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占位换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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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刚散，赵德昭坐在采光极差的偏僻公房里，看着桌上那张盖着吏部朱红大印的堂除文书。
文书上明明白白的写着擢升刑房干办刘全忠跟户曹沈兴义和马文举三人，前往江南转运司监收盐茶税。
他把这张薄薄的纸压在桌案上。
二叔这手段透着狠厉，他全无奖赏这三人的意思，他是在拿肥缺买这三人一辈子的沉默。
大宋查案历来重人证，只要这三个人还在汴梁，他身为开封少尹，抬手就能将人拿下，三木之下总能撬开嘴查清账目。
可如今一纸调令轻飘飘落下，竟将三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底层小吏一步登天拔成了朝廷命官，风风光光的送出了千里之外。
从这一刻起，赵德昭再也没有权力碰他们一根手指头，他管着开封府，却管不到江南的官员。
想要抓人必须走中书门下的流程，要御史台出具勘问公文，还得江南转运司全力配合。
可满朝文武谁不清楚，这几个衙门里到处都是二叔的亲信。
中书有他安插的主事，御史台有他举荐的监察御史，就连江南转运使都是他一手提拔的旧部。
这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半年，到那时这三个人早已在江南串好口供，哪怕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无可奈何。
开封府历年积压的贪墨死账，连同太仓那笔天大的亏空，就这样彻底成了无头公案。
赵德昭的指尖不受控制的发着颤，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昨天下午他才从晋王府出来，不过一夜之间，吏部的堂除文书就已完成拟稿落印和下发，全程悄无声息。
要知道正常的堂除流程最少也要三天，这背后的意味细想之下令人心惊肉跳。
从吏部侍郎到主事再到管印的胥吏，整条人事线全是二叔的人。
二叔在开封府经营了十几年，早已将手伸遍了大宋朝堂的各个角落，连吏部这样的要害衙门都被他晋王牢牢掌控。
赵德昭心底生出几缕自嘲，自己先前竟天真的以为，凭着几张账册就能逼二叔让步，如今看来这想法可笑至极。
更让他焦灼的是，全府上下百余名官吏都把这件事看在了眼里。
人心趋利避害就是官场常态，底下人会清清楚楚的看到，只要跟着晋王干，哪怕捅了天大的娄子也能被稳稳护住，甚至能顺风顺水去江南赴任。
若是跟着他这个广平郡王，恐怕到头来只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这般举动全无断尾求生之意，这实打实是二叔的挑衅，是在明晃晃的警告他。
这汴梁城和大宋朝堂还轮不到他赵德昭说话。
入夜后的广平郡王府被雨雾笼罩，三道披着青灰蓑衣的人影从后门偷偷溜进了王府。
周安实带着孙承算和何铁山一同进了书房。
“殿下，刘全忠他们是明日五更城门一开就走了！他们竟然还能升官了！”
周安实从怀里掏出几页泛黄的油纸呈了上来。
“小人今日去收拾刘全忠的班房时，在火盆底下的砖缝里抠出了这几张没烧干净的票据！”
赵德昭伸手接过细看，那是几张老旧的铁料采买残票，款项数额极大，收货地址明明白白的写着城外二十里的黑石铺铁匠铺。
顺着落款残缺的红泥印信仔细辨认，这赫然是石保兴麾下禁军辎重营的关防。
赵德昭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瞬间被浸透。
这分明就是告诉赵德昭，你不是要查吗，你有的，我也有。
只要他敢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最后查到的必然是石家私造兵器的证据。
到时候就算证据是假的，那又能怎样，谁能堵的住满朝文武的嘴。
自己这二叔走出来的棋比自己要高明多了。
赵德昭把这三个人安抚走以后，又坐回了桌子后面。
清晨的汴京城蒙着一层薄薄的青雾，赵德昭眼底带着青灰色的疲惫，以晨昏请安为由独自走进了福宁殿。
殿内暖炉生香，赵匡胤端坐在龙案后飞快的在奏折上圈画，迟迟没有抬头。
西域羊毛地毯上坐着穿素色绸衣的赵惟吉，他撅着圆滚滚的屁股，专注的摆弄着几百个木雕禁军小兵人，每个木头人都被将作监的匠人们刻的栩栩如生。
赵德昭跪拜请安后，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说话。
“儿臣今日来是想禀报开封府的人事调动。”
“刘全忠等三人今日便要离京赴任。”
“儿臣以为他们身上尚有贪墨嫌疑，实在不宜外放。”
“不知父皇可否下旨，令沿途州县将其截留押解回京勘问？”
赵匡胤笔尖停住，慢慢抬起头来，他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笑意，迟迟不肯正面回应。
“大郎啊，你可知打鱼的人最怕什么？”
赵德昭愣了一下没明白父皇的意思。
“是怕鱼跑了吗？”
赵匡胤摇了摇头。
“打鱼的人最怕的，是追着跑掉的鱼瞎跑，忘了自己手里还握着一张网。”
“跑了的鱼再大也成不了你的盘中餐。”
“只要网里的空位腾出来了，你随时都能捞上来更多更好的大鱼。”
赵德昭整个人怔在原地，思维惯性的枷锁实在太重了，导致他死活绕不出这个非要定罪不可的牛角尖。
不查清楚亏空不定罪立威，那这开封少尹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哎呀！这个老爹怎么钻了牛角尖了，那三个人什么时候收拾不行，现在既然跑了，那就把他们空的位置拿在手里啊！
老头子是让你掌控开封府的，不是叫你去查案的！
这时候地毯上的赵惟吉嘟囔了一声，他排好的前军方阵里，有三个小兵被挤的快要脱离队伍了。
那三个木头小人缺胳膊断腿，正可怜巴巴的处在被其他大块头木头人欺压的角落里。
小福孙瘪着小嘴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轻叹，他肉乎乎的小指头赶紧探过去，把那三个残破的小兵抠了出来，放在自己怀里轻轻拍了拍，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不怕不怕。
接着他的小手探进旁边的花梨木箱里，摸出三个崭新锃亮的新木头人。
他用两只手捧着，稳稳当当的把新木头人放进了刚才被恶霸空出来的位置上。
做完这些两岁半的小娃娃转过头，张开胖乎乎的手臂看着赵匡胤。
“翁翁你看呀这里面好挤呀，吉儿把可怜的小木头拿出来啦，以免他们被坏木头欺负！”
“吉儿在空位置放上自己新做的小木人保护大家！”
软糯的童音在福宁殿里回荡。
赵德昭的呼吸在这一刹那彻底停止了，脑海里轰的一声，心头涌上阵阵无法言说的狂喜与明悟。
那三个小卒是死是活去哪里快活，根本就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他们跑了，就等于刑房和户曹三个掌实权的肥缺彻底空出来了。
二叔自作聪明断尾求生，却主动给他打开了开封府原本坚不可摧的大门。
只要把周安实这三个忠心耿耿被欺压的人按进去，给他们足够的官服庇护，从此以后开封府就不再是赵光义一个人的天下了。
占位换权，护住老实人。
一个快三岁孩子关心破木头人的善意举动，清晰的揭示了大宋朝堂最深奥的权术和人心。
赵德昭看着还在给小残兵轻轻吹气的儿子，顿觉眼眶发热发酸。
心头所有的憋屈一扫而空，涌上来的全是前所未有的定力与清明。
他抬起头看向赵匡胤。
次日早朝刚散，赵德昭坐在采光极差的偏僻公房里，看着桌上那张盖着吏部朱红大印的堂除文书。
文书上明明白白的写着擢升刑房干办刘全忠跟户曹沈兴义和马文举三人，前往江南转运司监收盐茶税。
他把这张薄薄的纸压在桌案上。
二叔这手段透着狠厉，他全无奖赏这三人的意思，他是在拿肥缺买这三人一辈子的沉默。
大宋查案历来重人证，只要这三个人还在汴梁，他身为开封少尹，抬手就能将人拿下，三木之下总能撬开嘴查清账目。
可如今一纸调令轻飘飘落下，竟将三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底层小吏一步登天拔成了朝廷命官，风风光光的送出了千里之外。
从这一刻起，赵德昭再也没有权力碰他们一根手指头，他管着开封府，却管不到江南的官员。
想要抓人必须走中书门下的流程，要御史台出具勘问公文，还得江南转运司全力配合。
可满朝文武谁不清楚，这几个衙门里到处都是二叔的亲信。
中书有他安插的主事，御史台有他举荐的监察御史，就连江南转运使都是他一手提拔的旧部。
这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半年，到那时这三个人早已在江南串好口供，哪怕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无可奈何。
开封府历年积压的贪墨死账，连同太仓那笔天大的亏空，就这样彻底成了无头公案。
赵德昭的指尖不受控制的发着颤，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昨天下午他才从晋王府出来，不过一夜之间，吏部的堂除文书就已完成拟稿落印和下发，全程悄无声息。
要知道正常的堂除流程最少也要三天，这背后的意味细想之下令人心惊肉跳。
从吏部侍郎到主事再到管印的胥吏，整条人事线全是二叔的人。
二叔在开封府经营了十几年，早已将手伸遍了大宋朝堂的各个角落，连吏部这样的要害衙门都被他晋王牢牢掌控。
赵德昭心底生出几缕自嘲，自己先前竟天真的以为，凭着几张账册就能逼二叔让步，如今看来这想法可笑至极。
更让他焦灼的是，全府上下百余名官吏都把这件事看在了眼里。
人心趋利避害就是官场常态，底下人会清清楚楚的看到，只要跟着晋王干，哪怕捅了天大的娄子也能被稳稳护住，甚至能顺风顺水去江南赴任。
若是跟着他这个广平郡王，恐怕到头来只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这般举动全无断尾求生之意，这实打实是二叔的挑衅，是在明晃晃的警告他。
这汴梁城和大宋朝堂还轮不到他赵德昭说话。
入夜后的广平郡王府被雨雾笼罩，三道披着青灰蓑衣的人影从后门偷偷溜进了王府。
周安实带着孙承算和何铁山一同进了书房。
“殿下，刘全忠他们是明日五更城门一开就走了！他们竟然还能升官了！”
周安实从怀里掏出几页泛黄的油纸呈了上来。
“小人今日去收拾刘全忠的班房时，在火盆底下的砖缝里抠出了这几张没烧干净的票据！”
赵德昭伸手接过细看，那是几张老旧的铁料采买残票，款项数额极大，收货地址明明白白的写着城外二十里的黑石铺铁匠铺。
顺着落款残缺的红泥印信仔细辨认，这赫然是石保兴麾下禁军辎重营的关防。
赵德昭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瞬间被浸透。
这分明就是告诉赵德昭，你不是要查吗，你有的，我也有。
只要他敢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最后查到的必然是石家私造兵器的证据。
到时候就算证据是假的，那又能怎样，谁能堵的住满朝文武的嘴。
自己这二叔走出来的棋比自己要高明多了。
赵德昭把这三个人安抚走以后，又坐回了桌子后面。
清晨的汴京城蒙着一层薄薄的青雾，赵德昭眼底带着青灰色的疲惫，以晨昏请安为由独自走进了福宁殿。
殿内暖炉生香，赵匡胤端坐在龙案后飞快的在奏折上圈画，迟迟没有抬头。
西域羊毛地毯上坐着穿素色绸衣的赵惟吉，他撅着圆滚滚的屁股，专注的摆弄着几百个木雕禁军小兵人，每个木头人都被将作监的匠人们刻的栩栩如生。
赵德昭跪拜请安后，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说话。
“儿臣今日来是想禀报开封府的人事调动。”
“刘全忠等三人今日便要离京赴任。”
“儿臣以为他们身上尚有贪墨嫌疑，实在不宜外放。”
“不知父皇可否下旨，令沿途州县将其截留押解回京勘问？”
赵匡胤笔尖停住，慢慢抬起头来，他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笑意，迟迟不肯正面回应。
“大郎啊，你可知打鱼的人最怕什么？”
赵德昭愣了一下没明白父皇的意思。
“是怕鱼跑了吗？”
赵匡胤摇了摇头。
“打鱼的人最怕的，是追着跑掉的鱼瞎跑，忘了自己手里还握着一张网。”
“跑了的鱼再大也成不了你的盘中餐。”
“只要网里的空位腾出来了，你随时都能捞上来更多更好的大鱼。”
赵德昭整个人怔在原地，思维惯性的枷锁实在太重了，导致他死活绕不出这个非要定罪不可的牛角尖。
不查清楚亏空不定罪立威，那这开封少尹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哎呀！这个老爹怎么钻了牛角尖了，那三个人什么时候收拾不行，现在既然跑了，那就把他们空的位置拿在手里啊！
老头子是让你掌控开封府的，不是叫你去查案的！
这时候地毯上的赵惟吉嘟囔了一声，他排好的前军方阵里，有三个小兵被挤的快要脱离队伍了。
那三个木头小人缺胳膊断腿，正可怜巴巴的处在被其他大块头木头人欺压的角落里。
小福孙瘪着小嘴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轻叹，他肉乎乎的小指头赶紧探过去，把那三个残破的小兵抠了出来，放在自己怀里轻轻拍了拍，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不怕不怕。
接着他的小手探进旁边的花梨木箱里，摸出三个崭新锃亮的新木头人。
他用两只手捧着，稳稳当当的把新木头人放进了刚才被恶霸空出来的位置上。
做完这些两岁半的小娃娃转过头，张开胖乎乎的手臂看着赵匡胤。
“翁翁你看呀这里面好挤呀，吉儿把可怜的小木头拿出来啦，以免他们被坏木头欺负！”
“吉儿在空位置放上自己新做的小木人保护大家！”
软糯的童音在福宁殿里回荡。
赵德昭的呼吸在这一刹那彻底停止了，脑海里轰的一声，心头涌上阵阵无法言说的狂喜与明悟。
那三个小卒是死是活去哪里快活，根本就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他们跑了，就等于刑房和户曹三个掌实权的肥缺彻底空出来了。
二叔自作聪明断尾求生，却主动给他打开了开封府原本坚不可摧的大门。
只要把周安实这三个忠心耿耿被欺压的人按进去，给他们足够的官服庇护，从此以后开封府就不再是赵光义一个人的天下了。
占位换权，护住老实人。
一个快三岁孩子关心破木头人的善意举动，清晰的揭示了大宋朝堂最深奥的权术和人心。
赵德昭看着还在给小残兵轻轻吹气的儿子，顿觉眼眶发热发酸。
心头所有的憋屈一扫而空，涌上来的全是前所未有的定力与清明。
他抬起头看向赵匡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