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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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宝六年九月初三的清晨，两道人事任命的制书几乎前后脚传遍了汴京城内大小衙署。
第一道制书，翰林学士卢多逊加参知政事衔，仍兼翰林学士并判史馆事，负责南征南唐所有情报和文书准备。
第二道制书，参知政事吕余庆加中书门下平章事虚职，仍任参知政事，总领中书日常庶务。
两道制书单看任何一道都很寻常，偏偏摆在一处读完，感觉就完全不对了。
崇文堂里头，韩侍讲正领着一群贵胄子弟摇头晃脑诵读孝经，赵惟吉端端正正坐在矮几后面，两只沾满墨汁的手抓着一管粗毛笔，在铺开的生宣上涂抹满纸墨团。
小石从廊下猫着腰溜进来，贴着墙根绕到赵惟吉身后，弯腰将嘴凑到他耳边。
“小殿下，今儿早朝发了两道任命制书，卢学士升了参知政事，吕相公也加了平章事的虚职。”
赵惟吉手里的毛笔顿了一顿，随即又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他没抬头，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吕翁翁比卢先生大么？”
小石愣了一下，想了想答道：“那自然是吕相公资历老些，他可是跟官家从前朝打天下过来的老臣。”
赵惟吉两腮微微鼓了一鼓，将毛笔丢回砚台边，伸出沾满墨汁的手在纸上随意抹了两道。
心里那杆秤却已经称出了这两道制书的斤两。
翁翁准了卢多逊入中书，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南征在即，卢多逊这人别的本事不提，唯独精通南唐山川地理与君臣虚实。
他在金陵当过使臣，喝过李煜赐的酒，摸过李从善递的金条，肚子里装着南唐朝廷的底细。
翁翁眼下要打仗，需要这些情报。
可意料之外的是，翁翁同时把吕余庆抬了上去。
吕余庆是什么人？
那是翁翁还在后周做殿前都点检时便跟在身边的老臣，忠心到了骨子里，从来不拉帮结派也不争权夺利，就只管中书的杂事。
这样一个人被加了平章事的虚职，往卢多逊头上一压，等于给这条刚放进池塘的鱼套上了一个铁箍。
卢多逊进了中书不假，可他能碰到的只有南征情报那一摊子事，中书日常庶务的大印牢牢攥在吕余庆手里。
怎么说呢，这就是那个候字的真意。
翁翁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卢多逊真正掌权。
他只是需要一个棋子替他打完这场仗，等南征结束，卢多逊的利用价值没了，紫檀密匣里积攒到溢出来的罪证便该一股脑倒出来了。
赵惟吉正盘算着，一阵困意涌上来，眼皮子沉甸甸往下坠。
他赶紧用沾墨汁的手背蹭了蹭脸颊，把那股睡意硬生生顶回去。
两岁的身子骨就是这点不争气，脑子越转越快，肉身偏偏跟不上趟。
就在同一个上午，那座占了半条街的晋王府西花厅里，气氛却非常冷。
赵光义攥着那张誊抄来的除授制书，十指的骨节捏的咯咯作响。
贾琰低着头站在案前三步外，大气都不敢喘。
“好好，吕余庆！”
赵光义把制书往紫檀案上一拍，纸页在案面弹了两弹才落稳。
“卢多逊入中书，孤算到了；给他加参知政事衔，孤也算到了。”
他站起身来绕到案后，背着手缓缓踱了两步。
“偏偏孤没算到，官家会在同一日把吕余庆这根钉子钉进来。”
贾琰小心翼翼抬起眼皮瞄了一眼赵光义的侧脸，试探着开口。
“殿下，吕余庆这几年身体情况越来越不好了，精力不好是大家都能看出来的，若让台谏官们造些声势，说他体弱多病没办法好好办事……”
“不急。”
赵光义摆了摆手，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案上的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那股初见制书时的怒意已经褪去了大半，沉淀下来的反倒是一种更让贾琰心里发毛的沉静。
“吕余庆这根钉子，迟早要拔，但不是现在。”
赵光义抿了一口茶汤，慢慢放下茶盏。
“你现在要做的是。”
贾琰弓着身子听。
“第一，让卢多逊把南征情报的差事做的漂漂亮亮，一个字的把柄都不能留。”
赵光义的手指挪到茶盏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第二，台谏那边先不要动吕余庆，让他们转个方向，去盯着刘瀚的医官院考核，那些被裁掉的勋贵子弟背后的老帅们正憋着一肚子火，这把火不能白烧。”
“第三。”
他的指头停了下来，厅内只剩烛花爆裂的细响。
“派人去荆湖走一趟，只要把赵德昭和楚昭辅这半年在荆湖的一举一动给孤弄清楚。”
贾琰领命退下，赵光义端着茶盏独坐了许久，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皇城方向。
他越来越觉得福宁殿那位兄长的每一步棋都走得滴水不漏，早就算准了他会怎么应对。
到了晚上，汴京南郊赵普府邸依旧灯火稀疏，前院槐树落了满地青黄叶，也没人去扫。
这位被罢相的老宰相此刻的心情可就和晋王府截然不同了。
赵普坐在书房窗后，手里捏着门客送来的任命消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弯。
“官家这一手，高啊。”
他将消息纸笺搁到案上，转身取过一叠空白密折专用纸笺，研墨蘸笔，落下第一行字。
老夫有一言献给陛下。
他写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头反复掂量清楚分量才肯下笔。
既然官家已经把卢多逊套进了中书的笼子，那下一步就该把这条鱼从京城的池塘里彻底捞出来，丢到一个再也翻不起风浪的地方去。
密折写了大半个时辰方才搁笔，赵普亲手以火漆封死，交由最信的过的门客快马送往福宁殿。
这一夜的福宁殿偏殿里，赵惟吉正盘腿坐在矮榻上玩泥哨。
外间响起赵匡胤稳重的脚步声。
赵惟吉跳下榻，踩着软底虎头鞋跑出去，一头扎进翁翁的怀里。
赵匡胤顺手把他捞起来抱到膝头，手里还捏着一份刚拆开密折。
“福孙，你看赵普翁翁写了好多字。”
赵匡胤故意将密折在赵惟吉面前晃了晃。
赵惟吉伸手去够，矮胳膊挥了两下没够到，索性搂住翁翁的脖子撒娇。
“翁翁，是三叔送葡萄来了么？”
赵匡胤被他逗的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不是葡萄，是赵普翁翁在替你出主意呢。”
赵惟吉把脸贴在赵匡胤胸口，听着那颗稳健有力的心跳。
他不需要看密折上的内容。
因为赵普会写什么，他早就猜到了。
让卢多逊随军南下，切断他与晋王府的联络。
这跟他自己想的一模一样。
赵匡胤抱着孙儿，另一只手将密折重新折好塞入袖中，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敛了回去，嘴角还带着笑意，眼神却已经在看别处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已经闭着眼睛假装犯困的小家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福孙，翁翁过些日子要打一场大仗。”
赵惟吉在他怀里动了动，用含糊的奶音说。
“翁翁打仗，嫡母的药谁煎呀？”
赵匡胤抱着孙儿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殿外的夜风卷着初秋的凉意穿过雕花窗格，将烛台火苗吹的晃了晃。
赵匡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将赵惟吉抱的更紧了一些，目光越过烛火，落在御案角落那只紫檀匣子上。
匣子已经快放不下了。
开宝六年九月初三的清晨，两道人事任命的制书几乎前后脚传遍了汴京城内大小衙署。
第一道制书，翰林学士卢多逊加参知政事衔，仍兼翰林学士并判史馆事，负责南征南唐所有情报和文书准备。
第二道制书，参知政事吕余庆加中书门下平章事虚职，仍任参知政事，总领中书日常庶务。
两道制书单看任何一道都很寻常，偏偏摆在一处读完，感觉就完全不对了。
崇文堂里头，韩侍讲正领着一群贵胄子弟摇头晃脑诵读孝经，赵惟吉端端正正坐在矮几后面，两只沾满墨汁的手抓着一管粗毛笔，在铺开的生宣上涂抹满纸墨团。
小石从廊下猫着腰溜进来，贴着墙根绕到赵惟吉身后，弯腰将嘴凑到他耳边。
“小殿下，今儿早朝发了两道任命制书，卢学士升了参知政事，吕相公也加了平章事的虚职。”
赵惟吉手里的毛笔顿了一顿，随即又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他没抬头，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吕翁翁比卢先生大么？”
小石愣了一下，想了想答道：“那自然是吕相公资历老些，他可是跟官家从前朝打天下过来的老臣。”
赵惟吉两腮微微鼓了一鼓，将毛笔丢回砚台边，伸出沾满墨汁的手在纸上随意抹了两道。
心里那杆秤却已经称出了这两道制书的斤两。
翁翁准了卢多逊入中书，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南征在即，卢多逊这人别的本事不提，唯独精通南唐山川地理与君臣虚实。
他在金陵当过使臣，喝过李煜赐的酒，摸过李从善递的金条，肚子里装着南唐朝廷的底细。
翁翁眼下要打仗，需要这些情报。
可意料之外的是，翁翁同时把吕余庆抬了上去。
吕余庆是什么人？
那是翁翁还在后周做殿前都点检时便跟在身边的老臣，忠心到了骨子里，从来不拉帮结派也不争权夺利，就只管中书的杂事。
这样一个人被加了平章事的虚职，往卢多逊头上一压，等于给这条刚放进池塘的鱼套上了一个铁箍。
卢多逊进了中书不假，可他能碰到的只有南征情报那一摊子事，中书日常庶务的大印牢牢攥在吕余庆手里。
怎么说呢，这就是那个候字的真意。
翁翁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卢多逊真正掌权。
他只是需要一个棋子替他打完这场仗，等南征结束，卢多逊的利用价值没了，紫檀密匣里积攒到溢出来的罪证便该一股脑倒出来了。
赵惟吉正盘算着，一阵困意涌上来，眼皮子沉甸甸往下坠。
他赶紧用沾墨汁的手背蹭了蹭脸颊，把那股睡意硬生生顶回去。
两岁的身子骨就是这点不争气，脑子越转越快，肉身偏偏跟不上趟。
就在同一个上午，那座占了半条街的晋王府西花厅里，气氛却非常冷。
赵光义攥着那张誊抄来的除授制书，十指的骨节捏的咯咯作响。
贾琰低着头站在案前三步外，大气都不敢喘。
“好好，吕余庆！”
赵光义把制书往紫檀案上一拍，纸页在案面弹了两弹才落稳。
“卢多逊入中书，孤算到了；给他加参知政事衔，孤也算到了。”
他站起身来绕到案后，背着手缓缓踱了两步。
“偏偏孤没算到，官家会在同一日把吕余庆这根钉子钉进来。”
贾琰小心翼翼抬起眼皮瞄了一眼赵光义的侧脸，试探着开口。
“殿下，吕余庆这几年身体情况越来越不好了，精力不好是大家都能看出来的，若让台谏官们造些声势，说他体弱多病没办法好好办事……”
“不急。”
赵光义摆了摆手，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案上的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那股初见制书时的怒意已经褪去了大半，沉淀下来的反倒是一种更让贾琰心里发毛的沉静。
“吕余庆这根钉子，迟早要拔，但不是现在。”
赵光义抿了一口茶汤，慢慢放下茶盏。
“你现在要做的是。”
贾琰弓着身子听。
“第一，让卢多逊把南征情报的差事做的漂漂亮亮，一个字的把柄都不能留。”
赵光义的手指挪到茶盏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第二，台谏那边先不要动吕余庆，让他们转个方向，去盯着刘瀚的医官院考核，那些被裁掉的勋贵子弟背后的老帅们正憋着一肚子火，这把火不能白烧。”
“第三。”
他的指头停了下来，厅内只剩烛花爆裂的细响。
“派人去荆湖走一趟，只要把赵德昭和楚昭辅这半年在荆湖的一举一动给孤弄清楚。”
贾琰领命退下，赵光义端着茶盏独坐了许久，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皇城方向。
他越来越觉得福宁殿那位兄长的每一步棋都走得滴水不漏，早就算准了他会怎么应对。
到了晚上，汴京南郊赵普府邸依旧灯火稀疏，前院槐树落了满地青黄叶，也没人去扫。
这位被罢相的老宰相此刻的心情可就和晋王府截然不同了。
赵普坐在书房窗后，手里捏着门客送来的任命消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弯。
“官家这一手，高啊。”
他将消息纸笺搁到案上，转身取过一叠空白密折专用纸笺，研墨蘸笔，落下第一行字。
老夫有一言献给陛下。
他写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头反复掂量清楚分量才肯下笔。
既然官家已经把卢多逊套进了中书的笼子，那下一步就该把这条鱼从京城的池塘里彻底捞出来，丢到一个再也翻不起风浪的地方去。
密折写了大半个时辰方才搁笔，赵普亲手以火漆封死，交由最信的过的门客快马送往福宁殿。
这一夜的福宁殿偏殿里，赵惟吉正盘腿坐在矮榻上玩泥哨。
外间响起赵匡胤稳重的脚步声。
赵惟吉跳下榻，踩着软底虎头鞋跑出去，一头扎进翁翁的怀里。
赵匡胤顺手把他捞起来抱到膝头，手里还捏着一份刚拆开密折。
“福孙，你看赵普翁翁写了好多字。”
赵匡胤故意将密折在赵惟吉面前晃了晃。
赵惟吉伸手去够，矮胳膊挥了两下没够到，索性搂住翁翁的脖子撒娇。
“翁翁，是三叔送葡萄来了么？”
赵匡胤被他逗的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不是葡萄，是赵普翁翁在替你出主意呢。”
赵惟吉把脸贴在赵匡胤胸口，听着那颗稳健有力的心跳。
他不需要看密折上的内容。
因为赵普会写什么，他早就猜到了。
让卢多逊随军南下，切断他与晋王府的联络。
这跟他自己想的一模一样。
赵匡胤抱着孙儿，另一只手将密折重新折好塞入袖中，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敛了回去，嘴角还带着笑意，眼神却已经在看别处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已经闭着眼睛假装犯困的小家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福孙，翁翁过些日子要打一场大仗。”
赵惟吉在他怀里动了动，用含糊的奶音说。
“翁翁打仗，嫡母的药谁煎呀？”
赵匡胤抱着孙儿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殿外的夜风卷着初秋的凉意穿过雕花窗格，将烛台火苗吹的晃了晃。
赵匡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将赵惟吉抱的更紧了一些，目光越过烛火，落在御案角落那只紫檀匣子上。
匣子已经快放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