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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货铺的门从外面栓死了,两扇木窗也用铁钉封得严实。

    石贻孙坐在柜台后的方凳上,手里翻着一摞纸。

    对面自称姓韩的商人蜷在墙角,两条腿缩在胸前,后背贴着冰冷的砖墙。

    四名皇城司暗哨分站四角,没人看他,可他半步也挪不动。

    石贻孙把纸摞往柜台上一搁,推过去半尺。

    “韩掌柜,自己看吧。”

    韩姓商人没动。

    石贻孙也不催,指尖敲了敲纸面,慢悠悠地念:“十一月初三,辰时三刻出北市客栈,在张家茶肆坐了半个时辰,要了一壶茶两碟果子。初五未时出城,说是收貂皮,拐去城北十里破庙待了一炷香。初八酉时,南市酒肆请厢军的队正吃酒,连着问了三遍北门值守的排班。”

    韩姓商人的脸一点点褪成死灰色。

    石贻孙把纸合上,抬眼瞧他,“盯了你半个月了。是你自己招,还是我替你说?”

    韩商人张了张嘴,嗓子发干,“军爷……小人、小人真是做买卖的……”

    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断了——这话他自己听着都假。

    石贻孙冷笑一声,从袖里摸出一片铜牌拓片往桌上一抛,“这个,你总认得吧?”

    韩商人盯着拓片,喉头滚了滚,肩膀彻底垮了。

    半盏茶的工夫,全招了。

    南院派来的低等探子,以皮货铺为掩护,五日一传信,上线是城外破庙的马贼头目,消息最终往辽军大营送。

    石贻孙让他画了押,把供状收进怀里,连夜回北营见赵惟吉。

    赵惟吉就着灯看完供状,把纸往桌上一放。

    石贻孙上前一步,“殿下,这人怎么处置?”

    “先留着,还有用。”赵惟吉指尖叩了叩桌面,“让他给辽人带封信回去。”

    “带什么话?”

    “就说定州主力都调去雄州了,城里只剩几千老弱守兵;我带的人也不多,都是辎重营的;田重进抱着坚城死守的念头,死活不肯出兵;再加一句,北门瓮城年久失修正在抢修,粮草也撑不了半个月。”

    石贻孙手指紧了紧又松开,“属下明白。这假消息分几手放出去?”

    赵惟吉竖起三根手指。

    “三手。第一手摆明面上——城头少派兵丁,辎重车也零星几辆,让他抬眼就能看见;第二手散在人嘴里——军营里、市井间故意漏话,让他稍一打听就能摸着田帅不肯出战的口风;第三手故意漏给他听——找个由头让他撞见粮仓的人对账,听见城西仓见底了的话。三层真假掺在一起,由不得他不信。”

    石贻孙应了声“是”,转身刚要掀帘子,又回头挤了挤眼,语气带点促狭,“其实殿下,我觉着都不用这么麻烦。只要放消息出去说您在定州城里,辽人还不跟见了腥的苍蝇似的,立马就一窝蜂扑过来了?”

    赵惟吉起先还顺着他的话头略一点头,两息后才回过味来,抬眼斜着他笑骂,“石老二,你拐着弯骂谁呢?谁是那腥?”

    话刚出口,石贻孙早嘿嘿一笑,脚底抹油似的窜了出去。

    门帘“啪嗒”一声落回原处,风卷着点雪沫子飘进来,人早没影了。

    两日之内,皇城司又揪出三个辽谍,一个北市卖草药的,一个驿馆打杂的,还有一个藏在田重进帅府的伙房里,切了半年菜。

    田重进正吃晚饭,一听报,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碗里的汤都溅出来了。

    他二话不说披了件大氅,径直往北营赶。

    进门先对着赵惟吉抱了一拳,脸上带着几分愧色,“殿下,帅府伙房藏了个辽谍,混了半年我竟没察觉。是老夫御下不严,失察了。”

    赵惟吉起身虚扶了一把,请他坐下,“田帅言重了。辽人处心积虑往里钻,本就防不胜防。正好有件事要跟田帅商量。”

    田重进一愣,“殿下请讲。”

    “城外那些辽人的探骑,不能全清了。”

    田重进皱起眉头,没太转过弯来,“殿下的意思是?”

    “留两三个活口,故意让他们瞧见咱们想让他们看的。”赵惟吉道,“比如城头兵丁稀疏,北门忙着修城,西门每天只开一个时辰放百姓进来。让他们把消息带回去,替咱们给耶律斜轸递话。”

    田重进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即一拍大腿,“好主意!老夫这就去安排,保证让他们看得真真的,半分疑心都不带有的。”

    入夜,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郑平带着十二名匠师、三十名精壮士卒,分三批摸出了城。

    路线是石贻孙提前踩好的,专挑辽骑巡逻的空档走,从城东排水暗沟出去,绕南面丘陵,再折向西北的黑风岭。

    每个人背上都裹着油布,沉甸甸的,全是震天雷。

    黑风岭两山夹一道谷,谷底积雪被风刮得薄,露出冻硬的土。

    郑平第一个攀上西侧崖壁,绳索勒进掌心里,冻得发麻。他翻上一处平台往下量了量距离,从怀里摸出炭笔和册子,画了个三角记号——这是大雷的标记。

    匠师们跟着上来,两人一组,凿槽的凿槽,埋雷的埋雷。

    冻土硬得像铁,铁凿下去只崩个白印子,震得人手麻。

    郑平来回走着量间距,每一枚雷的位置、引信的朝向,都卡得极准。

    后半夜风更大,他右手被碎石划了道口子,血渗出来沾在雪上,瞬间冻成红痕。他摸出布条用牙咬着缠了两圈,接着干。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枚中型雷嵌进东壁凹槽,用碎石枯枝盖好,半点看不出痕迹。

    所有引信都归拢到西壁的凹坑里,蜡封完好,一拉就响。

    众人悄无声息撤回城里。

    郑平一身寒气地站在赵惟吉面前,双手把册子递上去,嗓子哑得厉害,“殿下,都埋好了。大雷五十枚,中雷四十枚,位置全标在册子上。”

    赵惟吉翻开看了看,三角是大雷,圆圈是中雷,叉号是引信集束点,旁边标着歪歪扭扭的数字,记的是高度和步数。字虽难看,逻辑却清楚。

    他合上册子递回去,语气里带着点赞许,“干得不错。等仗打完,每一枚的杀伤效果你也都标上去。”

    “是。”郑平应着,把册子小心揣回怀里。

    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赵崇芳的声音,人还没到声先到了。

    “吉哥儿!你半夜调人出城怎么不跟我通个气?我城上的斥候差点把你的人当成辽骑放箭了!”

    赵惟吉笑着迎出去,拱手赔了个不是,“是我考虑不周,该提前跟四叔说一声。夜里行动怕走漏风声,就没敢声张。”

    赵崇芳哼了一声,掀帘子进屋,一眼就瞧见桌上铺开的舆图,黑风岭那一片标得密密麻麻。

    他凑过去看了半晌,手指点了点谷道南端的出口,“这里你伏兵堵出口,那辽人要是往回跑呢?北口谁守?”

    “荆嗣。”赵惟吉道,“他主动请战,带八百骑绕去后山北口截逃兵。”

    赵崇芳点了点头,“荆嗣打仗敢拼命,用他合适。”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赵惟吉,“那我呢?你都安排好了,总不能让我在城里待着看热闹吧?”

    赵惟吉看着他,语气郑重,“四叔,你得替我守好定州城。万一伏击不成辽人直扑城下,城里得有主事的人。粮草、民夫、城防,都得靠四叔坐镇。”

    赵崇芳嘴唇动了动,本想说自己也能上阵,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赵惟吉说得对,守城是根基,半点乱不得。

    他伸手拍了拍赵惟吉的肩,语气沉了些,“行,城里交给我。你在外头也当心点,少根毫毛你爹饶不了你,我这关也过不去。”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踩得冻雪咯吱响,干脆利落。

    午后,石贻孙回来复命,“殿下,饵放出去了。姓韩的写了密信,属下盯着逐字看了没差。马贼接了信往北去了,暗桩跟了十里方向没错,奔着辽军前锋去了。”

    赵惟吉走到院门口,抬头望向北边的天。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雪意。

    他心里算着日子,萧挞凛的前锋三四日之内必到。

    雷已经埋好了,饵也撒出去了。

    剩下的,就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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