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都是好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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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的日影斜斜切过东宫书房的窗棂，落在案头那张皱边的签押上。
赵惟吉按着纸角，下首张齐贤与李符分列左右，陈若冲垂手立在案侧。三人都没先开口，书房里只有墨炭划过纸页的轻响。
局势明摆着胶着。三千七百贯铁料贪墨是实锤，可砸在崔彦进这种宿将身上，不过是癣疥之疾；周沣拿枢密院的规矩死挡账门，周德贵早被送出城去，连人证都抓不到；吴淑那边的治安案，查到马步军司铜牌便到了头——崔彦进只需一句“牙兵夜巡整饬防务”，便能把事推得一干二净。
李符喉结动了动，“殿下，周沣那处油盐不进，再硬闯，反倒落个越权查账的口实。”
赵惟吉嗯了一声。
心底却转得清明，这点证据就想扳倒跟过太祖的老将，未免太天真。朝堂博弈从来不是拼谁的证据多，是拼谁能把事闹到所有人都装看不见的地步。
正思忖着，门外内侍通传，说赵相公府上的赵从谨求见。
赵惟吉抬了抬眼，“让他进来。”
赵从谨躬身进门，递上赵普的口信，一字不差，“禀殿下，相公说，匠阶法章程已磨妥，三日后常朝奏请，交两府廷议。还有，军器监拨款事，官家已知，不日将有旨意。”
话音落，张齐贤先皱了眉。
三日后就廷议，眼下查账毫无进展，廷议上到时候守旧派拿祖制一顶，匠阶法怕是要直接胎死腹中。
赵惟吉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暗道，到底是老狐狸，他既然已经准备好了，那自己这边就不必再纠结了。
他还没说话，张齐贤又补了一句，“殿下，昨日宣徽北院郭守文遣人递了话，说官家已看过三司总账底册，盐铁的脓包早晚要挑。”
赵惟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自己老爹这是等着有人先伸手捅这层窗户纸。行了，现在是他们三个人要把这场戏唱好了。
他抬眼看向李符，“盐铁部不肯配合政事堂的核查令，致使军器监拨款迁延，这事，算不算三司公务梗阻？”
李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楚王这是要告渎职啊。
这样就不用东宫出面弹劾，只用三司副使的身份往政事堂递一道申状，说下属拒不执行宰执批示，耽误军务拨款。
聪明！
“臣明白。”李符坐直身子，语气变得坚定，“臣今日便拟申状，请政事堂裁示。”
赵惟吉颔首。
同一时刻，马步军司后堂。
枢密院承旨韩昭坐在侧位，语气压得很低，“都指挥使，您别瞧楚王是要把军器监从格物斋里划出来归朝廷，看似是交权、让国库担开销。”
他瞄了眼崔彦进的脸色。
“实则算盘打得极深。这军器监原先就是他楚王府格物斋内设的造器坊，专研火器弓弩，花的全是东宫的钱。”
“如今他想借着匠阶法请旨单列一司，既不隶工部，也不属三司，人事、匠阶、采购全用他自己定的新规矩。”
崔彦进眼底浮起戾气。
韩昭接着说，“名义上是朝廷官署，实则从章程到手底下的匠人，全是他的人——等于用国库的银子，替他楚王养一个牢牢攥着的军器底子。”
他压低声音，“真等这独立成司的定制落了地，铁料收支、物料采办全由军器监自己说了算，工部插不上手，三司过不了账。咱们这些年靠周沣在盐铁卡着的铁料路子，怕是不好走了。”
崔彦进抬眼，“就算他是亲王，但到底还是个孩子，他敢动太祖定下的工部和三司的规矩？”
“他有赵普撑腰。”韩昭顿了顿，“依下官之见，不能等廷议上被动接招。得先动手。”
他给出的路子很清楚，联络工部尚书张宏，以“违逆祖制、紊乱官制”为由，联络一批言官在廷议上联名反对；再请堂弟崔翰出面，走动宗室元老入宫向官家进言，把“亲王干政”的调子定下来。
“祖制的大帽子压下去，赵普也不好硬扛。”韩昭说得笃定。
崔彦进盯着案上的茶盏看了片刻，抬手拍在案上，“就这么办。你去联络张宏，派人去给崔翰带话。我倒要看看，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能不能扛得住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
申状是李符连夜拟好的，字字都抠着行政规程，半字不提贪腐，只说盐铁判官周沣推诿迁延，致使军器监核账受阻、拨款难行。
落笔时他指尖顿了一瞬。他知道这道申状递上去，就是彻底和周沣、和崔家撕破脸，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可天津桥畔的刀光、巷子里的追兵，还有郭守文递来的那句“官家要清账”，这三件事都定在他心头上。
他吸了口气，落下了自己的花押。
没有回头路了。
就算自己不想成为楚王党，现在也是楚王党了。
申状递入政事堂的那日，赵普正和吕端议事。
赵从谨把申状呈上去，原以为祖父会批个“彻查”或是“转三司重办”，不料赵普只扫了一眼封皮，便随手搁在一边，吩咐道，“原封不动，送太清殿。”
赵从谨愣了，“不拟个处理意见？”
赵普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军器、盐铁、边备，哪一样是老夫能独断的？送上去，官家自有分寸。”
吕端听着赵普的话，把头偏到了一边，看向窗外，仿佛这些都都跟他没关系。
太清殿里，药气还没散。
赵德昭刚喝完一盏治咳的汤药,刘承规躬身捧着一叠册子立在侧边，全是皇城司这些年摸的周沣与崔家往来的底。
他接过内侍递来的申状，展开扫了两眼，又随手翻了翻案头那叠册子，眉峰动都没动。
拿起朱笔，落在纸上，一笔一划批了一行字，着三司盐铁部限五日内，将近三年全部采购签押送政事堂核验，不得迁延。
刘承规小声提醒，“陛下，这内降御旨不经政事堂，会不会……”
“朕就是要看看。”赵德昭把笔搁回笔山，语气淡得像水，“这三司的账，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这满朝文武，到底有多少人跟崔家扯着干系。”
他是大宋的官家，所有棋子的步调，都得由他来定。
内降御旨直接送到三司衙署的时候，周沣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案上。
五天。
官家直接下的旨，连枢密院的幌子都不好再打了。
他脸色白了又青，在值房里踱了七八圈，忽然又停住脚步。
五天，够了。
把那些有问题的签押，抽出来换掉，再把底册上的数目改得齐整些，就算政事堂来人核，也查不出大破绽。
当夜三更天，架阁库的门悄无声息开了一条缝。周沣从怀里摸出铜钥匙伸进锁孔拧了两下，门栓才松开。
他抱着一个青布囊从里面出来，囊口扎得严实，里面全是抽出来的原始签押。招手唤过心腹亲随，压着嗓子吩咐，“送到都崔指挥使府上，亲手交，别假手旁人。”
亲随应了一声，接过布囊往背上一甩，低头拐进了巷子里的暗处。
周沣站在台阶上，看着人影消失在夜色里，长长舒了口气。
他刚要转身回衙署，忽听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吏员的低声，“李副使，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周沣的身子僵住了。
夜风灌进衣领，手心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深夜，李符来架阁库做什么？
巳时的日影斜斜切过东宫书房的窗棂，落在案头那张皱边的签押上。
赵惟吉按着纸角，下首张齐贤与李符分列左右，陈若冲垂手立在案侧。三人都没先开口，书房里只有墨炭划过纸页的轻响。
局势明摆着胶着。三千七百贯铁料贪墨是实锤，可砸在崔彦进这种宿将身上，不过是癣疥之疾；周沣拿枢密院的规矩死挡账门，周德贵早被送出城去，连人证都抓不到；吴淑那边的治安案，查到马步军司铜牌便到了头——崔彦进只需一句“牙兵夜巡整饬防务”，便能把事推得一干二净。
李符喉结动了动，“殿下，周沣那处油盐不进，再硬闯，反倒落个越权查账的口实。”
赵惟吉嗯了一声。
心底却转得清明，这点证据就想扳倒跟过太祖的老将，未免太天真。朝堂博弈从来不是拼谁的证据多，是拼谁能把事闹到所有人都装看不见的地步。
正思忖着，门外内侍通传，说赵相公府上的赵从谨求见。
赵惟吉抬了抬眼，“让他进来。”
赵从谨躬身进门，递上赵普的口信，一字不差，“禀殿下，相公说，匠阶法章程已磨妥，三日后常朝奏请，交两府廷议。还有，军器监拨款事，官家已知，不日将有旨意。”
话音落，张齐贤先皱了眉。
三日后就廷议，眼下查账毫无进展，廷议上到时候守旧派拿祖制一顶，匠阶法怕是要直接胎死腹中。
赵惟吉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暗道，到底是老狐狸，他既然已经准备好了，那自己这边就不必再纠结了。
他还没说话，张齐贤又补了一句，“殿下，昨日宣徽北院郭守文遣人递了话，说官家已看过三司总账底册，盐铁的脓包早晚要挑。”
赵惟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自己老爹这是等着有人先伸手捅这层窗户纸。行了，现在是他们三个人要把这场戏唱好了。
他抬眼看向李符，“盐铁部不肯配合政事堂的核查令，致使军器监拨款迁延，这事，算不算三司公务梗阻？”
李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楚王这是要告渎职啊。
这样就不用东宫出面弹劾，只用三司副使的身份往政事堂递一道申状，说下属拒不执行宰执批示，耽误军务拨款。
聪明！
“臣明白。”李符坐直身子，语气变得坚定，“臣今日便拟申状，请政事堂裁示。”
赵惟吉颔首。
同一时刻，马步军司后堂。
枢密院承旨韩昭坐在侧位，语气压得很低，“都指挥使，您别瞧楚王是要把军器监从格物斋里划出来归朝廷，看似是交权、让国库担开销。”
他瞄了眼崔彦进的脸色。
“实则算盘打得极深。这军器监原先就是他楚王府格物斋内设的造器坊，专研火器弓弩，花的全是东宫的钱。”
“如今他想借着匠阶法请旨单列一司，既不隶工部，也不属三司，人事、匠阶、采购全用他自己定的新规矩。”
崔彦进眼底浮起戾气。
韩昭接着说，“名义上是朝廷官署，实则从章程到手底下的匠人，全是他的人——等于用国库的银子，替他楚王养一个牢牢攥着的军器底子。”
他压低声音，“真等这独立成司的定制落了地，铁料收支、物料采办全由军器监自己说了算，工部插不上手，三司过不了账。咱们这些年靠周沣在盐铁卡着的铁料路子，怕是不好走了。”
崔彦进抬眼，“就算他是亲王，但到底还是个孩子，他敢动太祖定下的工部和三司的规矩？”
“他有赵普撑腰。”韩昭顿了顿，“依下官之见，不能等廷议上被动接招。得先动手。”
他给出的路子很清楚，联络工部尚书张宏，以“违逆祖制、紊乱官制”为由，联络一批言官在廷议上联名反对；再请堂弟崔翰出面，走动宗室元老入宫向官家进言，把“亲王干政”的调子定下来。
“祖制的大帽子压下去，赵普也不好硬扛。”韩昭说得笃定。
崔彦进盯着案上的茶盏看了片刻，抬手拍在案上，“就这么办。你去联络张宏，派人去给崔翰带话。我倒要看看，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能不能扛得住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
申状是李符连夜拟好的，字字都抠着行政规程，半字不提贪腐，只说盐铁判官周沣推诿迁延，致使军器监核账受阻、拨款难行。
落笔时他指尖顿了一瞬。他知道这道申状递上去，就是彻底和周沣、和崔家撕破脸，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可天津桥畔的刀光、巷子里的追兵，还有郭守文递来的那句“官家要清账”，这三件事都定在他心头上。
他吸了口气，落下了自己的花押。
没有回头路了。
就算自己不想成为楚王党，现在也是楚王党了。
申状递入政事堂的那日，赵普正和吕端议事。
赵从谨把申状呈上去，原以为祖父会批个“彻查”或是“转三司重办”，不料赵普只扫了一眼封皮，便随手搁在一边，吩咐道，“原封不动，送太清殿。”
赵从谨愣了，“不拟个处理意见？”
赵普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军器、盐铁、边备，哪一样是老夫能独断的？送上去，官家自有分寸。”
吕端听着赵普的话，把头偏到了一边，看向窗外，仿佛这些都都跟他没关系。
太清殿里，药气还没散。
赵德昭刚喝完一盏治咳的汤药,刘承规躬身捧着一叠册子立在侧边，全是皇城司这些年摸的周沣与崔家往来的底。
他接过内侍递来的申状，展开扫了两眼，又随手翻了翻案头那叠册子，眉峰动都没动。
拿起朱笔，落在纸上，一笔一划批了一行字，着三司盐铁部限五日内，将近三年全部采购签押送政事堂核验，不得迁延。
刘承规小声提醒，“陛下，这内降御旨不经政事堂，会不会……”
“朕就是要看看。”赵德昭把笔搁回笔山，语气淡得像水，“这三司的账，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这满朝文武，到底有多少人跟崔家扯着干系。”
他是大宋的官家，所有棋子的步调，都得由他来定。
内降御旨直接送到三司衙署的时候，周沣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案上。
五天。
官家直接下的旨，连枢密院的幌子都不好再打了。
他脸色白了又青，在值房里踱了七八圈，忽然又停住脚步。
五天，够了。
把那些有问题的签押，抽出来换掉，再把底册上的数目改得齐整些，就算政事堂来人核，也查不出大破绽。
当夜三更天，架阁库的门悄无声息开了一条缝。周沣从怀里摸出铜钥匙伸进锁孔拧了两下，门栓才松开。
他抱着一个青布囊从里面出来，囊口扎得严实，里面全是抽出来的原始签押。招手唤过心腹亲随，压着嗓子吩咐，“送到都崔指挥使府上，亲手交，别假手旁人。”
亲随应了一声，接过布囊往背上一甩，低头拐进了巷子里的暗处。
周沣站在台阶上，看着人影消失在夜色里，长长舒了口气。
他刚要转身回衙署，忽听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吏员的低声，“李副使，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周沣的身子僵住了。
夜风灌进衣领，手心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深夜，李符来架阁库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