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晋邸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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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宝六年腊月的第一场大雪自黄昏时分飘落，至亥时，已在地上铺了半尺来厚的积雪。
晋王府的西花厅四面门窗紧闭，连窗缝都用棉条塞得密不透风，将外头的严寒全数挡住。
厅外三十步开外的回廊尽头，贾琰拢着手立在雪地里，亲眼看着最后一个仆役退出内院。
厅内只点着一盏油灯，灯芯被拨得很低，光线微弱，仅仅照亮几人身处的方寸之地。
石熙载，程德玄，柴禹锡三人分坐条案两侧，面前的茶水已经上了，却谁也未伸手去碰。
赵光义并未落座，只背着手站在北墙那幅猛虎下山图前，十指交扣，听着手下人的绝密盘点。
“殿下，目前殿前司杨信和侍卫步军司党进把持着城防大权。”
石熙载开口，打破了厅内的沉寂。
“这几只老狐狸都是官家的死忠，我们现在连一个愿意替咱们打开城门的禁军指挥使都拉拢不过来。”
他说着，将手里的热茶端起又放下，茶水在杯中晃荡。
程德玄接过了话。
“还有枢密使曹彬那老头子现在只认官家从来不讲人情，咱们指望他倒戈还不如指望铁树开花。”
程德玄说话时垂着眼，不敢去探主子的底线。
“宫里面的情况也是糟得没法看。”
柴禹锡额上渗出虚汗，他紧张地伸手擦了擦。
“宋皇后已经把内宫六局的事务全盘接管了，王继恩手底下那些可用的人早就被调走了一大半。”
柴禹锡的双腿在发抖，他忍着颤意，把这个消息报了出来。
“王继恩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越来越少，殿下，官家这是要斩尽杀绝吗！”
听着几个心腹的连番汇报，赵光义并未发火。
“难道政事堂那边就一点好消息都没有吗？”
他在暗处开口，问了一个试探性的问题。
石熙载立刻压低声音回话。
“赵普那狗东西一回政事堂便大肆发号施令，根本不给薛居正面子，他清洗中枢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他吐出一声叹息，满是无奈。
“如今老卢去了吏部，底下那帮墙头草就急不可耐地拼命往广平郡王那一派跑去。”
赵光义转过身，面对着这几位心腹幕僚。
黯淡的灯火只照亮他的下颔与嘴角，上半张脸则完全隐没在光线不及的暗影里。
“这些全都在孤的预料之中，这些都好说，官家不会斩尽杀绝，就算是卢多逊虽然出了中书，但还是在吏部，眼下最要命的，是官家刚刚册封老三封为秦王这招棋。”
赵光义此言一出，厅中气氛愈发沉重。
“秦王！这样一来，孤的晋王便不值几个钱了。”
他提起自己的亲生弟弟，口吻竟寻常得有几分疏离。
“现在老三也明目张胆地站在了朝堂序列的前端，谁到底才是那个该继承大统的弟弟，在旁人眼里已经开始扯不清了。”
听完这番剖析，在场三人谁也不敢接话。
赵光义的目光扫过众人面庞，石熙载垂首静坐，程德玄身形未动，唯有柴禹锡的手指在膝上不住发抖。
“官家这是把我们在京城所有的路都给堵死了，他绝不可能再给孤第二次重调禁军，复刻陈桥驿兵变的机会。”
赵光义抛下了这句代表绝境的定论。
偏厅内，唯有滴漏的水声在寂静中一下下响起，叩在每个人的心上。
终是石熙载大着胆子，再次开口。
他说话的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吐得格外费力。
“殿下现在能看到的满盘死棋，都局限在京城地界上。”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但是大宋开往前线的那盘棋，却并未走上绝路。”
赵光义的眼底，在昏暗中倏地燃起一点光。
石熙载从宽大的袖筒里取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书，起身走到桌前，将其铺开。
这是一份记录详尽的枢密院军情调遣文书，纸面上罗列着赵德昭在荆湖前线的行营位置，护卫编制，随行人员，无一不备。
他枢密直学士的差遣，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
石熙载伸出手指，径直点在文书上赵德昭的名字处。
“广平郡王不日即将奉旨回京，回京必经江州，池州一带，眼下沿江匪寇零星，水路行舟，可不算安稳。”
他说到此处，便住了口。
屋内几人气息一变，已然会意。
柴禹锡喉间发出沉重的呼吸声，程德玄也悄然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已是一片湿汗。
赵光义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身走向窗边，伸手推开一道缝隙，望向窗外。
寒风卷着雪沫扑入，落在他袖口，转瞬便被屋内暖意融成水渍。
窗外大雪漫天，将整座汴梁城都掩进一片惨白之中，极目远望，不见一盏灯火。
他在窗前伫立良久，一动不动。
那在外领兵的赵德昭，是他看着长大的亲侄儿，从骑马射箭的启蒙，到初次踏上战场的送行，桩桩件件，都曾有他的身影。
他伸出拇指，缓缓摩挲着窗棂上因寒风凝结的薄冰，厚实的指腹用力一划，带起些许冰渣。
这片刻的沉默转瞬即逝。
赵光义合上窗，动作再无迟疑，他走回桌前坐下。
他再次开口时，语调已恢复了往日发号施令的沉稳与威势。
“德昭这孩子，不能平白无故死在回京的路上。”
石熙载立刻垂首，恭谨聆听。
赵光义端坐椅上，继续分派任务。
“他这次回京，受了开封府少尹的差遣。”
“但大宋南征未竟，官家仍需他去前线立下不世军功，为未来储君之位再添光辉。”
“所以，他迟早还要离京，重回荆湖战场。”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冷透。
“只有等他拔营起兵，再次大军出征的时候，才是你们动手的好时机。”
他将茶杯顿在桌上，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死个把人，再寻常不过。”
“届时，将这滔天罪责往南唐乱兵，或是流矢伏击上一推，有的是合情合理的意外名目，能将这口锅甩得干干净净。”
“德昭至今尚无成年子嗣继承香火。”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太子之位悬而不决或者主少国疑，大宋朝局必将大乱。”
赵光义压低了音量，只让桌前三人听得真切。
“那到时，必将还是大王主持大局啊！”
程德玄露出了一丝笑容。
“既然他想站在朝堂中央风光，就让他好好享受几天好日子。”
赵光义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
“咱们便等他爬得够高，再让他从云端跌落丧命。”
“人只有死在最风光的高处，才算得上疼入骨髓。”
开宝六年腊月的第一场大雪自黄昏时分飘落，至亥时，已在地上铺了半尺来厚的积雪。
晋王府的西花厅四面门窗紧闭，连窗缝都用棉条塞得密不透风，将外头的严寒全数挡住。
厅外三十步开外的回廊尽头，贾琰拢着手立在雪地里，亲眼看着最后一个仆役退出内院。
厅内只点着一盏油灯，灯芯被拨得很低，光线微弱，仅仅照亮几人身处的方寸之地。
石熙载，程德玄，柴禹锡三人分坐条案两侧，面前的茶水已经上了，却谁也未伸手去碰。
赵光义并未落座，只背着手站在北墙那幅猛虎下山图前，十指交扣，听着手下人的绝密盘点。
“殿下，目前殿前司杨信和侍卫步军司党进把持着城防大权。”
石熙载开口，打破了厅内的沉寂。
“这几只老狐狸都是官家的死忠，我们现在连一个愿意替咱们打开城门的禁军指挥使都拉拢不过来。”
他说着，将手里的热茶端起又放下，茶水在杯中晃荡。
程德玄接过了话。
“还有枢密使曹彬那老头子现在只认官家从来不讲人情，咱们指望他倒戈还不如指望铁树开花。”
程德玄说话时垂着眼，不敢去探主子的底线。
“宫里面的情况也是糟得没法看。”
柴禹锡额上渗出虚汗，他紧张地伸手擦了擦。
“宋皇后已经把内宫六局的事务全盘接管了，王继恩手底下那些可用的人早就被调走了一大半。”
柴禹锡的双腿在发抖，他忍着颤意，把这个消息报了出来。
“王继恩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越来越少，殿下，官家这是要斩尽杀绝吗！”
听着几个心腹的连番汇报，赵光义并未发火。
“难道政事堂那边就一点好消息都没有吗？”
他在暗处开口，问了一个试探性的问题。
石熙载立刻压低声音回话。
“赵普那狗东西一回政事堂便大肆发号施令，根本不给薛居正面子，他清洗中枢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他吐出一声叹息，满是无奈。
“如今老卢去了吏部，底下那帮墙头草就急不可耐地拼命往广平郡王那一派跑去。”
赵光义转过身，面对着这几位心腹幕僚。
黯淡的灯火只照亮他的下颔与嘴角，上半张脸则完全隐没在光线不及的暗影里。
“这些全都在孤的预料之中，这些都好说，官家不会斩尽杀绝，就算是卢多逊虽然出了中书，但还是在吏部，眼下最要命的，是官家刚刚册封老三封为秦王这招棋。”
赵光义此言一出，厅中气氛愈发沉重。
“秦王！这样一来，孤的晋王便不值几个钱了。”
他提起自己的亲生弟弟，口吻竟寻常得有几分疏离。
“现在老三也明目张胆地站在了朝堂序列的前端，谁到底才是那个该继承大统的弟弟，在旁人眼里已经开始扯不清了。”
听完这番剖析，在场三人谁也不敢接话。
赵光义的目光扫过众人面庞，石熙载垂首静坐，程德玄身形未动，唯有柴禹锡的手指在膝上不住发抖。
“官家这是把我们在京城所有的路都给堵死了，他绝不可能再给孤第二次重调禁军，复刻陈桥驿兵变的机会。”
赵光义抛下了这句代表绝境的定论。
偏厅内，唯有滴漏的水声在寂静中一下下响起，叩在每个人的心上。
终是石熙载大着胆子，再次开口。
他说话的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吐得格外费力。
“殿下现在能看到的满盘死棋，都局限在京城地界上。”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但是大宋开往前线的那盘棋，却并未走上绝路。”
赵光义的眼底，在昏暗中倏地燃起一点光。
石熙载从宽大的袖筒里取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书，起身走到桌前，将其铺开。
这是一份记录详尽的枢密院军情调遣文书，纸面上罗列着赵德昭在荆湖前线的行营位置，护卫编制，随行人员，无一不备。
他枢密直学士的差遣，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
石熙载伸出手指，径直点在文书上赵德昭的名字处。
“广平郡王不日即将奉旨回京，回京必经江州，池州一带，眼下沿江匪寇零星，水路行舟，可不算安稳。”
他说到此处，便住了口。
屋内几人气息一变，已然会意。
柴禹锡喉间发出沉重的呼吸声，程德玄也悄然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已是一片湿汗。
赵光义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身走向窗边，伸手推开一道缝隙，望向窗外。
寒风卷着雪沫扑入，落在他袖口，转瞬便被屋内暖意融成水渍。
窗外大雪漫天，将整座汴梁城都掩进一片惨白之中，极目远望，不见一盏灯火。
他在窗前伫立良久，一动不动。
那在外领兵的赵德昭，是他看着长大的亲侄儿，从骑马射箭的启蒙，到初次踏上战场的送行，桩桩件件，都曾有他的身影。
他伸出拇指，缓缓摩挲着窗棂上因寒风凝结的薄冰，厚实的指腹用力一划，带起些许冰渣。
这片刻的沉默转瞬即逝。
赵光义合上窗，动作再无迟疑，他走回桌前坐下。
他再次开口时，语调已恢复了往日发号施令的沉稳与威势。
“德昭这孩子，不能平白无故死在回京的路上。”
石熙载立刻垂首，恭谨聆听。
赵光义端坐椅上，继续分派任务。
“他这次回京，受了开封府少尹的差遣。”
“但大宋南征未竟，官家仍需他去前线立下不世军功，为未来储君之位再添光辉。”
“所以，他迟早还要离京，重回荆湖战场。”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冷透。
“只有等他拔营起兵，再次大军出征的时候，才是你们动手的好时机。”
他将茶杯顿在桌上，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死个把人，再寻常不过。”
“届时，将这滔天罪责往南唐乱兵，或是流矢伏击上一推，有的是合情合理的意外名目，能将这口锅甩得干干净净。”
“德昭至今尚无成年子嗣继承香火。”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太子之位悬而不决或者主少国疑，大宋朝局必将大乱。”
赵光义压低了音量，只让桌前三人听得真切。
“那到时，必将还是大王主持大局啊！”
程德玄露出了一丝笑容。
“既然他想站在朝堂中央风光，就让他好好享受几天好日子。”
赵光义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
“咱们便等他爬得够高，再让他从云端跌落丧命。”
“人只有死在最风光的高处，才算得上疼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