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权术与亲情，御案前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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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刻，汴梁城的日头刚越过宫墙，阳光照在福宁殿的琉璃瓦上。
赵惟吉踩着青砖走上台阶。
李神福早就候在廊下，见他过来便满脸堆笑，腰也跟着弯了下去。
“小殿下安好，官家今儿起了个大早，胃口不错，喝了两碗小米粥，还吃了一块蒸饼呢。”
李神福语气里透着股真切的轻快。
赵惟吉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
刘瀚配的药茶果然见效了。
赵匡胤正坐在福宁殿御案后，手里捏着朱笔批阅的速度很快，关键是他的手稳当的很且没有一丝颤抖。
听见脚步声，赵匡胤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穿戴整齐的孙子。
“来了？”
“翁翁安好。”
赵惟吉规规矩矩的叉手行礼。
“自己上来吧。”
赵匡胤用笔杆敲了敲桌沿。
赵惟吉走到御案旁，踩着脚凳爬上那张专属的圈椅熟练的坐好，把御砚拉到跟前加了些水，拿着松烟墨慢条斯理的研磨起来。
爷孙俩谁也没说话，大殿里只有朱笔划过麻纸的沙沙声，夹杂着墨锭摩擦砚台的细微动静。
批完三本札子，赵匡胤把朱笔往笔架上一搁。
“李神福。”
“奴婢在呢。”
“去趟医官院，刘瀚那药茶的底方抄一份拿来，还有，去内库挑两支新进的高丽参装好，给太子妃送去。”
赵匡胤站起身活动了下发酸的肩膀。
“朕进内室拿点东西，你这小东西老实待着，可别乱翻。”
“孙儿给翁翁把墨再磨透些。”
赵惟吉乖巧的点头应着。
赵匡胤哼笑了一声便转身走向内室。
厚重的毡帘落下，李神福也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殿内只剩赵惟吉一人。
赵惟吉手里的墨锭还在转圈，目光已经习惯性的在御案上扫了一遍，御案左侧放着一摞刚送来的新札子还没来得及批，最上面一本封面用极工整的字体写着礼部上皇帝。
这没什么，礼部的奏札每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那份封面没有完全盖死，露出里页极小的一行抬头，上书臣礼部右侍郎扈蒙顿首上言……为太子纳侧妃事……
赵惟吉手腕一抖差点让墨锭滑脱，指尖瞬间染上一层漆黑。
太子纳侧，老爹要娶小老婆了，赵惟吉眉头拧紧。
昨夜东宫书房里，赵德昭还在和宰辅枢密们熬夜排兵布阵，满脑子都是伐北汉的军国大事，怎么一转头礼部的纳侧札子就递到了御案上。
他没有伸手去翻，目光钉在那行字下方因纸张错位而露出的半截名字，上面赫然写着故相范质之孙女范氏。
脑子里顿时一阵恍惚，悬在半空的两条小腿瞬间绷直，脚尖用力向下扣着。
范质可是五代三朝宰相和后周柴荣的托孤重臣，也是大宋开国第一相，虽已过世十二年，但在朝堂士林中的威望依旧无人能及，门生故吏多如牛毛，号称范半朝。
这不是娶老婆，这是在往东宫里搬一尊极具分量的政治势力。
伐汉在即，老爹需要彻底整合朝堂力量，这场政治联姻能让太子在文官集团中的根基瞬间稳固，从稳固储位和北伐大局的角度看这是一步堪称完美的妙棋。
但是我娘呢。
赵惟吉咬紧后槽牙。
陈氏嫁给赵德昭多年，生下他这个最受官家疼爱的皇次孙，虽然自己老爹入主东宫之时就已册为太子妃，但因出身武将世家而在文官集团中根基薄弱，且未行太庙谒见之礼，名分上仍有可议之处。
可外翁翁陈思让过世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范质的孙女带着三朝宰相的雄厚背景，拿着礼部的纳侧札子跨进东宫大门，肯定会给阿娘造成威胁的。
在这个时代，只要礼法上差了半寸就能被那些御史活活非议死，赵惟吉眼底翻涌起一缕戾气便又转瞬即逝，他的手极稳的继续研磨，墨汁在砚台中逐渐变得极为浓稠。
毡帘撩起。
赵匡胤大步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方卷起来的旧黄绢走到御案前没有坐下，只是垂着眼眸盯着赵惟吉。
小孙子正仔仔细细的磨墨，小脸绷的发紧，鼻尖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汗，看着着实乖巧。
赵匡胤的目光在案头那本礼部的札子上停顿了半息，原本压在下头的纸角又多露出了半分，显然是他刚才故意挪的。
“这墨磨的有些太浓了。”
赵匡胤轻声开了口。
赵惟吉停下手，抬起头露出一脸天真的疑惑。
“翁翁不是最爱用浓墨批札子吗，说是浓墨醒目看着精神啊。”
赵匡胤把黄绢扔在桌上，身子前倾且双手撑着御案，看着赵惟吉明亮的眼睛便把嘴角往上提了提，也说不清是笑还是在打量。
“你这眼睛，长在脑门上呢，瞧见了？”
话没挑明，但祖孙俩心知肚明，赵惟吉没放下墨锭，只拿过抹布擦了擦染黑的指尖搁那硬装傻。
“哼。”
赵匡胤直起身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太了解这个孙子了。
五岁的身子里却有着超出年龄的心智，都敢想办法弄三个姑姑和自己的钱去搞惠民馆，这本摊在明面上的札子他怎么可能不懂背后的深意。
“你这小崽子，随了你爹，骨子里是个重情义的。”
赵匡胤坐回龙椅，语气也慢慢沉了下来。
“可你要记住了，皇家哪有什么私事，你爹手里不能只有刀把子，还得抓笔杆子，范家三代为相，那门生故吏天下都是，有他们帮着，你爹在朝堂上才站的稳，这北伐才没有后顾之忧啊。”
赵匡胤看着赵惟吉悬在半空的脚，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跟着软了下来。
“行了别瞎想，有翁翁在呢，谁也动不了你娘一根指头。”
他刮了刮赵惟吉的小鼻子，眼神里满是疼爱。
“更别说还有你这鬼精的小狐狸护着了。”
这就等于是给出了最高承诺。
但这承诺也变相坐实了纳侧已成定局的事实，且赵匡胤是点头默许的。
甚至这就是老头子为了稳固大局和给儿子孙子铺路而亲自下的一步棋。
帝王之术讲究绝对的平衡，武将势弱就拉文官补位，文官势大再用武将制衡，有他在陈氏当然吃不了亏。
可只要翁翁不在了呢。
赵惟吉心底生起一阵寒意，面上却眯起眼睛露出一口小白牙。
“翁翁说的是，孙儿才懒得管大人们的事，还得忙着给翁翁赚买参的钱呢。”
赵惟吉重重的点头。
“满嘴的铜臭味，干脆以后大宋的国库全交你管算了。”
赵匡胤指着他笑骂。
“那敢情好啊！”
赵惟吉拍着手笑起来。
“孙儿保准把国库赚的满当当的，让翁翁天天拿高丽参当饭吃。”
赵匡胤被他逗的哈哈大笑，刚才大殿里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
正笑着，李神福快步进了殿门并走到御阶下站定。
“官家，时辰差不多了，宰辅和几位将军都在崇政殿外头候着呢。”
他手里捧着装好老参的木匣低声禀报着。
赵匡胤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收起随意的神色，眉眼间重聚起不怒自威的气魄，站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圈椅上的赵惟吉。
“李神福，带着安定郡王先去崇政殿。”
“是。”
辰时初刻，汴梁城的日头刚越过宫墙，阳光照在福宁殿的琉璃瓦上。
赵惟吉踩着青砖走上台阶。
李神福早就候在廊下，见他过来便满脸堆笑，腰也跟着弯了下去。
“小殿下安好，官家今儿起了个大早，胃口不错，喝了两碗小米粥，还吃了一块蒸饼呢。”
李神福语气里透着股真切的轻快。
赵惟吉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
刘瀚配的药茶果然见效了。
赵匡胤正坐在福宁殿御案后，手里捏着朱笔批阅的速度很快，关键是他的手稳当的很且没有一丝颤抖。
听见脚步声，赵匡胤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穿戴整齐的孙子。
“来了？”
“翁翁安好。”
赵惟吉规规矩矩的叉手行礼。
“自己上来吧。”
赵匡胤用笔杆敲了敲桌沿。
赵惟吉走到御案旁，踩着脚凳爬上那张专属的圈椅熟练的坐好，把御砚拉到跟前加了些水，拿着松烟墨慢条斯理的研磨起来。
爷孙俩谁也没说话，大殿里只有朱笔划过麻纸的沙沙声，夹杂着墨锭摩擦砚台的细微动静。
批完三本札子，赵匡胤把朱笔往笔架上一搁。
“李神福。”
“奴婢在呢。”
“去趟医官院，刘瀚那药茶的底方抄一份拿来，还有，去内库挑两支新进的高丽参装好，给太子妃送去。”
赵匡胤站起身活动了下发酸的肩膀。
“朕进内室拿点东西，你这小东西老实待着，可别乱翻。”
“孙儿给翁翁把墨再磨透些。”
赵惟吉乖巧的点头应着。
赵匡胤哼笑了一声便转身走向内室。
厚重的毡帘落下，李神福也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殿内只剩赵惟吉一人。
赵惟吉手里的墨锭还在转圈，目光已经习惯性的在御案上扫了一遍，御案左侧放着一摞刚送来的新札子还没来得及批，最上面一本封面用极工整的字体写着礼部上皇帝。
这没什么，礼部的奏札每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那份封面没有完全盖死，露出里页极小的一行抬头，上书臣礼部右侍郎扈蒙顿首上言……为太子纳侧妃事……
赵惟吉手腕一抖差点让墨锭滑脱，指尖瞬间染上一层漆黑。
太子纳侧，老爹要娶小老婆了，赵惟吉眉头拧紧。
昨夜东宫书房里，赵德昭还在和宰辅枢密们熬夜排兵布阵，满脑子都是伐北汉的军国大事，怎么一转头礼部的纳侧札子就递到了御案上。
他没有伸手去翻，目光钉在那行字下方因纸张错位而露出的半截名字，上面赫然写着故相范质之孙女范氏。
脑子里顿时一阵恍惚，悬在半空的两条小腿瞬间绷直，脚尖用力向下扣着。
范质可是五代三朝宰相和后周柴荣的托孤重臣，也是大宋开国第一相，虽已过世十二年，但在朝堂士林中的威望依旧无人能及，门生故吏多如牛毛，号称范半朝。
这不是娶老婆，这是在往东宫里搬一尊极具分量的政治势力。
伐汉在即，老爹需要彻底整合朝堂力量，这场政治联姻能让太子在文官集团中的根基瞬间稳固，从稳固储位和北伐大局的角度看这是一步堪称完美的妙棋。
但是我娘呢。
赵惟吉咬紧后槽牙。
陈氏嫁给赵德昭多年，生下他这个最受官家疼爱的皇次孙，虽然自己老爹入主东宫之时就已册为太子妃，但因出身武将世家而在文官集团中根基薄弱，且未行太庙谒见之礼，名分上仍有可议之处。
可外翁翁陈思让过世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范质的孙女带着三朝宰相的雄厚背景，拿着礼部的纳侧札子跨进东宫大门，肯定会给阿娘造成威胁的。
在这个时代，只要礼法上差了半寸就能被那些御史活活非议死，赵惟吉眼底翻涌起一缕戾气便又转瞬即逝，他的手极稳的继续研磨，墨汁在砚台中逐渐变得极为浓稠。
毡帘撩起。
赵匡胤大步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方卷起来的旧黄绢走到御案前没有坐下，只是垂着眼眸盯着赵惟吉。
小孙子正仔仔细细的磨墨，小脸绷的发紧，鼻尖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汗，看着着实乖巧。
赵匡胤的目光在案头那本礼部的札子上停顿了半息，原本压在下头的纸角又多露出了半分，显然是他刚才故意挪的。
“这墨磨的有些太浓了。”
赵匡胤轻声开了口。
赵惟吉停下手，抬起头露出一脸天真的疑惑。
“翁翁不是最爱用浓墨批札子吗，说是浓墨醒目看着精神啊。”
赵匡胤把黄绢扔在桌上，身子前倾且双手撑着御案，看着赵惟吉明亮的眼睛便把嘴角往上提了提，也说不清是笑还是在打量。
“你这眼睛，长在脑门上呢，瞧见了？”
话没挑明，但祖孙俩心知肚明，赵惟吉没放下墨锭，只拿过抹布擦了擦染黑的指尖搁那硬装傻。
“哼。”
赵匡胤直起身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太了解这个孙子了。
五岁的身子里却有着超出年龄的心智，都敢想办法弄三个姑姑和自己的钱去搞惠民馆，这本摊在明面上的札子他怎么可能不懂背后的深意。
“你这小崽子，随了你爹，骨子里是个重情义的。”
赵匡胤坐回龙椅，语气也慢慢沉了下来。
“可你要记住了，皇家哪有什么私事，你爹手里不能只有刀把子，还得抓笔杆子，范家三代为相，那门生故吏天下都是，有他们帮着，你爹在朝堂上才站的稳，这北伐才没有后顾之忧啊。”
赵匡胤看着赵惟吉悬在半空的脚，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跟着软了下来。
“行了别瞎想，有翁翁在呢，谁也动不了你娘一根指头。”
他刮了刮赵惟吉的小鼻子，眼神里满是疼爱。
“更别说还有你这鬼精的小狐狸护着了。”
这就等于是给出了最高承诺。
但这承诺也变相坐实了纳侧已成定局的事实，且赵匡胤是点头默许的。
甚至这就是老头子为了稳固大局和给儿子孙子铺路而亲自下的一步棋。
帝王之术讲究绝对的平衡，武将势弱就拉文官补位，文官势大再用武将制衡，有他在陈氏当然吃不了亏。
可只要翁翁不在了呢。
赵惟吉心底生起一阵寒意，面上却眯起眼睛露出一口小白牙。
“翁翁说的是，孙儿才懒得管大人们的事，还得忙着给翁翁赚买参的钱呢。”
赵惟吉重重的点头。
“满嘴的铜臭味，干脆以后大宋的国库全交你管算了。”
赵匡胤指着他笑骂。
“那敢情好啊！”
赵惟吉拍着手笑起来。
“孙儿保准把国库赚的满当当的，让翁翁天天拿高丽参当饭吃。”
赵匡胤被他逗的哈哈大笑，刚才大殿里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
正笑着，李神福快步进了殿门并走到御阶下站定。
“官家，时辰差不多了，宰辅和几位将军都在崇政殿外头候着呢。”
他手里捧着装好老参的木匣低声禀报着。
赵匡胤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收起随意的神色，眉眼间重聚起不怒自威的气魄，站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圈椅上的赵惟吉。
“李神福，带着安定郡王先去崇政殿。”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