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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斤重的铁锚砸入江底,浑黄的江水掀起一丈多高的浊浪。

    官船稳稳停在距茱萸湾闸口五十步的勘验区,这地方挑得极准,既能看清水势,又刚好卡在河道最窄的口子上。

    船首吃水极深,随波上下起伏,龙骨蹭着什么东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乔维岳站在岸边。

    绯色官服连一丝褶皱都没有,金鱼袋擦得锃亮,从头到脚收拾得一丝不苟。

    见官船搭下跳板,他往前上了两步,腰弯得极低,让开一条道。

    “殿下,前头便是观水台。”乔维岳低着头,声音在水声中显得很清晰,手往右侧一引,“此台建在闸口东侧最高处。殿下居高而望,这水门木石朽烂之处,便能一览无余。”

    赵惟吉踩着跳板下船,撩起眼皮,扫了那座用粗木搭成的高台一眼。

    这地方确实选得好,正卡在溃水冲击的正向死角上。

    只要那根安全销一断,闸门一塌,十万斤的春汛洪峰当头拍下来,水势在石壁上发生回旋,这高台便成了第一道泄洪口。

    别说站着个大活人,就是一座铁铸的佛像,也能在一眨眼间被拍成铁饼。

    给他赵惟吉备的棺材板,这老小子算盘打得整个江南都听得见。

    “乔都运费心了。”赵惟吉没废话,甚至连个推让的虚词都没说,抬脚便踩上了湿滑的木阶。

    石贻孙手搭在刀柄上,紧走两步跟了上去,靴底踩在木板上,嘎吱嘎吱响。

    高台不宽。

    赵惟吉站定,手扶住木栏杆,目光顺着水流往上游看。

    北边水面上,一道刺目的白线滚地而来,水线还隔着几里远,那种沉闷的轰鸣声已经压过了风声,像几万斤碎石同时从堤坝上滚落。

    洪峰的先头水浪到了。

    乔维岳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赵惟吉的背影。

    他抬起右手,在领口处虚虚摸了一下。

    这是动手的暗号。

    底下候着的那两排厢军里,两个赤膊汉子立刻跨前一步,手里各攥着一把八十斤重的长柄铁锤,铁锤早就举到了头顶,对准了闸口承重桩上那根至关重要的安全销。

    只要砸下去。

    只需要一下。

    那些查不清的烂账,那些填不上的空额,还有这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轻储君,都会跟着这道洪峰走得干干净净。

    到了洛阳的案卷上,不过是一笔“春汛溃坝,天灾无情”的糊涂账。

    “砸!”其中一个汉子暴喝。

    两柄大锤兜着风往下砸,眼看就要落在安全销上。

    就在锤头离那根木销还剩半尺的时候。

    一把连鞘的腰刀斜里劈了出来。

    厚重的刀背不偏不倚砍在挥锤汉子的后颈窝上。

    “咔哒”一声闷响,那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翻了个白眼,铁锤脱手,整个人像块破麻袋一样砸进泥地里。

    另一个抡锤的愣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杆长枪的枪钻捣在他肋骨上,把人撅翻在地。

    动手的是昨晚那个在行辕狗洞边拿了赵惟吉一包官银的校尉。

    赵惟吉事先只跟他讲了一句:闸口会有人动手脚,到时候你看谁先掏家伙,就先收拾谁。

    校尉面无表情,把腰刀收回刀鞘,根本没看地上躺着的人,转过身,直直看向乔维岳。

    乔维岳脸色一变。

    他扭头。

    “大胆!你想造反……”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

    他带过来的那两排厢军,没有一个人去扶地上的同僚。

    十几杆长枪端平了,枪尖不指江水,一排排对准了他那身绯色官袍。

    这些平日里被他当狗一样使唤,克扣了半个月军饷的兵痞,此刻看他的眼神,没有杀气,只有看死人的那种麻木。

    转运司的兵,在转运司的家门口,当着转运使的面,把转运使给围了。

    “轰!”

    没等乔维岳有下一步动作,洪峰的第一波水浪已经拍上了闸门。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人耳朵发麻,整个木制高台剧烈摇晃,榫卯交接处发出咯吱咯吱的断裂声。

    水浪倒卷上半空,化作漫天浊雨狠狠砸下来,把乔维岳浇了个透心凉。

    乔维岳顾不上擦脸上的水,盯着那扇闸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为什么没塌?!

    主承重桩明明昨晚就已经被锯断了大半!这么大的水压拍上来,就算是生铁浇的柱子也该连根撅断了!

    水面上漂浮着碎木屑,闸门嘎吱作响,可那几根看着摇摇欲坠的木桩,居然扛住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水下两丈的浑泥里,路彦铢昨夜绑上去的那条手腕粗的百炼铁链,此刻绷得笔直,另一头穿过江底万斤沉石的孔洞,打了个死结。

    那根被锯断的木楔,就被这根链子拽得纹丝不动。

    乔维岳不知道江底还有一根链子替那木楔扛着命。

    但他懂什么叫绝路。

    兵反了,水没溃,太子还毫发无损地站在那上面看他的笑话。

    全完了。

    乔维岳往后退了半步,沾满泥浆的官服贴在身上,再也撑不出半点官威。

    手背在身后,快速打了个手势。

    事到如今没退路了,横竖是个死,只能硬杀。

    站在他身后三步外的两名灰衣亲随,动了。

    这两人原本一直低着头,此刻身形暴起,袖口滑出两把喂了毒的短匕首,一左一右,借着台阶的坡度,脚尖点地,身子几乎贴着木板往上蹿,直奔高台上的赵惟吉。

    可惜,他们遇到了石贻孙。

    石贻孙在京城御街上横行霸道的时候,最讲究的就是打架不拔刀,全靠下盘功夫。

    连那把宝贝长刀都没抽出来,腿一蹬,人已经从赵惟吉身侧窜了出去。

    正蹬。

    一脚踹在左边那死士的胸口,肋骨断的声响闷沉沉的,被水声一裹,只有石贻孙自己脚底板感觉得到。

    力道没收,借着这一脚的反弹拧腰横扫,鞭腿结结实实抽在右边死士的下巴上,生生把人的下巴踹脱了臼。

    两团黑影甚至没来得及碰到赵惟吉的衣角,便倒飞出高台。

    “噗通”“噗通”。

    两个人砸进翻滚的江水里,一个浪头打过来,连个漩涡都没留下,人就没影了。

    “就这两下子也敢在御前掏刀子?”石贻孙拍了拍长袍下摆溅上的水珠,撇了撇嘴,“爷在京城打群架的时候,你们俩还没断奶呢。”

    高台上重归安静。

    底下翻滚的江水还在咆哮,木板在脚底发着颤。

    赵惟吉一直站在原地。

    没躲,也没退,甚至没去看掉进水里的人。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湿漉漉的木栏杆上,低下头,俯视着台阶下的乔维岳。

    乔维岳浑身湿透,发髻散乱,两鬓的白发贴在脸上,那件绯色官服沾满了黄泥,再也没了半点淮南路封疆大吏的威仪。

    “乔都运。”

    洪峰刚过,水声短暂地落了一截,赵惟吉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进台阶下那片泥浆里。

    “你说的意外,孤怎么没看见?”

    乔维岳仰着头,看着站在高处那个连衣角都没湿的年轻人。

    算计,底牌,杀手,水灾,兵变,被这个人不紧不慢地,一颗一颗摁灭了,像拈灯芯一样随手。

    他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到底没能挤出一个字来。

    还没等他再撑出什么体面。

    江面下游,雾气被撕开一条巨大的口子。

    沉闷的战鼓声贴着水面敲响,一下,两下,越来越密。

    三艘庞大的艨艟斗舰排开浊浪,顶着洪峰,横着撞进了茱萸湾的水道。

    船头上,一丈长的主床弩弩臂结着一层水雾,铁簇长箭的尖端反着冷光,绞盘已经拉满,箭锋对准了岸上转运司的所有人马。

    居中的帅船最高处,一面大旗迎风展开。

    黑底金字,猎猎作响。

    上面写着两个大字,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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