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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八,天还没亮透,东水门外的码头已经被殿前司的人清了场。

    七艘官船沿码头一字排开,船身刷了新漆,船舷挂着赤色布幔,前导船桅杆顶上升了东宫幡旗。

    赵惟吉被苗无棣从马车上抱下来的时候,冷风贴着汴河水面刮过来,带着河泥和桐油的气味,他整个人往苗无棣怀里缩了缩,鼻尖冻得发红。

    码头上灯笼还亮着,光落在水面上跟着波纹一晃。

    赵德昭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梁迥和石保吉,他穿了一件玄色夹袍,没戴冠,只用玉簪束发,步子比平日快了两分。

    走到第三艘船前他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被苗无棣裹在斗篷里的赵惟吉。

    “冷吗?”

    “不冷。”赵惟吉把脸从斗篷里探出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河面上那排大船看,“爹,这船比我在画上看的大好多。”

    赵德昭嘴角带了点笑,转身登上主船,梁迥紧跟其后。

    苗无棣抱着赵惟吉上了第三艘船,船舱里铺了厚毡子,炭盆烧得旺,张齐贤正在案边整理文牍,吴淑坐在对面翻一册旧书,见他们进来,两人赶紧起身行礼。

    “小郡王,来得早,炭盆烧了半个时辰了,暖和。”张齐贤把案上腾出一片空地方。

    赵惟吉被放到毡子上,斗篷还没脱,人已经窜到舷窗边扒着往外看。

    “张先生,隔壁舱是谁?”

    “张洎。”张齐贤笑着,“就隔一道木板壁,小郡王喊一嗓子他就能听见。”

    赵惟吉哦了一声,没再问,把脸贴到舷窗框上。

    天色渐亮,汴河两岸的轮廓从灰蒙蒙的薄雾里显出来,河岸上河工的吆喝声顺着水面传过来,远处有前导船水手调帆的号子,一声拖一声。

    梁迥的令旗从前导船上升起来,打了三下,七艘船的缆绳同时解开,船队缓缓离岸,驶入河道正中。

    赵惟吉两只小手攥着窗框,下巴搁在窗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两岸后退的景物。

    河面上散着十几只官府的疏浚船、运薪炭的轻船,船身吃水浅,慢悠悠贴着岸走。岸坡上河工们裹着厚袄,正修整堤岸、清理积冰,偶尔有吆喝声飘过来。

    张齐贤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舷窗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这是还没到开河的时候。等二月里河口一开,漕粮船首尾相接排成长龙,每年六百万石从江淮运进京师,养活整个开封府。从春到秋一天到晚不断档,断了京城就得挨饿。”

    赵惟吉扭头看他,眨了两下眼:“六百万石?那得……好多好多船吧?”

    张齐贤伸手朝河面一指:“就眼前这一段,东水门到陈留,开河之后每日过船不下三百艘。小郡王往后走南闯北见得多了,慢慢就有数了。”

    吴淑翻了一页书,搭了一句:“六百万石粮全指着这一条水沟子,哪天沟堵了,满城人都得喝西北风。”

    赵惟吉趴回舷窗没接话。他心里默估着:主河道宽约十五丈,两侧还有窄水道分流,沿岸石砌驳岸和木质栈桥交替,每隔一段立着水则碑标水位。漕船长六七丈,宽不过两丈,吃水浅,走内河绰有余。

    一座木拱桥从左舷上方飞跨而过,桥身没有一根支柱立在水中,全靠木椽卯榫咬合撑起那道弧线,桥上行人如蚁,桥下几只轻船不停穿过。

    “这桥怎么没有柱子撑?”赵惟吉指着桥洞,“不会塌吗?”

    “虹桥。”张齐贤拍了拍窗框,“汴河上拢共十三座,座不立柱。柱子插河底,漕船就过不去了。匠人用木椽相贯,如虹飞跨,所以叫虹桥。”

    赵惟吉仰着脖子看桥洞从头顶滑过去,嘴里嘟囔了一句:“那要是发大水呢?”

    张齐贤笑了:“小郡王这问题问到点子上了。汴河年淤年疏,桥也年修。京师拨给汴河的修造银子,比边军半年的粮饷还多。”

    赵惟吉抬头看了一眼刚过去的桥洞,净高两丈半出头,官船桅杆收帆后刚好能过。

    “张先生。”他忽然开口,语气和前几个问题没什么两样,“杭州的大船也能从这河里过来吗?”

    张齐贤手上整理文牍的动作顿了顿,偏头看他:“小郡王怎么想起问杭州的船?”

    “我听杨将军说过,海上跑的船桅杆比这桥洞高。”赵惟吉歪着脑袋,一脸天真,“那杭州的大船是不是进不了汴河?”

    张齐贤把文牍搁到案上,手在膝上停了一息才答:“进不了。海船桅杆最矮的也比虹桥高出两丈。要入汴河,桅杆得全拆了,拆了就没法跑远海了。”

    赵惟吉把下巴搁回窗沿上,哦了一声。

    身后传来轻微的翻书声。吴淑没抬头,手指在书页边停了一息,才翻过去。

    午后船队过了陈留,河面上的船只更稀了,两岸风景从城镇市集变成了大片农田。

    赵惟吉在船上坐不住,从船尾跑到船头,苗无棣跟在后面一步不落,被他折腾得额头见汗。

    “苗无棣你看!”赵惟吉趴在船尾栏杆上,指着岸边一群弯腰在浅水里摸索的农人,“他们在捞什么?”

    苗无棣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按住他后背防他栽下去:“回殿下,他们在捞河蚌。这一段的河蚌个大,汴梁城里卖的蚌壳饰片多半从这来。”

    “蚌壳饰片?”赵惟吉扭头,“那蚌肉呢?蚌肉能吃吗?”

    “能吃是能吃,但是腥气重,没人稀罕,都扔了。”

    赵惟吉嗯了一声,又跑开了,窜到船头去看前导船上梁迥的旗语,旗面在风里抖得猎响。

    “张先生!”他扯着嗓子往舱里喊,“梁将军打的旗子是什么意思?”

    张齐贤从舱里探出头来:“两蓝一红,前方有会船,令各船靠右行驶让道。”

    赵惟吉果然看见对面一列空载的回航官船缓缓从左侧水道擦过去,两船相错时,对面船上的舵手朝官船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把目光收回去,手上把着舵,一声不吭。

    傍晚时分赵德昭从主船过来,赵惟吉已经闹够了,窝在毡子上打瞌睡,炭条还攥在手里,一张纸摊在膝头。

    赵德昭弯腰把纸抽出来。

    上面画着一座桥,桥下一条船,船上歪扭写了个“粮”字,旁边还有几个更小的圈,里面分别写着“盐”“铁”“布”,字迹潦草,笔画东倒西歪,五岁孩子的手劲儿全在纸上了。

    赵德昭看了半天,把纸放回原处。

    张齐贤站在舱门口,声音放轻了几分:“殿下,小郡王今日问了不少。”

    赵德昭站起来:“他都没上过船,也没在这江河上走过,问的多正常。”

    “梁迥的行程记录送来了?”

    张齐贤从袖中取出一份簿子递过去:“日行一百十里,明日过雍丘入宋州境,后日可达淮河。”

    赵德昭接过簿子翻了翻,在“粮运船期”一栏旁边批了个“查”字,把簿子还回去,没再多留,转身回了主船。

    夜深了,河水拍打船底的声音闷沉,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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