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赚再多也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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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苗无棣双手捧着一卷蜡封札子，迈步踏进书房。
“殿下，枢密院回文到了。”他躬下身子恭声禀报，“官家早看过了，授意照准，这可是曹枢相亲笔落的押呢。”
赵惟吉刚批完军器监铁料采买清单，顺手接过札子拆开细瞧。
本以为吕端新立规矩怎么也得把流程走上两三日，曹彬批得这么痛快，倒真让人出乎意料。
不仅准了从殿前司马军拣选五十人编入火铳试练队，还额外加了两条附录——拣选全程得由枢密院派员监督，兵籍花名册还要送枢密院兵籍房架库存档。
把札子随手搁回案面，赵惟吉指腹在蜡封断口上摩挲了一下。
这两条附带条件给得不轻不重，正卡在配合与制衡的分寸线上。
站在案侧的李沆，目光扫过批文上的印鉴。
“殿下，派员监选、兵籍存档，本是国朝祖制。”他沉吟着开口提醒，“只是往后火铳队的人要调要动，可就都多了一道枢密院的手续了。”
“不是卡，人家这是替官家把门呢。”赵惟吉收回手，“曹公可是开国宿将，守的是兵权规矩，绝不是冲着东宫来。拣选定在三日后，西校场，一应流程全按规制办。千万不要给旁人留话柄。”
“还有，以后在东宫当差，少提祖制！”
“臣明白。”李沆赶紧拱手应道。
火铳队的事交代下去，趁着剩下两天空当，赵惟吉着手处理积压大半个月的东宫庶务。
午时刚过，陈若冲捧着明州市舶司账册进门，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喜色。
“殿下，市舶司三季度账清了啊。”把册子往案上一搁，他声音里透着得意，“抽解之利比去年硬生生涨好几成。来港蕃船翻了近三倍。连带洛阳城里香料铺子，这月也新冒出来十七家呢。”
接过账册逐页翻着，楚王指尖在岁入增幅那行停顿片刻。
账面数字好看是好看，可数字好看是一回事，落到街面上实打实是个什么光景，又得另当别论了。
“换便服，冲哥儿，咱们出去转转。”合上册子，他起身吩咐。
三人没带显眼随从，十来名便衣亲事官散在前后行人里暗中护着。从东宫侧门溜出，几人沿着安喜门内街道信步往南走。
这条路赵惟吉上次正经逛，还是迁都初年陪赵德昭巡城。
五年过去，街面拓宽了三丈，各路商铺从南市一直绵延到皇城端门。汝州青瓷、江南绸缎、蕃商带来的香料宝石与琉璃器沿街敞开摆着。街市叫卖声混着胡商生硬的汉话，挤挤挨挨地从两头往中间涌来。
走到南市口的光景，迎面过来一队换防禁军。
三百余人身着戎装，腰挎横刀，顺着大街正中列阵而行，兵刃在日光下映出刺眼白亮。
路上行人纷纷贴墙根躲避。一个卖枣的小贩躲闪不及，挑子被兵卒扫翻，圆滚滚的枣子撒了一地，滚出半条街去。
小贩手忙脚乱蹲在地上慌着去捡。领头军头不耐烦皱眉呵斥两声，挥手催队伍快走，到底并未过多刁难。
楚王多看了那小贩两眼。
满地枣子被行人踩烂七八颗。那人攥着两把碎枣往筐里塞，嘴唇直哆嗦，什么也没敢说出口。
陈若冲凑到赵惟吉身侧，望着禁军远去的背影。
“巡防人马比迁都初年多了小一半呢。”他压着嗓子嘀咕，“光这条正街，他们一日就要蹚六趟。”
赵惟吉没接话，心里算得门清。
十年间禁军扩编三分之一，洛阳城驻兵加上家眷仆役十余万口，全靠朝廷钱粮死死供养。每年仅发出去的粮饷，就要生吞掉三司全年岁入的四成。
继续往南边走，三人路过都亭驿附近巷子，巷口茶肆里坐满了穿青袍的候缺官员。
有几个看着面熟，正是去年恩荫入仕的勋贵子弟。他们围着茶桌使劲拍案子，唾沫横飞地抱怨吏部办事拖沓。
扫了那边一眼，陈若冲声音压得更低。
“今年郊祀恩荫又硬塞进六十个名额，天下州县实缺偏偏一个没添。”他冷哼，“这帮人少说再干等两三年才能补上差遣。”
听着这话，赵惟吉脚步放慢了。
登上临街长庆楼，三人直接要了二楼僻静雅座。
苗无棣在楼梯口站定，伸手一挡，跑堂伙计识趣地没再跟上。凭栏下望，定鼎门大街繁华尽收眼底。
伙计送上新沏的茶水便退了下去。
赵惟吉端着茶盏端详了半晌街景，忽然开口。
“若冲啊。”
“属下在。”
“替我算一笔大账。”目光仍落在楼下，他随口发问，“禁军扩编每年多吃掉的粮饷，恩荫新添的俸禄，各官署加的人头，这三样毒瘤叠在一处，几年能把市舶司多赚的三成吃干净？”
陈若冲闭眼默算片刻，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停。
“照眼下这疯涨法子，最多三年。底朝天，一文不剩啊。”
赵惟吉把茶盏搁回桌面，搁得不重，茶水到底溅出来几滴。
“海贸的钱进来得快，花出去更快。”楚王声音低沉，字字落实在地，“吃皇粮的口子年年在开，这头赚得再多那头漏得更凶。河里涨大水，堤上多了三个破窟窿，几时能填得满？”
陈若冲端着茶盏没接话，眼底多了几分沉重。这笔烂账楚王早记在心里，迟早得动大刀子。
就在说话间，楼下街面传来喧哗。
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被一队皇城司巡卒押着快步走过。两人身着羊皮短袄、梳着契丹发式，押送方向直奔御史台狱去。显是要当众走一趟街市，震慑各方细作。围观路人全堵在街侧，七嘴八舌地看热闹议论。
苗无棣从楼梯口折回来，扫了一眼巡卒腰上铜牌。
“皇城司的人马。看装束是辽地来的。这可是入秋以来抓的第三拨了。”他低声嘀咕。
赵惟吉眉间紧紧皱着。辽人在洛阳城活动得如此频繁，北边怕是安生不了几天。
刚要吩咐苗无棣去皇城司打探，楼梯上传来急促脚步声。
东宫值守的小内侍满头大汗冲上二楼，连礼都来不及行，话已经脱口往外蹦。
“殿下，军报啊！银州急脚递！李继迁围了保安军寨！”
“半个时辰前刚入的枢密院，官家急召，请殿下即刻入太清殿议事！”大口喘着粗气，他声音发颤。
赵惟吉猛地站起身，抬手整了整常服衣襟，动作不见分毫慌乱。
转头看向陈若冲，他快声吩咐道：“回东宫，把鄜延路舆图和党项兵力册子翻出来摆到资善堂。我回去立马就用。”
交代完转身下楼。
苗无棣早在楼下叫好了马，缰绳死死攥在手里等着。
翻身上马，楚王双腿狠夹马腹。骏马仰头嘶鸣，卷着烟尘沿长街往皇城方向一路疾驰。
第二天一早。
苗无棣双手捧着一卷蜡封札子，迈步踏进书房。
“殿下，枢密院回文到了。”他躬下身子恭声禀报，“官家早看过了，授意照准，这可是曹枢相亲笔落的押呢。”
赵惟吉刚批完军器监铁料采买清单，顺手接过札子拆开细瞧。
本以为吕端新立规矩怎么也得把流程走上两三日，曹彬批得这么痛快，倒真让人出乎意料。
不仅准了从殿前司马军拣选五十人编入火铳试练队，还额外加了两条附录——拣选全程得由枢密院派员监督，兵籍花名册还要送枢密院兵籍房架库存档。
把札子随手搁回案面，赵惟吉指腹在蜡封断口上摩挲了一下。
这两条附带条件给得不轻不重，正卡在配合与制衡的分寸线上。
站在案侧的李沆，目光扫过批文上的印鉴。
“殿下，派员监选、兵籍存档，本是国朝祖制。”他沉吟着开口提醒，“只是往后火铳队的人要调要动，可就都多了一道枢密院的手续了。”
“不是卡，人家这是替官家把门呢。”赵惟吉收回手，“曹公可是开国宿将，守的是兵权规矩，绝不是冲着东宫来。拣选定在三日后，西校场，一应流程全按规制办。千万不要给旁人留话柄。”
“还有，以后在东宫当差，少提祖制！”
“臣明白。”李沆赶紧拱手应道。
火铳队的事交代下去，趁着剩下两天空当，赵惟吉着手处理积压大半个月的东宫庶务。
午时刚过，陈若冲捧着明州市舶司账册进门，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喜色。
“殿下，市舶司三季度账清了啊。”把册子往案上一搁，他声音里透着得意，“抽解之利比去年硬生生涨好几成。来港蕃船翻了近三倍。连带洛阳城里香料铺子，这月也新冒出来十七家呢。”
接过账册逐页翻着，楚王指尖在岁入增幅那行停顿片刻。
账面数字好看是好看，可数字好看是一回事，落到街面上实打实是个什么光景，又得另当别论了。
“换便服，冲哥儿，咱们出去转转。”合上册子，他起身吩咐。
三人没带显眼随从，十来名便衣亲事官散在前后行人里暗中护着。从东宫侧门溜出，几人沿着安喜门内街道信步往南走。
这条路赵惟吉上次正经逛，还是迁都初年陪赵德昭巡城。
五年过去，街面拓宽了三丈，各路商铺从南市一直绵延到皇城端门。汝州青瓷、江南绸缎、蕃商带来的香料宝石与琉璃器沿街敞开摆着。街市叫卖声混着胡商生硬的汉话，挤挤挨挨地从两头往中间涌来。
走到南市口的光景，迎面过来一队换防禁军。
三百余人身着戎装，腰挎横刀，顺着大街正中列阵而行，兵刃在日光下映出刺眼白亮。
路上行人纷纷贴墙根躲避。一个卖枣的小贩躲闪不及，挑子被兵卒扫翻，圆滚滚的枣子撒了一地，滚出半条街去。
小贩手忙脚乱蹲在地上慌着去捡。领头军头不耐烦皱眉呵斥两声，挥手催队伍快走，到底并未过多刁难。
楚王多看了那小贩两眼。
满地枣子被行人踩烂七八颗。那人攥着两把碎枣往筐里塞，嘴唇直哆嗦，什么也没敢说出口。
陈若冲凑到赵惟吉身侧，望着禁军远去的背影。
“巡防人马比迁都初年多了小一半呢。”他压着嗓子嘀咕，“光这条正街，他们一日就要蹚六趟。”
赵惟吉没接话，心里算得门清。
十年间禁军扩编三分之一，洛阳城驻兵加上家眷仆役十余万口，全靠朝廷钱粮死死供养。每年仅发出去的粮饷，就要生吞掉三司全年岁入的四成。
继续往南边走，三人路过都亭驿附近巷子，巷口茶肆里坐满了穿青袍的候缺官员。
有几个看着面熟，正是去年恩荫入仕的勋贵子弟。他们围着茶桌使劲拍案子，唾沫横飞地抱怨吏部办事拖沓。
扫了那边一眼，陈若冲声音压得更低。
“今年郊祀恩荫又硬塞进六十个名额，天下州县实缺偏偏一个没添。”他冷哼，“这帮人少说再干等两三年才能补上差遣。”
听着这话，赵惟吉脚步放慢了。
登上临街长庆楼，三人直接要了二楼僻静雅座。
苗无棣在楼梯口站定，伸手一挡，跑堂伙计识趣地没再跟上。凭栏下望，定鼎门大街繁华尽收眼底。
伙计送上新沏的茶水便退了下去。
赵惟吉端着茶盏端详了半晌街景，忽然开口。
“若冲啊。”
“属下在。”
“替我算一笔大账。”目光仍落在楼下，他随口发问，“禁军扩编每年多吃掉的粮饷，恩荫新添的俸禄，各官署加的人头，这三样毒瘤叠在一处，几年能把市舶司多赚的三成吃干净？”
陈若冲闭眼默算片刻，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停。
“照眼下这疯涨法子，最多三年。底朝天，一文不剩啊。”
赵惟吉把茶盏搁回桌面，搁得不重，茶水到底溅出来几滴。
“海贸的钱进来得快，花出去更快。”楚王声音低沉，字字落实在地，“吃皇粮的口子年年在开，这头赚得再多那头漏得更凶。河里涨大水，堤上多了三个破窟窿，几时能填得满？”
陈若冲端着茶盏没接话，眼底多了几分沉重。这笔烂账楚王早记在心里，迟早得动大刀子。
就在说话间，楼下街面传来喧哗。
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被一队皇城司巡卒押着快步走过。两人身着羊皮短袄、梳着契丹发式，押送方向直奔御史台狱去。显是要当众走一趟街市，震慑各方细作。围观路人全堵在街侧，七嘴八舌地看热闹议论。
苗无棣从楼梯口折回来，扫了一眼巡卒腰上铜牌。
“皇城司的人马。看装束是辽地来的。这可是入秋以来抓的第三拨了。”他低声嘀咕。
赵惟吉眉间紧紧皱着。辽人在洛阳城活动得如此频繁，北边怕是安生不了几天。
刚要吩咐苗无棣去皇城司打探，楼梯上传来急促脚步声。
东宫值守的小内侍满头大汗冲上二楼，连礼都来不及行，话已经脱口往外蹦。
“殿下，军报啊！银州急脚递！李继迁围了保安军寨！”
“半个时辰前刚入的枢密院，官家急召，请殿下即刻入太清殿议事！”大口喘着粗气，他声音发颤。
赵惟吉猛地站起身，抬手整了整常服衣襟，动作不见分毫慌乱。
转头看向陈若冲，他快声吩咐道：“回东宫，把鄜延路舆图和党项兵力册子翻出来摆到资善堂。我回去立马就用。”
交代完转身下楼。
苗无棣早在楼下叫好了马，缰绳死死攥在手里等着。
翻身上马，楚王双腿狠夹马腹。骏马仰头嘶鸣，卷着烟尘沿长街往皇城方向一路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