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九旒加冕日，朱笔勾的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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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宝九年，正月二十一，卯时初刻。
汴京城还在浓黑之中，五鼓钟声沉闷的敲响，顺着夹道风传遍九门。
极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福宁殿偏阁里灯火通明，小石手里端着一套刚熨烫过的朝服，手脚麻利的往赵惟吉身上套。
绛红色的料子，领口袖口滚着黑边，少府监连夜赶制，专给皇孙预备。
赵惟吉困的睁不开眼了，但脑子十分清醒。
昨晚从多宝阁后头偷看到的那个名字还记得清楚，但现在顾不上想了。
今天是老爹受册宝，入主东宫的日子。
“小殿下，抬手。”
赵惟吉张开短短的手臂，小石帮他系上腰带。
腰带显眼处挂着两样东西。
左边，红线打结的平安扣，针脚很密，线头藏的极好，是嫡母石氏临终前亲手缝的。
右边，一块透亮的老玉佩，上面雕着猛虎下山，是生母陈氏的娘家，外翁翁陈思让托人送进宫的。
一左一右，石家与陈家，两方将门底蕴，同时挂在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孩身上。
赵惟吉低头摸了摸平安扣。
嫡母，你看到了吗，爹今天就要当太子了。
他攥紧了小拳头，憋回即将掉出来的眼泪。
“走吧。”
崇元殿外，早已一片严肃氛围。
册立国本，必须在规格最高的崇元殿举行。
汉白玉台阶上铺满红色的西域毡毯，毡毯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
两侧两千名殿前班直甲兵刀枪耸立，百官皆着朝服，按品阶列队，一声不吭。
赵普站在文臣第一位，背挺的极直。
武将那边，曹彬，潘美，石守信依次排开。
赵惟吉被内侍领到宗室队列最前方。
赵匡胤昨日特旨，命皇长孙列宗室班首观礼。按理说他一个孙辈不该排在这里，但他今天代表的是太子一脉的下一代。
他转头看了一圈，没看到晋王赵光义。
听说晋王前几天染了急症，上了一道札子，正在府里闭门休养。
装，接着装。
今天这钟声，只怕震的你晋王府的屋顶都在掉土渣子。
咚，咚，咚！
城楼上大鼓擂响第一通，沉闷的鼓声一下一下落进每个人的心里。
甬道尽头出现了一列队伍，十二名手执礼器仪仗的人开道。
一个人影踩着鼓点缓缓走来。
赵德昭。
赵惟吉两眼放光。
老爹今天真的非常英俊帅气。
头戴远游冠，冠上九旒珠帘随步伐晃动，折射出细碎微光。
身穿朱明衣，蔽膝大带佩绶一应俱全，玄黑与朱红交织，在冬日清晨天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他腰杆挺的笔直，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一分不差。
没有得意忘形，没有东张西望。
就是稳。
百官的呼吸都变的急促起来。
赵惟吉仰着头，直勾勾的看着父亲从广场边缘走到丹墀之下。
历史进程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偏离，走向了原本完全不同的方向。
去他妈的偏安一隅，去他妈的兄终弟及！
今天，大宋的国本，归位了！
崇元殿正门大开。
赵匡胤端坐御座之上，十二旒平天冠挡住面容，只露出一截握着玉如意的宽大手掌。
“宣，皇储进殿。”
窦神兴的嗓音传的很远。
赵德昭拾阶而上，红色皮靴踩在汉白玉台阶上，跨进门槛走到大殿中央，距御座十步处停下。
整理衣摆，双膝跪地。
“臣，德昭，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浑厚，不带半分颤音。
赵匡胤站了起来。
他没让礼部官员代劳，亲自从托盘里捧起那方太子册宝。
走下龙胆石阶，停在赵德昭面前。
“朕之元子德昭。”
福宁殿里逗孙子的老头不见了，站在这里的，是大宋开国皇帝。
每一个字都无比的清晰响亮。
“性资端厚，器识沉毅。”
“南平江表，厥功甚伟。”
“克当储贰，以系天下之望！”
“今，授尔太子宝册。”
“望尔克己复礼，勤勉修身。”
“勿负天恩，勿负祖宗！”
一字一顿，传进崇元殿的青石砖里，传进每一个大臣的耳朵里。
“儿臣，领旨！叩谢父皇隆恩！”
赵德昭深深叩首，直起身板，伸出双手去接册宝。
金玉打造，很重，他双手稳稳托住了。
按礼仪，新晋皇太子需转身面向群臣。
赵德昭转过身，九旒珠帘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目光扫过站在一起的文臣武将，扫过赵普，扫过曹彬。
最后穿过大殿的门槛，落在宗室队列最前方，那个穿着绛红色小朝服，腰间系着红线平安扣的孩童身上。
父子对视，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森严的殿门。
赵德昭的眼角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赵惟吉的心里不由自主的震颤了一下。
他懂那个眼神。
那是历经生死跨过无数暗算之后彻底放松了。
那是一个父亲在告诉自己的儿子，这片天，爹给你撑住了。
赵惟吉的鼻子不可遏制的发酸，用力眨了眨眼睛，把即将流出的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终于改过来了，我老爹这一世是大宋的太子！
“跪！”
鸿胪寺卿拉长调子高呼。
崇元殿内外几千名文武百官甲仗禁军齐刷刷跪倒在地，巨大的声音拔地而起。
“臣等，叩见皇太子殿下！”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宋开国以来第一次如此整齐划一的千岁呼声，撞击宫墙直冲云霄。
赵惟吉也跟着跪了下去，仰起脖子混在那群白胡子老头中间，扯着小嗓门跟着一起喊，喊的声音都嘶哑破音了。
爽，真他妈爽！
压抑了四年的心惊胆战，在巨大整齐的千岁声中，得到了最痛快的释放。
册储大典的繁琐仪式一直持续到正午才结束。
百官散去，东宫属官护送赵德昭前往太子东宫。
汴京街道上到处在放爆竹，一片欢腾。
但皇宫深处，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
福宁殿。
赵匡胤连衣服都没换，穿着那件旧黄绸夹袄靠在软榻上揉着眉心。
他很累，但累的踏实。
赵普没有走，站在御案侧前方微微躬身。
赵惟吉以太累了要找翁翁抱为借口，从内廷小门溜进去，躲在多宝阁后头。
透过镂空的雕花缝隙，他看到了老头子和赵普。
“东宫的架子，今天算是搭起来了。”赵匡胤的声音有些沙哑。
“陛下圣明。”
“光有架子不行。大郎性子偏软，骨子里仁厚，打仗他敢拼命，但在朝堂上跟那些文官肚子里的弯弯绕斗，他还差了点火候。”
赵匡胤坐起来，拿起桌案上一份长长的札子，那是东宫官属的任命表草案。
“朕昨晚想了半宿。这太子太傅的人选，得是个能压的住阵脚，能教他帝王心术，关键时候能替他挡暗箭的人。”
他翻开札子。
赵惟吉在多宝阁后面踮起脚尖，眼睛瞪的老大。
角度刚刚好。
他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份名册第一行的位置，老头子的朱笔已经打了一个鲜红的勾。
太子太傅。
名字是……
开宝九年，正月二十一，卯时初刻。
汴京城还在浓黑之中，五鼓钟声沉闷的敲响，顺着夹道风传遍九门。
极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福宁殿偏阁里灯火通明，小石手里端着一套刚熨烫过的朝服，手脚麻利的往赵惟吉身上套。
绛红色的料子，领口袖口滚着黑边，少府监连夜赶制，专给皇孙预备。
赵惟吉困的睁不开眼了，但脑子十分清醒。
昨晚从多宝阁后头偷看到的那个名字还记得清楚，但现在顾不上想了。
今天是老爹受册宝，入主东宫的日子。
“小殿下，抬手。”
赵惟吉张开短短的手臂，小石帮他系上腰带。
腰带显眼处挂着两样东西。
左边，红线打结的平安扣，针脚很密，线头藏的极好，是嫡母石氏临终前亲手缝的。
右边，一块透亮的老玉佩，上面雕着猛虎下山，是生母陈氏的娘家，外翁翁陈思让托人送进宫的。
一左一右，石家与陈家，两方将门底蕴，同时挂在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孩身上。
赵惟吉低头摸了摸平安扣。
嫡母，你看到了吗，爹今天就要当太子了。
他攥紧了小拳头，憋回即将掉出来的眼泪。
“走吧。”
崇元殿外，早已一片严肃氛围。
册立国本，必须在规格最高的崇元殿举行。
汉白玉台阶上铺满红色的西域毡毯，毡毯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
两侧两千名殿前班直甲兵刀枪耸立，百官皆着朝服，按品阶列队，一声不吭。
赵普站在文臣第一位，背挺的极直。
武将那边，曹彬，潘美，石守信依次排开。
赵惟吉被内侍领到宗室队列最前方。
赵匡胤昨日特旨，命皇长孙列宗室班首观礼。按理说他一个孙辈不该排在这里，但他今天代表的是太子一脉的下一代。
他转头看了一圈，没看到晋王赵光义。
听说晋王前几天染了急症，上了一道札子，正在府里闭门休养。
装，接着装。
今天这钟声，只怕震的你晋王府的屋顶都在掉土渣子。
咚，咚，咚！
城楼上大鼓擂响第一通，沉闷的鼓声一下一下落进每个人的心里。
甬道尽头出现了一列队伍，十二名手执礼器仪仗的人开道。
一个人影踩着鼓点缓缓走来。
赵德昭。
赵惟吉两眼放光。
老爹今天真的非常英俊帅气。
头戴远游冠，冠上九旒珠帘随步伐晃动，折射出细碎微光。
身穿朱明衣，蔽膝大带佩绶一应俱全，玄黑与朱红交织，在冬日清晨天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他腰杆挺的笔直，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一分不差。
没有得意忘形，没有东张西望。
就是稳。
百官的呼吸都变的急促起来。
赵惟吉仰着头，直勾勾的看着父亲从广场边缘走到丹墀之下。
历史进程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偏离，走向了原本完全不同的方向。
去他妈的偏安一隅，去他妈的兄终弟及！
今天，大宋的国本，归位了！
崇元殿正门大开。
赵匡胤端坐御座之上，十二旒平天冠挡住面容，只露出一截握着玉如意的宽大手掌。
“宣，皇储进殿。”
窦神兴的嗓音传的很远。
赵德昭拾阶而上，红色皮靴踩在汉白玉台阶上，跨进门槛走到大殿中央，距御座十步处停下。
整理衣摆，双膝跪地。
“臣，德昭，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浑厚，不带半分颤音。
赵匡胤站了起来。
他没让礼部官员代劳，亲自从托盘里捧起那方太子册宝。
走下龙胆石阶，停在赵德昭面前。
“朕之元子德昭。”
福宁殿里逗孙子的老头不见了，站在这里的，是大宋开国皇帝。
每一个字都无比的清晰响亮。
“性资端厚，器识沉毅。”
“南平江表，厥功甚伟。”
“克当储贰，以系天下之望！”
“今，授尔太子宝册。”
“望尔克己复礼，勤勉修身。”
“勿负天恩，勿负祖宗！”
一字一顿，传进崇元殿的青石砖里，传进每一个大臣的耳朵里。
“儿臣，领旨！叩谢父皇隆恩！”
赵德昭深深叩首，直起身板，伸出双手去接册宝。
金玉打造，很重，他双手稳稳托住了。
按礼仪，新晋皇太子需转身面向群臣。
赵德昭转过身，九旒珠帘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目光扫过站在一起的文臣武将，扫过赵普，扫过曹彬。
最后穿过大殿的门槛，落在宗室队列最前方，那个穿着绛红色小朝服，腰间系着红线平安扣的孩童身上。
父子对视，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森严的殿门。
赵德昭的眼角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赵惟吉的心里不由自主的震颤了一下。
他懂那个眼神。
那是历经生死跨过无数暗算之后彻底放松了。
那是一个父亲在告诉自己的儿子，这片天，爹给你撑住了。
赵惟吉的鼻子不可遏制的发酸，用力眨了眨眼睛，把即将流出的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终于改过来了，我老爹这一世是大宋的太子！
“跪！”
鸿胪寺卿拉长调子高呼。
崇元殿内外几千名文武百官甲仗禁军齐刷刷跪倒在地，巨大的声音拔地而起。
“臣等，叩见皇太子殿下！”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宋开国以来第一次如此整齐划一的千岁呼声，撞击宫墙直冲云霄。
赵惟吉也跟着跪了下去，仰起脖子混在那群白胡子老头中间，扯着小嗓门跟着一起喊，喊的声音都嘶哑破音了。
爽，真他妈爽！
压抑了四年的心惊胆战，在巨大整齐的千岁声中，得到了最痛快的释放。
册储大典的繁琐仪式一直持续到正午才结束。
百官散去，东宫属官护送赵德昭前往太子东宫。
汴京街道上到处在放爆竹，一片欢腾。
但皇宫深处，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
福宁殿。
赵匡胤连衣服都没换，穿着那件旧黄绸夹袄靠在软榻上揉着眉心。
他很累，但累的踏实。
赵普没有走，站在御案侧前方微微躬身。
赵惟吉以太累了要找翁翁抱为借口，从内廷小门溜进去，躲在多宝阁后头。
透过镂空的雕花缝隙，他看到了老头子和赵普。
“东宫的架子，今天算是搭起来了。”赵匡胤的声音有些沙哑。
“陛下圣明。”
“光有架子不行。大郎性子偏软，骨子里仁厚，打仗他敢拼命，但在朝堂上跟那些文官肚子里的弯弯绕斗，他还差了点火候。”
赵匡胤坐起来，拿起桌案上一份长长的札子，那是东宫官属的任命表草案。
“朕昨晚想了半宿。这太子太傅的人选，得是个能压的住阵脚，能教他帝王心术，关键时候能替他挡暗箭的人。”
他翻开札子。
赵惟吉在多宝阁后面踮起脚尖，眼睛瞪的老大。
角度刚刚好。
他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份名册第一行的位置，老头子的朱笔已经打了一个鲜红的勾。
太子太傅。
名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