主簿，姓名，官阶，所犯事项，赃银数额，逐条列出，密密麻麻铺了三页纸。
“韩德全。”
赵匡胤念出这三个字，嗓子里压着一股沉闷的气。
“护粮左厢第一指挥指挥使。”
他抬起眼看向赵普：“赵卿记得此人吗？”
赵普微微欠身：“臣记得，开宝二年南征荆湖，此人在衡州督粮有功。”
赵匡胤点了点头。
他把卷宗往案上一扔，纸页哗啦翻了几下。
“两年前朕夸他忠勤可靠，两年后他虚造一千三百个兵额，月月冒领军粮四千石，签收手印造了整整一匣子。”
赵匡胤靠回椅背，两手搭在扶手上。
“老子亲手提拔的兵，转头把老子的粮仓当自己家米缸掏。”
暖阁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赵匡胤在朝堂上永远是官家，是陛下，端方持重。
可这会儿不是朝堂，灯下只有两个宰相。
薛居正的眉心跳了一下。
赵匡胤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往下翻。
“马崇义，护粮右厢第三指挥副将。”
“王谦，文书官。”
“刘三，护粮左厢第四指挥伙长，开宝五年死的。”
赵匡胤的声音低了下来。
“死了两年了，还在兵册上挂着名，月月有人替他领粮。”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赵普和薛居正。
“他妈的，人都烂成骨头了，还在替晋王的人赚钱。”
薛居正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赵普端坐不动，脸上无风无浪。
他太了解赵匡胤了。
越是这么骂，越说明真动了杀心。
三页纸翻完，折角的有三十一处。
赵匡胤合上卷宗，推到案中央，正对两位宰相。
“赵卿，薛卿，三十一个人，怎么办。”
赵普先开口。
他没碰卷宗，甚至没往那边看一眼，开口就是一句定论。
“官家，这些硕鼠屎，杀了吧。”
“空饷案涉军中大弊，直接关乎南征粮草命脉，若不以雷霆手段震慑，日后效尤者只会更多。”
“况且这三十一人......。”
赵普没说出来的是这案子背后站着的，是晋王赵光义经营了十几年的党羽。
留一个，就是留一颗种。
薛居正挺直了腰身。
“官家，臣以为不妥。”
“三十一人罪行轻重不一，不可一概而论。”
“韩德全，马崇义，王谦等主谋要犯，依军法当斩，臣绝无异议。”
“但其中低阶军官十余人，有的不过是听命行事，有的只是在花名册上署了个名字，赃银不足百贯。”
他顿了一顿，语气加重。
“官家以仁德立国，若不分首从一律处斩，恐寒了天下军心，朝野议论亦不好收拾。”
赵普冷冷接话：“薛相公，这些人的俸禄是朝廷发的，吃的是官家的粮，转头替晋王做事，眼里还有官家吗？”
薛居正不退让：“赵相公，正因如此，更该让天下人看到官家赏罚分明，一刀切固然干净，可朝中上下还有多少人是被裹进去的？杀到最后，官家手里还剩几个能用的人？”
“被裹进去？”
赵普的声音里带了笑意，那笑意让人后脊发凉。
“薛相公这个字眼用的好，敢问三十一人中哪一个是被绑着手脚按着脑袋摁下去的？他们去晋王府领差事的时候，脚底下长腿了没有？”
薛居正脸色一沉。
“赵相公，朝堂之上动辄杀人，与五代乱世何异？”
赵普嘴角一弯：“薛相公教训的是，只是朝堂之上养着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与五代乱世也没什么两样。”
两个宰相对上了。
一个要杀绝，一个要分等，谁也不让谁。
赵匡胤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二人中间，半靠在案沿上，双手抱着胳膊。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份被茶水洇了角的卷宗，沉默了几息。
“赵卿说的有理，这帮人心里没有朕，留着是祸害。”
赵普微微颔首。
“薛卿说的也有理。”
赵匡胤紧接着接上来，“杀的太狠，底下的人人人自危，但是也不能不杀，刚太平没几年，这些就开始乱伸手！”
他伸手拿过卷宗，翻到第一页，手指沿着名册一个一个点下去。
“指挥使六个，全杀。”
“副将三人，马崇义拒捕伤人，杀，其余两个，各杖一百，流岭南烟瘴之地，永不叙用。”
“文书官王谦，杀。”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走，走的越来越慢。
到了低阶军官那十几个名字上，他停下来，抬眼看向薛居正。
“薛卿，你方才说的那些被裹进去的，朕让你来分。”
薛居正愣了一愣。
“谁该杀谁该流，你今日之内拿一份条陈上来，朕看了再批。”
薛居正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分首从这话是你说的，那就你来分，你定谁死，朕准，你定谁活，朕也准，朕替你盖印。”
暖阁里安静的只听见灯芯烧的轻响。
薛居正明白了。
官家这是和赵普唱双簧，目的就是让自己站队。
从今往后，他的名字和这桩案子绑在一起，摘不掉了。
摘不掉，就不再是旁观的人了。
薛居正沉默了五息。
然后他站起身，拱手，腰弯的比平时深了三分。
“臣，领旨。”
窦神兴躬身入内，小碎步走到御案旁，低声禀报。
“广平郡王今晨在开封府连发六道手令，革职拿办了左军巡使郑仲卿，右军巡使刘承范，汴河巡检判官孙延世等二十七人。”
赵匡胤轻笑：“大郎，愈发利落了。”
他随口说了这一句，把纸笺搁到一旁。
赵普眉梢一挑，目光淡淡收回。
开宝七年五月底到六月初，短短一个月，从张澹上任到石熙载被当场拿下，再到今日开封府大清洗，赵德昭的手段越来越像样了。
窦神兴退出去之后，赵匡胤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皱了下眉头又放回去。
“接着说正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三司没人管了，开封府也不能继续半吊子，两个位置，今天定下来。”
“三司使。”
赵匡胤先开口，“楚昭辅。”
赵普微微点头，面上毫无意外。
薛居正眼皮跳了一下。
楚昭辅是官家的潜邸旧人，归朝再掌三司，三司从今往后便只认官家一人了。
“薛卿觉得如何？”
薛居正起身拱手：“楚昭辅忠直清廉，堪当此任。”
赵匡胤接着说第二个。
“开封府。”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腹前。
“光义做了十五年开封府尹，根扎的太深，德昭一个少尹去清理，名不正言不顺，处处掣肘。”
他顿了一顿。
“朕让光美挂开封府尹的衔。”
赵普立刻接话：“秦王挂衔，广平郡王以少尹实领府事，名正而实归。”
赵匡胤扫了一眼薛居正。
薛居正这回没犹豫：“臣附议。”
赵匡胤嗯了一声。
“楚昭辅到任之前，三司暂由沈义伦兼领，开封府那边，德昭先把该清的人清干净，等光美的文书下来再走正式手续。”
“另外。”
赵匡胤又加了一句，“楚昭辅到京之后，三司使之外，再加一道权知开封府事。”
这句话一出来，赵普和薛居正同时看向赵匡胤。
一人兼掌三司财权与开封府政务，本朝未有先例。
赵普端茶的手停了一停，又不动声色地放回原处。
赵匡胤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南征在即，后方不能有一点乱子，三司管粮，开封府管人，分在两处互相扯皮，贻误军机的旧账你们不是不知道，楚昭辅一个人管起来，省事。”
开宝七年六月初二，卯时三刻，福宁殿东侧议事暖阁。
赵匡胤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卷宗。
赵普坐在左首，薛居正坐在右首。
赵匡胤翻开最上面那份卷宗，殿前司军狱呈递的断罪奏牍。
厢军空饷案涉案将校，从指挥使到兵马使，到文书官，到军需主簿，姓名，官阶，所犯事项，赃银数额，逐条列出，密密麻麻铺了三页纸。
“韩德全。”
赵匡胤念出这三个字，嗓子里压着一股沉闷的气。
“护粮左厢第一指挥指挥使。”
他抬起眼看向赵普：“赵卿记得此人吗？”
赵普微微欠身：“臣记得，开宝二年南征荆湖，此人在衡州督粮有功。”
赵匡胤点了点头。
他把卷宗往案上一扔，纸页哗啦翻了几下。
“两年前朕夸他忠勤可靠，两年后他虚造一千三百个兵额，月月冒领军粮四千石，签收手印造了整整一匣子。”
赵匡胤靠回椅背，两手搭在扶手上。
“老子亲手提拔的兵，转头把老子的粮仓当自己家米缸掏。”
暖阁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赵匡胤在朝堂上永远是官家，是陛下，端方持重。
可这会儿不是朝堂，灯下只有两个宰相。
薛居正的眉心跳了一下。
赵匡胤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往下翻。
“马崇义，护粮右厢第三指挥副将。”
“王谦，文书官。”
“刘三，护粮左厢第四指挥伙长，开宝五年死的。”
赵匡胤的声音低了下来。
“死了两年了，还在兵册上挂着名，月月有人替他领粮。”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赵普和薛居正。
“他妈的，人都烂成骨头了，还在替晋王的人赚钱。”
薛居正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赵普端坐不动，脸上无风无浪。
他太了解赵匡胤了。
越是这么骂，越说明真动了杀心。
三页纸翻完，折角的有三十一处。
赵匡胤合上卷宗，推到案中央，正对两位宰相。
“赵卿，薛卿，三十一个人，怎么办。”
赵普先开口。
他没碰卷宗，甚至没往那边看一眼，开口就是一句定论。
“官家，这些硕鼠屎，杀了吧。”
“空饷案涉军中大弊，直接关乎南征粮草命脉，若不以雷霆手段震慑，日后效尤者只会更多。”
“况且这三十一人......。”
赵普没说出来的是这案子背后站着的，是晋王赵光义经营了十几年的党羽。
留一个，就是留一颗种。
薛居正挺直了腰身。
“官家，臣以为不妥。”
“三十一人罪行轻重不一，不可一概而论。”
“韩德全，马崇义，王谦等主谋要犯，依军法当斩，臣绝无异议。”
“但其中低阶军官十余人，有的不过是听命行事，有的只是在花名册上署了个名字，赃银不足百贯。”
他顿了一顿，语气加重。
“官家以仁德立国，若不分首从一律处斩，恐寒了天下军心，朝野议论亦不好收拾。”
赵普冷冷接话：“薛相公，这些人的俸禄是朝廷发的，吃的是官家的粮，转头替晋王做事，眼里还有官家吗？”
薛居正不退让：“赵相公，正因如此，更该让天下人看到官家赏罚分明，一刀切固然干净，可朝中上下还有多少人是被裹进去的？杀到最后，官家手里还剩几个能用的人？”
“被裹进去？”
赵普的声音里带了笑意，那笑意让人后脊发凉。
“薛相公这个字眼用的好，敢问三十一人中哪一个是被绑着手脚按着脑袋摁下去的？他们去晋王府领差事的时候，脚底下长腿了没有？”
薛居正脸色一沉。
“赵相公，朝堂之上动辄杀人，与五代乱世何异？”
赵普嘴角一弯：“薛相公教训的是，只是朝堂之上养着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与五代乱世也没什么两样。”
两个宰相对上了。
一个要杀绝，一个要分等，谁也不让谁。
赵匡胤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二人中间，半靠在案沿上，双手抱着胳膊。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份被茶水洇了角的卷宗，沉默了几息。
“赵卿说的有理，这帮人心里没有朕，留着是祸害。”
赵普微微颔首。
“薛卿说的也有理。”
赵匡胤紧接着接上来，“杀的太狠，底下的人人人自危，但是也不能不杀，刚太平没几年，这些就开始乱伸手！”
他伸手拿过卷宗，翻到第一页，手指沿着名册一个一个点下去。
“指挥使六个，全杀。”
“副将三人，马崇义拒捕伤人，杀，其余两个，各杖一百，流岭南烟瘴之地，永不叙用。”
“文书官王谦，杀。”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走，走的越来越慢。
到了低阶军官那十几个名字上，他停下来，抬眼看向薛居正。
“薛卿，你方才说的那些被裹进去的，朕让你来分。”
薛居正愣了一愣。
“谁该杀谁该流，你今日之内拿一份条陈上来，朕看了再批。”
薛居正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分首从这话是你说的，那就你来分，你定谁死，朕准，你定谁活，朕也准，朕替你盖印。”
暖阁里安静的只听见灯芯烧的轻响。
薛居正明白了。
官家这是和赵普唱双簧，目的就是让自己站队。
从今往后，他的名字和这桩案子绑在一起，摘不掉了。
摘不掉，就不再是旁观的人了。
薛居正沉默了五息。
然后他站起身，拱手，腰弯的比平时深了三分。
“臣，领旨。”
窦神兴躬身入内，小碎步走到御案旁，低声禀报。
“广平郡王今晨在开封府连发六道手令，革职拿办了左军巡使郑仲卿，右军巡使刘承范，汴河巡检判官孙延世等二十七人。”
赵匡胤轻笑：“大郎，愈发利落了。”
他随口说了这一句，把纸笺搁到一旁。
赵普眉梢一挑，目光淡淡收回。
开宝七年五月底到六月初，短短一个月，从张澹上任到石熙载被当场拿下，再到今日开封府大清洗，赵德昭的手段越来越像样了。
窦神兴退出去之后，赵匡胤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皱了下眉头又放回去。
“接着说正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三司没人管了，开封府也不能继续半吊子，两个位置，今天定下来。”
“三司使。”
赵匡胤先开口，“楚昭辅。”
赵普微微点头，面上毫无意外。
薛居正眼皮跳了一下。
楚昭辅是官家的潜邸旧人，归朝再掌三司，三司从今往后便只认官家一人了。
“薛卿觉得如何？”
薛居正起身拱手：“楚昭辅忠直清廉，堪当此任。”
赵匡胤接着说第二个。
“开封府。”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腹前。
“光义做了十五年开封府尹，根扎的太深，德昭一个少尹去清理，名不正言不顺，处处掣肘。”
他顿了一顿。
“朕让光美挂开封府尹的衔。”
赵普立刻接话：“秦王挂衔，广平郡王以少尹实领府事，名正而实归。”
赵匡胤扫了一眼薛居正。
薛居正这回没犹豫：“臣附议。”
赵匡胤嗯了一声。
“楚昭辅到任之前，三司暂由沈义伦兼领，开封府那边，德昭先把该清的人清干净，等光美的文书下来再走正式手续。”
“另外。”
赵匡胤又加了一句，“楚昭辅到京之后，三司使之外，再加一道权知开封府事。”
这句话一出来，赵普和薛居正同时看向赵匡胤。
一人兼掌三司财权与开封府政务，本朝未有先例。
赵普端茶的手停了一停，又不动声色地放回原处。
赵匡胤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南征在即，后方不能有一点乱子，三司管粮，开封府管人，分在两处互相扯皮，贻误军机的旧账你们不是不知道，楚昭辅一个人管起来，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