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困兽磨爪，笼中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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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香院的门已经三天没打开过，赵惟吉趴在矮几上，手里炭条在纸上拖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一头写着漏泽园，另一头写着已故内侍，中间全是没连上的断头记号。
盯久了眼睛发酸，他只能扔下炭条揉眼角。
窗外营建工地传出断断续续的号子声，中间夹着禁军换防时甲片碰撞的脆响。
这些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伴着外头的热闹，跟他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小石蹲在门槛边削竹签，木屑落了一圈，眼睛一直盯着院门方向。
赵惟吉开口喊人。
“小石。”
“殿下有事吩咐？”
“我表兄呢？”
小石停下手里的活探头往外瞅。
“没来，昨天也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赵惟吉在蒲团上坐直身子，手不自觉攥紧袖口。
整整三天了，陈若冲不是不想来，是压根进不来。
赵匡胤那句禁足令不光把他锁在院子里，武德司的人直接堵在门外，人墙一竖，消息一个字也漏不进来。
小石倒是一直守着，可这位接的死命令是护卫，绝不是传信。
外头天翻地覆也好，杀的人仰马翻也好，一个字都不准往院里透。
“小石啊，外头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就不能稍微漏一句给我听听？”
小石一脸为难的摇头。
“哎哟小祖宗您饶了我吧，官家发了话，我借几个胆子也不敢不听啊，您要实在闷的慌，我陪您下两盘棋解解闷？”
赵惟吉懒的接这茬，满脑子现在只有一个人，王继恩。
那张藏在灰布衫底下，佝偻着肩膀混在仪仗队末尾的脸。
他翻开面前另一张纸，正中间画了个大圈，里头三个字是王继恩。
周围散着七八个小圈，分别写着城南漏泽，军器监，假名，内侍旧名，每个小圈都有线连向中间那个大圈。
每条线的中段全被他画了个叉号截断，推理推的通，但查不下去。
他出不了这道院门，手底下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
想到刘遇那天在御书房汇报的架势，赵惟吉忍不住发出一声冷哼。
武德司那帮探子全是从汴梁调过来的，对洛阳街巷门道两眼一抹黑，连张虎那种底层混混都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横行好几年，指望这帮人去摸王继恩埋下的暗桩，怕是查到明年都查不出个所以然。
他需要一个帮手，不能是官府的人，也不能是禁军中人。
得是个能在洛阳街面上随便走动不惹眼的角色，脑子够灵光，眼力够毒辣，还能跟三教九流混在一起不露馅。
赵惟吉把炭条往几面上一丢，袖口攥的更紧了。
脑海里立刻蹦出来一张脸。
一张被揍的满脸是血却还挡在百姓身前死不后退的脸，那是张齐贤。
还有他跪在御书房里脊背挺的笔直，一口气甩出十条对策的那股狠劲。
这人在洛阳活了二十多年，卖字摆书摊，跟酒楼茶馆里各路人精混的门儿清。
他那万言书第七策写的立州县采风使探察底层隐情，虽说笔法略糙，但方向准的让人想拍桌子叫好。
更要命的是这人连武德司的暗探都能一眼认出来。
这种人不用简直暴殄天物，可问题是他没办法自己张嘴推荐。
一个五岁皇孙被关了三天禁闭，一出来就嚷嚷着要往查案的事里插手，老头子绝对不会觉得他聪明。
老头子只会觉得他该打，得换个法子，得让老头子自己想起这个人来。
赵惟吉扭头看向门边。
“小石，翁翁今天大概什么时候过来？”
小石歪着脑袋想了想。
“昨天是巳时快完的时候，前天刚过正午。”
“那今天呢？”
“外头没传信，不过刚才听着御书房那边传饭传的挺早，估摸快了吧。”
赵惟吉跳下蒲团，光着脚跑到书案前找了张干净的澄泥纸，拿起炭条故意歪歪扭扭的写了两个字。
采风。
这字迹歪七扭八透着稚气，偏偏笔画结构一个没错。
他把这张纸压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这才深吸一口气，把之前画满线条记号的纸团全都塞进衣服里。
做完这些还不忘翻开赵匡胤朱笔批注过的那本大学，随意摆在一旁。
最后他往椅子上一坐，装出一副正在认真临帖的乖孙模样。
院门响了。
赵匡胤穿着洗的发灰的旧衣服走进来，脚步声比前两天沉了不少。
小石眼尖，悄没声息退到墙根底下跪伏下去。
赵匡胤走到书桌前停住脚步，目光扫过桌面。
“一天天不消停，又搁这儿瞎涂什么？”
赵惟吉立马仰起脸拿手指头戳过去。
“翁翁你看，就是那天那个叔叔札子上的字，我觉得写的特好看，我偷偷照着描了两个！”
赵匡胤拿起那张纸瞅了一眼，嘴里轻哼一声便扔回桌上。
他转身坐进旁边椅子，两条长腿往前一伸。
赵惟吉赶紧蹿过去把脚凳推到位。
他顺势爬上老头子膝盖坐稳，用手死死拽住对方旧衣服的前襟。
“翁翁，外头这两天是不是在抓大坏蛋呀？”
赵匡胤没吭声，拿手掌轻轻拍打他的后脑勺。
赵惟吉歪着头继续念叨。
“我在屋里头听见好多马来回跑的动静，还有好多人扯着嗓子喊，吵死了，我书都看不进去。”
“好好看你的书，大人的事少打听。”
赵惟吉转了转眼珠换了个话茬。
“翁翁，那天被打的好惨的那个叔叔，他伤好没呀？”
“吃着药养着呢，命硬，死不了。”
“他是不是在这城里认识好多好多人呀？”
赵匡胤垂下眼皮看着怀里的小孩，目光里闪过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却始终没接话。
赵惟吉顾自嘟囔不停。
“那天他挨打的时候，旁边好多街坊都认识他，还有人喊他张先生呢，他肯定在那片住了好长好长时间了，翁翁你派去抓坏人的那些官差叔叔，穿戴跟普通人一点都不像，坏人隔老远一瞅就知道是官府的人，早溜没影了。”
赵匡胤搂着孙子不作声。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远处工地上的号子声断断续续飘进来拉的老长。
他的视线从小孩脸上慢慢移开，转向书桌上那张纸。
盯着采风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赵匡胤嘴角极轻的动了一下，声音压的极低。
“福孙啊。”
“嗯？”
赵匡胤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你小子，是不是想让翁翁，把那个酸书生放出去，好替你满大街去瞎转悠，说实话，对不对？”
赵惟吉心头猛的一紧，身子本能往后缩了半寸。
赵匡胤伸出手指在他肩头不轻不重点了两下。
“采风，这个词可是他那万言书里第七条写的，你这小子记性倒是真好。”
赵惟吉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转了两圈。
完了。
老头子一秒看穿，他赶紧松开攥着衣服的手。
整个人顺势往赵匡胤怀里扎去，使劲往里拱着脸贴上胸口，当场切换撒娇模式。
“翁翁不让我出去玩，我成天闷在屋子里骨头都要长霉了，那个叔叔讲故事可比徐先生有意思多了，翁翁干脆让人把他叫来嘛，给我讲讲洛阳城里好玩的事儿，我不出去，就让他进来陪我说说话，行不行嘛翁翁？”
赵匡胤低着头，凝视着怀里这个五岁的小东西。
他一只手抬了起来，手指僵在半空迟迟没落下。
老人的眉头锁的越来越紧，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凝香院的门已经三天没打开过，赵惟吉趴在矮几上，手里炭条在纸上拖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一头写着漏泽园，另一头写着已故内侍，中间全是没连上的断头记号。
盯久了眼睛发酸，他只能扔下炭条揉眼角。
窗外营建工地传出断断续续的号子声，中间夹着禁军换防时甲片碰撞的脆响。
这些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伴着外头的热闹，跟他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小石蹲在门槛边削竹签，木屑落了一圈，眼睛一直盯着院门方向。
赵惟吉开口喊人。
“小石。”
“殿下有事吩咐？”
“我表兄呢？”
小石停下手里的活探头往外瞅。
“没来，昨天也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赵惟吉在蒲团上坐直身子，手不自觉攥紧袖口。
整整三天了，陈若冲不是不想来，是压根进不来。
赵匡胤那句禁足令不光把他锁在院子里，武德司的人直接堵在门外，人墙一竖，消息一个字也漏不进来。
小石倒是一直守着，可这位接的死命令是护卫，绝不是传信。
外头天翻地覆也好，杀的人仰马翻也好，一个字都不准往院里透。
“小石啊，外头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就不能稍微漏一句给我听听？”
小石一脸为难的摇头。
“哎哟小祖宗您饶了我吧，官家发了话，我借几个胆子也不敢不听啊，您要实在闷的慌，我陪您下两盘棋解解闷？”
赵惟吉懒的接这茬，满脑子现在只有一个人，王继恩。
那张藏在灰布衫底下，佝偻着肩膀混在仪仗队末尾的脸。
他翻开面前另一张纸，正中间画了个大圈，里头三个字是王继恩。
周围散着七八个小圈，分别写着城南漏泽，军器监，假名，内侍旧名，每个小圈都有线连向中间那个大圈。
每条线的中段全被他画了个叉号截断，推理推的通，但查不下去。
他出不了这道院门，手底下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
想到刘遇那天在御书房汇报的架势，赵惟吉忍不住发出一声冷哼。
武德司那帮探子全是从汴梁调过来的，对洛阳街巷门道两眼一抹黑，连张虎那种底层混混都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横行好几年，指望这帮人去摸王继恩埋下的暗桩，怕是查到明年都查不出个所以然。
他需要一个帮手，不能是官府的人，也不能是禁军中人。
得是个能在洛阳街面上随便走动不惹眼的角色，脑子够灵光，眼力够毒辣，还能跟三教九流混在一起不露馅。
赵惟吉把炭条往几面上一丢，袖口攥的更紧了。
脑海里立刻蹦出来一张脸。
一张被揍的满脸是血却还挡在百姓身前死不后退的脸，那是张齐贤。
还有他跪在御书房里脊背挺的笔直，一口气甩出十条对策的那股狠劲。
这人在洛阳活了二十多年，卖字摆书摊，跟酒楼茶馆里各路人精混的门儿清。
他那万言书第七策写的立州县采风使探察底层隐情，虽说笔法略糙，但方向准的让人想拍桌子叫好。
更要命的是这人连武德司的暗探都能一眼认出来。
这种人不用简直暴殄天物，可问题是他没办法自己张嘴推荐。
一个五岁皇孙被关了三天禁闭，一出来就嚷嚷着要往查案的事里插手，老头子绝对不会觉得他聪明。
老头子只会觉得他该打，得换个法子，得让老头子自己想起这个人来。
赵惟吉扭头看向门边。
“小石，翁翁今天大概什么时候过来？”
小石歪着脑袋想了想。
“昨天是巳时快完的时候，前天刚过正午。”
“那今天呢？”
“外头没传信，不过刚才听着御书房那边传饭传的挺早，估摸快了吧。”
赵惟吉跳下蒲团，光着脚跑到书案前找了张干净的澄泥纸，拿起炭条故意歪歪扭扭的写了两个字。
采风。
这字迹歪七扭八透着稚气，偏偏笔画结构一个没错。
他把这张纸压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这才深吸一口气，把之前画满线条记号的纸团全都塞进衣服里。
做完这些还不忘翻开赵匡胤朱笔批注过的那本大学，随意摆在一旁。
最后他往椅子上一坐，装出一副正在认真临帖的乖孙模样。
院门响了。
赵匡胤穿着洗的发灰的旧衣服走进来，脚步声比前两天沉了不少。
小石眼尖，悄没声息退到墙根底下跪伏下去。
赵匡胤走到书桌前停住脚步，目光扫过桌面。
“一天天不消停，又搁这儿瞎涂什么？”
赵惟吉立马仰起脸拿手指头戳过去。
“翁翁你看，就是那天那个叔叔札子上的字，我觉得写的特好看，我偷偷照着描了两个！”
赵匡胤拿起那张纸瞅了一眼，嘴里轻哼一声便扔回桌上。
他转身坐进旁边椅子，两条长腿往前一伸。
赵惟吉赶紧蹿过去把脚凳推到位。
他顺势爬上老头子膝盖坐稳，用手死死拽住对方旧衣服的前襟。
“翁翁，外头这两天是不是在抓大坏蛋呀？”
赵匡胤没吭声，拿手掌轻轻拍打他的后脑勺。
赵惟吉歪着头继续念叨。
“我在屋里头听见好多马来回跑的动静，还有好多人扯着嗓子喊，吵死了，我书都看不进去。”
“好好看你的书，大人的事少打听。”
赵惟吉转了转眼珠换了个话茬。
“翁翁，那天被打的好惨的那个叔叔，他伤好没呀？”
“吃着药养着呢，命硬，死不了。”
“他是不是在这城里认识好多好多人呀？”
赵匡胤垂下眼皮看着怀里的小孩，目光里闪过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却始终没接话。
赵惟吉顾自嘟囔不停。
“那天他挨打的时候，旁边好多街坊都认识他，还有人喊他张先生呢，他肯定在那片住了好长好长时间了，翁翁你派去抓坏人的那些官差叔叔，穿戴跟普通人一点都不像，坏人隔老远一瞅就知道是官府的人，早溜没影了。”
赵匡胤搂着孙子不作声。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远处工地上的号子声断断续续飘进来拉的老长。
他的视线从小孩脸上慢慢移开，转向书桌上那张纸。
盯着采风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赵匡胤嘴角极轻的动了一下，声音压的极低。
“福孙啊。”
“嗯？”
赵匡胤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你小子，是不是想让翁翁，把那个酸书生放出去，好替你满大街去瞎转悠，说实话，对不对？”
赵惟吉心头猛的一紧，身子本能往后缩了半寸。
赵匡胤伸出手指在他肩头不轻不重点了两下。
“采风，这个词可是他那万言书里第七条写的，你这小子记性倒是真好。”
赵惟吉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转了两圈。
完了。
老头子一秒看穿，他赶紧松开攥着衣服的手。
整个人顺势往赵匡胤怀里扎去，使劲往里拱着脸贴上胸口，当场切换撒娇模式。
“翁翁不让我出去玩，我成天闷在屋子里骨头都要长霉了，那个叔叔讲故事可比徐先生有意思多了，翁翁干脆让人把他叫来嘛，给我讲讲洛阳城里好玩的事儿，我不出去，就让他进来陪我说说话，行不行嘛翁翁？”
赵匡胤低着头，凝视着怀里这个五岁的小东西。
他一只手抬了起来，手指僵在半空迟迟没落下。
老人的眉头锁的越来越紧，陷入了漫长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