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这辈子，绝不让你再去碰李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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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帘被风掀起来的那一瞬，赵惟吉看见一个人影从营道尽头跑过来。
苗无棣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另一只手往后一拦，把赵惟吉挡在身后。
“城南出人了……是兵……三百多。”
张齐贤手里的笔杆掉在案上，墨点溅了清册一角。
赵惟吉从苗无棣的胳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斥候趴在泥地上喘气，那身前锋斥候的皮甲上全是灰渣和汗碱。
李神福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纸上潘美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三分。
赵匡胤把纸条展开。
他看了两遍。
第一遍很快，第二遍很慢，目光在中间某一行停了三息。
然后他把纸条递给赵普。
赵普凑过去，嘴角动了一下，那道刻在嘴角的纹路深了一分。
他没说话，把纸条递给曹彬。
曹彬看完，低声说了一句：“臣亲自去接。”
赵匡胤摆手。
“让仲询去，把人好好迎进来。”
赵惟吉蹲在蒲团上，笔杆在指缝里转了半圈，耳朵却竖得笔直。
刘继业，折氏，三百亲兵。
三个词砸进耳朵里，他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降了。
刘继业降了！
太原没了脊梁骨，那还撑什么？
这仗快结束了，自己可以回家了！
赵匡胤站起来了，走到帐门口。
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看着营道尽头的方向。
赵惟吉犹豫了一下，放下笔，猫着腰从蒲团上挪到帐帘侧边。
张齐贤抬了一下眼皮，没拦。
赵惟吉扒开帐帘一道指宽的缝，半张脸贴上去往外看。
营道那头先出现的是潘美的前锋旗。
旗手扛着旗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两排宋军步卒，阴天没有阳光，步卒身上的甲叶子连成一片灰黑。
步卒后面是人。
打头的是一个穿着布衣的汉子，身材精壮，不算高大，但肩架子撑得很开，步子一步一步踩在硬土上，稳得像在踩自家院子的砖。
脸上没什么表情，颧骨棱角分明，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应该就是刘继业。
他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一个女人，腰杆子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但没弯的枯枝。
脸上没有哭痕也没有笑意，灰扑扑的粗布袄子裹着整个身子，瘦。
走近了才看见领口里露出来的锁骨，瘦得硌人。
折氏。
三百多个亲兵跟在后面，脚步声杂但不乱，没有人说话。
进帐后赵惟吉才从张齐贤嘴里听到一句——潘美出城前分了两百步卒，在城南外侧列阵举盾。
万一刘继元发现刘继业出城，城头朝自己人放箭，盾墙还能挡一阵。
盾墙举了小半柱香。
城头没有一支箭落下来。
城头连人影都没出现。
刘继业走到赵匡胤面前。
他的膝盖弯了一半，嘴唇动了一下，第一个字还没落地。
赵匡胤的手伸出去了。
五根手指扣住刘继业的小臂，往上一提。
那只手粗糙宽大，骨节凸出来，指腹上的老茧硌着刘继业胳膊上的筋。
“刘将军，不必跪。”
刘继业的膝盖僵在半弯的位置，他抬头看赵匡胤。
折氏站在后面，牙齿咬着下唇内侧，唇线绷成一道细缝。
赵匡胤问了他一句话。
“你本姓什么。”
刘继业的喉结滚了一下，胸腔里的气吸进去，停了半息才放出来。
“杨。”
赵匡胤点头。
那个点头幅度不大，但力道沉。
“杨业。从今往后，朕的杨业。”
赵惟吉扒着帐帘的手指倏地收紧了。
杨业。
他妈的，杨业。
杨令公，杨家将。
后来被人架到陈家谷，粮尽箭绝，头撞李陵碑的那个杨业。
赵惟吉盯着眼前这个刚喝完一碗粥、手还在抖的男人，脑子里嗡地一声。
这辈子不一样了。
翁翁活着，太子坐着，赵光义关在房州。
这个人不会再死在自己人手里。
不许。
赵匡胤把杨业让进帐中。
帐里已经摆好了粥，粟米粥，加了几片姜，碗口冒着白气。
杨业端起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粥洒了几滴在手背上，烫的。
折氏伸手帮他揩了，擦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但泪没掉下来。
赵匡胤没催，等他喝完了才开口，声音不高。
“城里兵还剩多少？”
“不到四千。其中一半是征来的壮丁，连甲都没有。”
“城里没粮了，城墙上的守卒三日没吃过整食了。宫里把马都杀了，分给刘继元和他的侍卫吃了。”
“刘继元身边还有什么人？”
“内侍十余人，守卒不到六十。文臣还有两三个，现在没人敢进宫了。”
杨业一条一条地答，嗓门平直，像在念一张清册。
每一条都是事实，干净利落，不加判断。
赵惟吉蹲在帐角的蒲团上看着他。
粥碗空了，搁在案角，碗沿上还挂着一粒粟米。
帐帘掀开。
曹彬从帐外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刚拆封的纸条。
石岭关急报。
日头已经偏了，他进来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耶律沙主力拔营北撤，斥候回报辽军后队已过白马岭。”
曹彬把郭进的原话念出来：“辽狗撤军了。”
赵匡胤听完，只说了一个字。
“好。”
好字说完，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
赵惟吉的目光穿过帐帘缝隙，落在远处太原城的轮廓上。
城头那面歪旗不见了。
但城门还关着。
里面那个疯子，还没死心。
帐帘被风掀起来的那一瞬，赵惟吉看见一个人影从营道尽头跑过来。
苗无棣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另一只手往后一拦，把赵惟吉挡在身后。
“城南出人了……是兵……三百多。”
张齐贤手里的笔杆掉在案上，墨点溅了清册一角。
赵惟吉从苗无棣的胳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斥候趴在泥地上喘气，那身前锋斥候的皮甲上全是灰渣和汗碱。
李神福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纸上潘美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三分。
赵匡胤把纸条展开。
他看了两遍。
第一遍很快，第二遍很慢，目光在中间某一行停了三息。
然后他把纸条递给赵普。
赵普凑过去，嘴角动了一下，那道刻在嘴角的纹路深了一分。
他没说话，把纸条递给曹彬。
曹彬看完，低声说了一句：“臣亲自去接。”
赵匡胤摆手。
“让仲询去，把人好好迎进来。”
赵惟吉蹲在蒲团上，笔杆在指缝里转了半圈，耳朵却竖得笔直。
刘继业，折氏，三百亲兵。
三个词砸进耳朵里，他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降了。
刘继业降了！
太原没了脊梁骨，那还撑什么？
这仗快结束了，自己可以回家了！
赵匡胤站起来了，走到帐门口。
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看着营道尽头的方向。
赵惟吉犹豫了一下，放下笔，猫着腰从蒲团上挪到帐帘侧边。
张齐贤抬了一下眼皮，没拦。
赵惟吉扒开帐帘一道指宽的缝，半张脸贴上去往外看。
营道那头先出现的是潘美的前锋旗。
旗手扛着旗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两排宋军步卒，阴天没有阳光，步卒身上的甲叶子连成一片灰黑。
步卒后面是人。
打头的是一个穿着布衣的汉子，身材精壮，不算高大，但肩架子撑得很开，步子一步一步踩在硬土上，稳得像在踩自家院子的砖。
脸上没什么表情，颧骨棱角分明，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应该就是刘继业。
他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一个女人，腰杆子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但没弯的枯枝。
脸上没有哭痕也没有笑意，灰扑扑的粗布袄子裹着整个身子，瘦。
走近了才看见领口里露出来的锁骨，瘦得硌人。
折氏。
三百多个亲兵跟在后面，脚步声杂但不乱，没有人说话。
进帐后赵惟吉才从张齐贤嘴里听到一句——潘美出城前分了两百步卒，在城南外侧列阵举盾。
万一刘继元发现刘继业出城，城头朝自己人放箭，盾墙还能挡一阵。
盾墙举了小半柱香。
城头没有一支箭落下来。
城头连人影都没出现。
刘继业走到赵匡胤面前。
他的膝盖弯了一半，嘴唇动了一下，第一个字还没落地。
赵匡胤的手伸出去了。
五根手指扣住刘继业的小臂，往上一提。
那只手粗糙宽大，骨节凸出来，指腹上的老茧硌着刘继业胳膊上的筋。
“刘将军，不必跪。”
刘继业的膝盖僵在半弯的位置，他抬头看赵匡胤。
折氏站在后面，牙齿咬着下唇内侧，唇线绷成一道细缝。
赵匡胤问了他一句话。
“你本姓什么。”
刘继业的喉结滚了一下，胸腔里的气吸进去，停了半息才放出来。
“杨。”
赵匡胤点头。
那个点头幅度不大，但力道沉。
“杨业。从今往后，朕的杨业。”
赵惟吉扒着帐帘的手指倏地收紧了。
杨业。
他妈的，杨业。
杨令公，杨家将。
后来被人架到陈家谷，粮尽箭绝，头撞李陵碑的那个杨业。
赵惟吉盯着眼前这个刚喝完一碗粥、手还在抖的男人，脑子里嗡地一声。
这辈子不一样了。
翁翁活着，太子坐着，赵光义关在房州。
这个人不会再死在自己人手里。
不许。
赵匡胤把杨业让进帐中。
帐里已经摆好了粥，粟米粥，加了几片姜，碗口冒着白气。
杨业端起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粥洒了几滴在手背上，烫的。
折氏伸手帮他揩了，擦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但泪没掉下来。
赵匡胤没催，等他喝完了才开口，声音不高。
“城里兵还剩多少？”
“不到四千。其中一半是征来的壮丁，连甲都没有。”
“城里没粮了，城墙上的守卒三日没吃过整食了。宫里把马都杀了，分给刘继元和他的侍卫吃了。”
“刘继元身边还有什么人？”
“内侍十余人，守卒不到六十。文臣还有两三个，现在没人敢进宫了。”
杨业一条一条地答，嗓门平直，像在念一张清册。
每一条都是事实，干净利落，不加判断。
赵惟吉蹲在帐角的蒲团上看着他。
粥碗空了，搁在案角，碗沿上还挂着一粒粟米。
帐帘掀开。
曹彬从帐外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刚拆封的纸条。
石岭关急报。
日头已经偏了，他进来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耶律沙主力拔营北撤，斥候回报辽军后队已过白马岭。”
曹彬把郭进的原话念出来：“辽狗撤军了。”
赵匡胤听完，只说了一个字。
“好。”
好字说完，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
赵惟吉的目光穿过帐帘缝隙，落在远处太原城的轮廓上。
城头那面歪旗不见了。
但城门还关着。
里面那个疯子，还没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