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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天还黑着，王怀瑾就被院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了。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色是那种浓稠的墨蓝，离天亮还有些时辰。可院子里分明有人走动的脚步声，还有竹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他披衣起身，推开半扇窗——父亲王允执已经在院里扫上了。
“起来了？”王允执抬头看见儿子，手里扫帚没停，“今天事儿多，得赶早。”
王怀瑾揉揉眼睛，穿好衣服出去。寒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院里的地面在晨光熹微中泛着灰白，霜花凝在枯草叶上，像撒了一层细盐。
“今年咋这么早？”王怀瑾接过父亲递来的另一把扫帚。
“往年有你妈操持，咱爷俩能躲懒。今年你妈身子不方便，咱再偷懒可说不过去了。”王允执说着，扫帚挥得更用力了，“先把院子扫干净，一会儿还得贴对子、挂灯笼。”
父子俩一左一右，从院门开始往里扫。竹梢划过地面，带走昨夜的落叶和浮尘。王怀瑾扫得仔细，墙角、台阶缝隙、花坛边沿都不放过。扫到五兽阵的阵眼时，他特意放轻了动作——那些代表五行的植物在寒冬里依然挺立，文竹的叶片上凝着细小的露珠，金边瑞香的花苞已经鼓胀，隐隐透出淡紫色。
扫完院子，天光渐亮。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然后慢慢晕开橘红、金黄，最后整个天空都亮堂起来。王允执从屋里搬出一摞春联和福字，还有两盏大红灯笼。
“浆糊熬好了。”赵清如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个小锅，里头是冒着热气的面糊。
贴春联是技术活。王允执站在凳子上，王怀瑾在下头递东西。先贴大门上的对联——“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红纸黑字，墨迹饱满。王允执用刷子蘸了浆糊，均匀地刷在门框上，然后接过对联，比划好位置，从上往下轻轻抚平。他的手很稳，对联贴得端正，不偏不倚。
接着是门楣上的横批：“万象更新”。然后是门心的大福字，要倒着贴——福倒，福到。王怀瑾仰头看着父亲贴，忽然想起以前，他也是这样站在下头，看父亲贴春联。那时他够不着，只能眼巴巴看着，现在他已经能帮忙扶凳子、递浆糊了。
贴完大门，贴屋门。堂屋、卧室、厨房，每扇门都要贴。厨房贴的是“五味调和”，粮仓贴的是“五谷丰登”。就在准备收工时，王怀瑾忽然想起什么：“爸，给它们也贴上吧。”
“它们？”王允执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翠、大青小青它们。”王怀瑾指了指院中五处方位，“过年了，也得给它们添点喜气。”
王允执愣了愣，随即笑了：“行，是该贴。五兽镇宅，过年也得给它们打扮打扮。”
王怀瑾跑回屋，裁了几副小对联。红纸是现成的，他研了墨，提起毛笔——这笔墨是前些日子练字时备下的，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第一副给青龙位。王怀瑾提笔写下：“青龙盘福地，紫气绕祥宅”。字不算多好，但端正有力。他蘸了浆糊，小心贴在外侧。贴完时，小翠探出头来，信子吞吐，似乎在辨认这突然出现的红色。
第二副给白虎位。王怀瑾写下：“白虎守金阙，威风镇邪祟”。刚贴好，大花就从屋里踱出来，凑到门前，用鼻子嗅了嗅新贴的对联，然后满意地“喵”了一声，钻回窝里团成个球。
第三副给玄武位。王怀瑾在红纸上写：“玄武定沧海，寿岁比南山”。小墨正在池底蛰伏，感受到动静，慢吞吞浮上来，伸长脖子看了看新贴的对联，又缓缓沉下去——算是认可了。
第四副给朱雀位。王怀瑾写下：“朱雀鸣春晓，祥音报吉年”。刚贴上笼柱，大青就扑棱棱飞过来，站在横杆上，歪着头看那红纸黑字；小青也跟着飞过来，两只玄青色的麻雀并排站着，清脆地“啾啾”两声，像是在诵读。
第五副给麒麟位。王怀瑾写下：“麒麟踏瑞雪，忠义护家门”。小白原本趴在窝里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摇着尾巴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王怀瑾的手，又转头去闻那新贴的对联，尾巴摇得更欢了。
五副小对联贴完，院子里顿时添了许多生气。红纸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鲜艳，墨字在风中微微颤动。王允执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儿子忙活完，点点头：“像那么回事。五兽聚气，再添点年味，这院子就更活了。”
挂灯笼时，王大海过来了。老人背着手，站在院门口看儿子和孙子忙活，脸上带着笑：“左边再高一点……对，就这样。”
两盏大红灯笼挂上屋檐，穗子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摆动。王允执拉下灯绳试了试，灯泡亮起，暖黄色的光透过红纱洒出来，顿时给院子添了浓浓的过年味道。五处宠物住所的小对联在灯笼光里若隐若现，与主屋的大对联遥相呼应，整个院落仿佛被一张红色的吉祥网温柔笼罩。
“好了，吃饭。”赵清如招呼着。
早饭简单，粥、馒头、土豆丝、咸菜。但王允执吃得很急，三口两口扒拉完，放下碗就说：“一会儿洗衣服，床单被罩都得换新的。”
王怀瑾一愣：“今天洗？”
“可不，今天不洗啥时候洗？”王允执站起身，“往年有你妈，咱爷俩躲懒。今年你妈大着肚子，咱再拖就说不过去了。”
确实，往年这些活都是赵清如提前好几天就收拾妥当了。今年她孕吐得厉害，身子又重，这些体力活自然落在了父子俩身上。偏偏这爷俩一个比一个能拖，总觉得“明天再弄也不迟”，结果一拖就拖到了年三十。
吃完饭，王允执搬出大洗衣盆，接上水管。冬天的自来水冰凉刺骨，他烧了几壶热水兑进去。王怀瑾把要洗的东西从屋里抱出来——床单、被罩、枕套，还有一家人换下来的衣服，堆成了小山。
“先洗浅色的。”赵清如坐在院里的凳子上指挥，手里剥着蒜——这是为晚上包饺子准备的。
王允执挽起袖子，把床单浸进水里。洗衣粉倒进去，搅出厚厚的泡沫。他蹲在盆边，双手用力搓洗，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又放松。王怀瑾在旁边帮忙，拧干洗好的被罩，搭在晾衣绳上。
冬天的衣服厚重，浸了水更沉。王怀瑾拧一件棉袄时，使出了吃奶的劲，水哗哗往下淌，棉袄还是沉甸甸的。王允执接过一头，两人配合一拧，水就拧干了大半。
“你啊还得练。”父亲笑道。
洗到中午，才洗了一小半。爷俩喝了点水休息了一会又接着洗。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手浸在冷水里，时间长了还是冻得发红。王怀瑾看看自己的手，指节处已经起了皱，泛着白。
“用热水泡泡。”赵清如端来半盆温水。
父子俩把手泡进去，温热的水包裹着冻僵的手指，渐渐有了知觉。王允执看着儿子发红的手，忽然说：“你妈往年一个人洗这么多，从来没喊过累。”
王怀瑾没说话。他想起往年，母亲也是在这样的冬日里，蹲在洗衣盆前，一洗就是大半天。洗完了，手冻得通红，却还笑着说“不冷”。那时他觉得理所应当，现在自己动手了，才知道这活有多累。
下午三点多，终于洗完了最后一件。晾衣绳上挂得满满当当，床单被罩在风里飘荡，像一面面彩旗。阳光照在上面，蒸腾起淡淡的水汽，混着洗衣粉的清香。
“歇会儿，喝口水。”赵清如递过来两杯热茶。
父子俩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捧着茶杯，看着满院的“成果”。王怀瑾觉得胳膊酸，腰也酸，但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这是他为这个年出的力，虽然晚了点，但总算没缺席。
“洗个手，包饺子去。”王允执喝完茶，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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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饺子是下午的重头戏。
厨房里，赵清如已经调好了馅——猪肉白菜的，加了葱姜末，淋了香油，闻着就香。面也醒好了，光滑柔软。王允执洗干净手，开始擀皮。他擀皮的手法不如奶奶李翠花娴熟，但也不差，一手转面剂子，一手擀面杖，擀出的皮中间厚边缘薄，大小均匀。
王怀瑾负责包。他包饺子的手艺是跟奶奶学的，虽然速度不快，但每个饺子都捏得严实，褶子匀称，能稳稳立在盖帘上。赵清如挺着肚子坐在一旁，看着火候——锅里水已经烧开，准备煮自家人下午要吃的这顿饺子。
“就咱三口人吃，少包点。”赵清如说，“晚上去你爷爷那儿吃年夜饭，人多，菜多，饺子吃不了几个。”
王允执点点头：“包个七八十个就够了，意思到了就行。”
王怀瑾包到一半时，忽然想起什么：“妈，硬币包了吗？”
“包了，三个。”赵清如笑道，“咱三口人，一人一个福气。”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渐渐浮起，肚皮鼓胀。赵清如点了三遍凉水，待到第三滚，才用笊篱捞起。白生生的饺子盛在盘子里，冒着热气，看着就诱人。
这顿下午的饺子，吃得简单而温馨。一家三口围坐在自家堂屋的八仙桌前，就着蒜泥醋汁，安静地吃着。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屋里却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王怀瑾吃了十几个饺子，忽然牙齿硌到了硬物。他小心吐出来，是一枚五角硬币，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哟，怀瑾吃着了。”赵清如笑了。
王允执也笑：“好兆头，来年顺利。”
接着赵清如也吃到了一个。最后一个是王允执吃到的——他吃到时，饺子都快凉了，但他还是吃得仔细，果然在最后一个饺子里发现了硬币。
“齐了。”王允执把三枚硬币摆在桌上，一字排开，“咱家三口，一人一个福气，齐全了。”
吃完饭，天色渐渐暗了。西边的天空染上橘红色，然后慢慢转为深蓝。远处的鞭炮声密集起来，东一声西一声，像是在互相打招呼。
“该准备晚上的了。”赵清如起身，“把要带的菜装好，咱们早点过去帮忙。”
晚上的年夜饭在爷爷家吃，那是整个家族的团圆饭。赵清如下午就炖好了要带过去的一锅红烧肉，这会儿正在装盒。王允执则在检查要带的酒——两瓶白酒，一瓶红酒，是给长辈和女眷准备的。
王怀瑾帮忙把装好的菜盒放进篮子里。他看着父母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顿下午的饺子，像是正式年夜饭前的序曲——自家人先团聚，先互道祝福，然后再融入更大的家族团圆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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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黑透时，爷爷家那边已经热闹非凡。
王允执看看时间：“走吧，该去烧官纸了。”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香、表、纸——香是整把的线香，表是黄表，纸是普通的烧纸。王怀瑾帮着拿了一部分，父子俩出了门。
出门前，王怀瑾特意看了看院里的五处小对联。灯笼的光晕染在红纸上，墨字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小白的窝前，那副“麒麟踏瑞雪，忠义护家门”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小白趴在窝口，耳朵竖起，像是在守护这份新添的喜庆。
爷爷家堂屋里已经聚了人。王大海坐在主位，大伯王允礼、三叔王允仁都在，还有二爷爷家的允德叔、三爷爷家的几个堂叔伯。虽然二爷爷病重没能来，但他的儿子孙子都到了，算是代表了那一脉。
见王允执父子进来，王大海点点头：“人都齐了，走吧。”
男丁们拿着东西出门，往村口走。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但没人喊冷，大家都走得很快，手里的香纸在夜色里格外醒目。王怀瑾走在人群中，看着长辈们的背影——大伯王允礼步伐稳健，父亲王允执肩膀宽厚，三叔王允仁脚步扎实，允德叔虽然面带忧色，但也挺直了腰板。这是王家男丁一年一度最齐整的时刻。
村口的十字路口已经有人家了。火光点点，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特有的气味。王大海找了个空地，让众人把东西放下。
“先敬香。”老人说着，取出三炷香，点燃。香头亮起暗红色的光，青烟笔直上升。他面向村子西头——那里有座小庙，供着土地爷和山神——恭恭敬敬作了三个揖，然后把香插在地上临时垒的小土堆里。
“诸位神仙，过年了，给您老上炷香。”王大海低声念叨，“保佑咱王家子孙平安，家宅兴旺，老少安康。”
接着是烧官纸。老人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开口朝向西方。“圈里的东西是给神仙的，野鬼别抢。”他说着，把表、纸放进圈里，点燃。
火苗蹿起来，瞬间吞没了黄表纸。冥币在火中卷曲、变黑，金银箔叠的元宝化成灰烬，闪着点点金光。火光映着众人的脸，神情肃穆。允德叔盯着火光，嘴唇动了动，像是在为病重的父亲祈祷。
烧完纸，王大海让每家在路边折一把干草。王怀瑾跟着父亲，在田埂边折了几根枯黄的蒿草。草秆已经干透了，轻轻一折就断，发出脆响。
“这就是请回来的神。”王允执小心地握着那把草，“财神，天仙，都在这草里了。”
回到家，王允执把那把草供在院里的香案上——那是下午就摆好的，一张小方桌，铺着红布。他在香案前点了两支红蜡烛，烛光跳动，映着那把普通的枯草，竟真有几分神圣的意味。
接着是点灯。王允执带着王怀瑾，给每个屋都点上一支蜡烛。堂屋、卧室、厨房，甚至连厢房都点了。烛光摇曳，驱散了屋里的黑暗，温暖的光充盈每个角落。王怀瑾还特意给五处宠物住所前各放了一小截红烛。
“有电灯，为啥还点蜡烛？”王怀瑾问。
“老规矩了。”王允执说，“蜡烛的光和电灯的光不一样。蜡烛有魂，电灯只有形。”
敬神的仪式开始了。先敬灶神。王允执在灶台前点了三炷香，烧了三张表，然后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王怀瑾跟在后面，也磕了头。他听见父亲低声念叨：“灶王爷，保佑家里灶火旺，饭菜香，大人孩子都健康。”
接着是敬请回来的“神”。还是三炷香，三张表，三个头。王允执念叨的话更长了，从保佑家人平安，到保佑庄稼丰收，再到保佑子孙出息，方方面面都求到了。念叨到“家宅安宁”时，他特意加了句：“还有院里这些小毛孩子，也请神明多照应。”
最后是放鞭炮。王允执拿出一挂鞭炮，让王怀瑾到院门口放。鞭炮摊开，像一条红色的长蛇。王怀瑾用香头去点引线，嗤啦一声，火星窜起。他赶紧退后几步。
噼里啪啦——！
鞭炮炸响，声音震耳欲聋。火光在夜色里闪烁，纸屑纷飞，硝烟味弥漫。这响声像是宣告：所有的仪式都完成了，神请回家了，可以安心过年了。
鞭炮声中，王怀瑾看见小翠在探头，大花从窝里望出来，小墨浮出水面，大青小青在空中扑腾，小白则站起来，冲着鞭炮声“汪汪”叫了两声——不是害怕，更像是应和。五兽齐聚，各自守位，在这震天的响动中，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鞭炮声刚落，堂哥王怀远就过来了：“二叔，爷爷让过去吃年夜饭。”
“这就来。”王允执应道。
赵清如已经准备好了要带的菜——一锅红烧肉，一盒炸丸子，还有几个凉菜，都用饭盒装好。王允执接过来，一家人出了门。
出门前，王怀瑾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灯笼高挂，对联鲜艳，五处小对联在夜色中静默，宠物们各安其位。五兽阵的气流在这特殊的夜晚似乎更加活跃，他能感觉到那股温暖的力量在院中流转，将所有的喜庆、祥和都拢在一起。
爷爷家堂屋里，灯火通明。三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已经摆了不少菜。鸡鸭鱼肉，荤素搭配，凉菜热菜，样样俱全。大伯一家、三叔一家都到了，二爷爷家的允德叔带着儿子儿媳，三爷爷家的几个堂叔伯也带着家眷，屋里屋外都是人，说话声、笑声、孩子的跑动声混成一片。
王怀瑾帮着把带来的菜摆上桌。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炖整鸡、红烧鲤鱼、四喜丸子、酱肘子、腊味合蒸、清炒时蔬、凉拌三丝……每道菜都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王大海坐在主位，看着一屋子儿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八点整，人齐了。王大海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连玩耍的孩子都被大人拉住了。
“人都到齐了。”老人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今年咱家人来得齐整，虽然老二（指二爷爷）身子不便没能来，但他的儿孙都到了，也算齐全。”
允德叔站起来，眼圈有些红：“我爸让我带话，祝大家新年好。”
王大海点点头，继续道：“过年了，咱们老王家又聚在一起。不管是在家的，还是在外的，今天都是王家人。来，咱们先敬祖宗一杯。”
众人起身，举杯。酒是白酒，男人喝白的，女人和孩子喝饮料。王大海将杯中酒洒一点在地上，众人也跟着洒了，然后仰头喝下。
“开饭！”
随着这声令下，年夜饭正式开始了。但在这之前，还有重要的环节——拜年。
先是王允执这一辈的。王允礼、王允执、王允仁三兄弟并排站好，对着王大海和几位叔伯，恭恭敬敬跪下，磕头。三个头，磕得实实在在，额头触地。
“给爸拜年，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给叔叔伯伯拜年，祝您们新年如意。”
长辈们笑着点头，递上红包。虽然钱不多，但这是规矩，是祝福。
接着是王怀瑾这一辈的。十几个堂兄弟站成一排，从大到小。先是给爷爷辈的磕头。王怀瑾跟着跪下，磕头时心里默念：爷爷，祝您健康。
给父辈磕头时，场面就热闹了。有的叔叔笑着摆手：“算了算了，意思到了就行。”有的却起哄：“快磕快磕，红包准备好了！”
王怀瑾给父亲磕头时，王允执摸了摸他的头：“又长一岁，要更懂事。”
给大伯磕头时，王允礼递给他一个厚厚的红包：“好好学习。”
给三叔磕头时，王允仁拍拍他的肩：“小子，结实了。”
拜完年，年夜饭才真正开始。电视里放着春晚，歌舞热闹，相声逗乐，但看的人不多。大人们分成几拨——一拨喝酒划拳，声音洪亮；一拨打麻将，洗牌声哗啦啦响；一拨打扑克，吆喝着“三个二”“王炸”。
孩子们则聚在院里放烟花。王怀远从城里带回来一些新奇的烟花，有拿在手里转的“仙女棒”，有冲上天炸开的“满天星”，还有在地上旋转的“陀螺花”。王怀瑾也拿了几根烟花，点燃，火花四溅，在夜色里画出明亮的轨迹。
他抬头看天。深蓝的夜幕上，星星点点。远处，别家放的烟花在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像一朵朵瞬间绽放又瞬间凋零的花。鞭炮声此起彼伏，像是整个村子都在欢呼。
回到屋里，年夜饭还在继续。酒过三巡，大人们的话多了起来。说今年的收成，说明年的打算，说孩子们的学业，说老人的健康。说到二爷爷的病时，气氛沉了沉，王大海叹了口气：“人老了，病就找上门了。咱们这些还在的，要珍惜，要团结。”
允德叔举杯：“大伯说的是。咱们王家人，不管在哪，都是一家人。”
“对，一家人！”众人举杯附和。
王怀瑾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屋子热闹。他想，这就是年吧。把分散的人聚拢，把平常的日子点亮，把对过去的告别和对未来的期盼，都融进这一夜的烟火与欢笑里。虽然二爷爷没能来，但他的儿孙在，他的血脉在，这个家就还是完整的。
夜深了，孩子们困了，被大人抱去睡觉。大人们还在喝酒聊天，守岁的规矩要守到十二点。王怀瑾走到院里，夜风很冷，但他不觉得。他望向自家院子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灯笼还亮着，对联还红着，五兽各安其位，守护着那个小小的家。
远处传来零点的钟声，接着是更加密集的鞭炮声。
随着鞭炮声熟悉的声音在王怀瑾耳边想起：“叮，检测到宿主周围浓郁的节日氛围，系统特此表示祝福……
腊月三十，天还黑着，王怀瑾就被院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了。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色是那种浓稠的墨蓝，离天亮还有些时辰。可院子里分明有人走动的脚步声，还有竹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他披衣起身，推开半扇窗——父亲王允执已经在院里扫上了。
“起来了？”王允执抬头看见儿子，手里扫帚没停，“今天事儿多，得赶早。”
王怀瑾揉揉眼睛，穿好衣服出去。寒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院里的地面在晨光熹微中泛着灰白，霜花凝在枯草叶上，像撒了一层细盐。
“今年咋这么早？”王怀瑾接过父亲递来的另一把扫帚。
“往年有你妈操持，咱爷俩能躲懒。今年你妈身子不方便，咱再偷懒可说不过去了。”王允执说着，扫帚挥得更用力了，“先把院子扫干净，一会儿还得贴对子、挂灯笼。”
父子俩一左一右，从院门开始往里扫。竹梢划过地面，带走昨夜的落叶和浮尘。王怀瑾扫得仔细，墙角、台阶缝隙、花坛边沿都不放过。扫到五兽阵的阵眼时，他特意放轻了动作——那些代表五行的植物在寒冬里依然挺立，文竹的叶片上凝着细小的露珠，金边瑞香的花苞已经鼓胀，隐隐透出淡紫色。
扫完院子，天光渐亮。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然后慢慢晕开橘红、金黄，最后整个天空都亮堂起来。王允执从屋里搬出一摞春联和福字，还有两盏大红灯笼。
“浆糊熬好了。”赵清如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个小锅，里头是冒着热气的面糊。
贴春联是技术活。王允执站在凳子上，王怀瑾在下头递东西。先贴大门上的对联——“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红纸黑字，墨迹饱满。王允执用刷子蘸了浆糊，均匀地刷在门框上，然后接过对联，比划好位置，从上往下轻轻抚平。他的手很稳，对联贴得端正，不偏不倚。
接着是门楣上的横批：“万象更新”。然后是门心的大福字，要倒着贴——福倒，福到。王怀瑾仰头看着父亲贴，忽然想起以前，他也是这样站在下头，看父亲贴春联。那时他够不着，只能眼巴巴看着，现在他已经能帮忙扶凳子、递浆糊了。
贴完大门，贴屋门。堂屋、卧室、厨房，每扇门都要贴。厨房贴的是“五味调和”，粮仓贴的是“五谷丰登”。就在准备收工时，王怀瑾忽然想起什么：“爸，给它们也贴上吧。”
“它们？”王允执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翠、大青小青它们。”王怀瑾指了指院中五处方位，“过年了，也得给它们添点喜气。”
王允执愣了愣，随即笑了：“行，是该贴。五兽镇宅，过年也得给它们打扮打扮。”
王怀瑾跑回屋，裁了几副小对联。红纸是现成的，他研了墨，提起毛笔——这笔墨是前些日子练字时备下的，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第一副给青龙位。王怀瑾提笔写下：“青龙盘福地，紫气绕祥宅”。字不算多好，但端正有力。他蘸了浆糊，小心贴在外侧。贴完时，小翠探出头来，信子吞吐，似乎在辨认这突然出现的红色。
第二副给白虎位。王怀瑾写下：“白虎守金阙，威风镇邪祟”。刚贴好，大花就从屋里踱出来，凑到门前，用鼻子嗅了嗅新贴的对联，然后满意地“喵”了一声，钻回窝里团成个球。
第三副给玄武位。王怀瑾在红纸上写：“玄武定沧海，寿岁比南山”。小墨正在池底蛰伏，感受到动静，慢吞吞浮上来，伸长脖子看了看新贴的对联，又缓缓沉下去——算是认可了。
第四副给朱雀位。王怀瑾写下：“朱雀鸣春晓，祥音报吉年”。刚贴上笼柱，大青就扑棱棱飞过来，站在横杆上，歪着头看那红纸黑字；小青也跟着飞过来，两只玄青色的麻雀并排站着，清脆地“啾啾”两声，像是在诵读。
第五副给麒麟位。王怀瑾写下：“麒麟踏瑞雪，忠义护家门”。小白原本趴在窝里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摇着尾巴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王怀瑾的手，又转头去闻那新贴的对联，尾巴摇得更欢了。
五副小对联贴完，院子里顿时添了许多生气。红纸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鲜艳，墨字在风中微微颤动。王允执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儿子忙活完，点点头：“像那么回事。五兽聚气，再添点年味，这院子就更活了。”
挂灯笼时，王大海过来了。老人背着手，站在院门口看儿子和孙子忙活，脸上带着笑：“左边再高一点……对，就这样。”
两盏大红灯笼挂上屋檐，穗子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摆动。王允执拉下灯绳试了试，灯泡亮起，暖黄色的光透过红纱洒出来，顿时给院子添了浓浓的过年味道。五处宠物住所的小对联在灯笼光里若隐若现，与主屋的大对联遥相呼应，整个院落仿佛被一张红色的吉祥网温柔笼罩。
“好了，吃饭。”赵清如招呼着。
早饭简单，粥、馒头、土豆丝、咸菜。但王允执吃得很急，三口两口扒拉完，放下碗就说：“一会儿洗衣服，床单被罩都得换新的。”
王怀瑾一愣：“今天洗？”
“可不，今天不洗啥时候洗？”王允执站起身，“往年有你妈，咱爷俩躲懒。今年你妈大着肚子，咱再拖就说不过去了。”
确实，往年这些活都是赵清如提前好几天就收拾妥当了。今年她孕吐得厉害，身子又重，这些体力活自然落在了父子俩身上。偏偏这爷俩一个比一个能拖，总觉得“明天再弄也不迟”，结果一拖就拖到了年三十。
吃完饭，王允执搬出大洗衣盆，接上水管。冬天的自来水冰凉刺骨，他烧了几壶热水兑进去。王怀瑾把要洗的东西从屋里抱出来——床单、被罩、枕套，还有一家人换下来的衣服，堆成了小山。
“先洗浅色的。”赵清如坐在院里的凳子上指挥，手里剥着蒜——这是为晚上包饺子准备的。
王允执挽起袖子，把床单浸进水里。洗衣粉倒进去，搅出厚厚的泡沫。他蹲在盆边，双手用力搓洗，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又放松。王怀瑾在旁边帮忙，拧干洗好的被罩，搭在晾衣绳上。
冬天的衣服厚重，浸了水更沉。王怀瑾拧一件棉袄时，使出了吃奶的劲，水哗哗往下淌，棉袄还是沉甸甸的。王允执接过一头，两人配合一拧，水就拧干了大半。
“你啊还得练。”父亲笑道。
洗到中午，才洗了一小半。爷俩喝了点水休息了一会又接着洗。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手浸在冷水里，时间长了还是冻得发红。王怀瑾看看自己的手，指节处已经起了皱，泛着白。
“用热水泡泡。”赵清如端来半盆温水。
父子俩把手泡进去，温热的水包裹着冻僵的手指，渐渐有了知觉。王允执看着儿子发红的手，忽然说：“你妈往年一个人洗这么多，从来没喊过累。”
王怀瑾没说话。他想起往年，母亲也是在这样的冬日里，蹲在洗衣盆前，一洗就是大半天。洗完了，手冻得通红，却还笑着说“不冷”。那时他觉得理所应当，现在自己动手了，才知道这活有多累。
下午三点多，终于洗完了最后一件。晾衣绳上挂得满满当当，床单被罩在风里飘荡，像一面面彩旗。阳光照在上面，蒸腾起淡淡的水汽，混着洗衣粉的清香。
“歇会儿，喝口水。”赵清如递过来两杯热茶。
父子俩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捧着茶杯，看着满院的“成果”。王怀瑾觉得胳膊酸，腰也酸，但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这是他为这个年出的力，虽然晚了点，但总算没缺席。
“洗个手，包饺子去。”王允执喝完茶，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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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饺子是下午的重头戏。
厨房里，赵清如已经调好了馅——猪肉白菜的，加了葱姜末，淋了香油，闻着就香。面也醒好了，光滑柔软。王允执洗干净手，开始擀皮。他擀皮的手法不如奶奶李翠花娴熟，但也不差，一手转面剂子，一手擀面杖，擀出的皮中间厚边缘薄，大小均匀。
王怀瑾负责包。他包饺子的手艺是跟奶奶学的，虽然速度不快，但每个饺子都捏得严实，褶子匀称，能稳稳立在盖帘上。赵清如挺着肚子坐在一旁，看着火候——锅里水已经烧开，准备煮自家人下午要吃的这顿饺子。
“就咱三口人吃，少包点。”赵清如说，“晚上去你爷爷那儿吃年夜饭，人多，菜多，饺子吃不了几个。”
王允执点点头：“包个七八十个就够了，意思到了就行。”
王怀瑾包到一半时，忽然想起什么：“妈，硬币包了吗？”
“包了，三个。”赵清如笑道，“咱三口人，一人一个福气。”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渐渐浮起，肚皮鼓胀。赵清如点了三遍凉水，待到第三滚，才用笊篱捞起。白生生的饺子盛在盘子里，冒着热气，看着就诱人。
这顿下午的饺子，吃得简单而温馨。一家三口围坐在自家堂屋的八仙桌前，就着蒜泥醋汁，安静地吃着。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屋里却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王怀瑾吃了十几个饺子，忽然牙齿硌到了硬物。他小心吐出来，是一枚五角硬币，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哟，怀瑾吃着了。”赵清如笑了。
王允执也笑：“好兆头，来年顺利。”
接着赵清如也吃到了一个。最后一个是王允执吃到的——他吃到时，饺子都快凉了，但他还是吃得仔细，果然在最后一个饺子里发现了硬币。
“齐了。”王允执把三枚硬币摆在桌上，一字排开，“咱家三口，一人一个福气，齐全了。”
吃完饭，天色渐渐暗了。西边的天空染上橘红色，然后慢慢转为深蓝。远处的鞭炮声密集起来，东一声西一声，像是在互相打招呼。
“该准备晚上的了。”赵清如起身，“把要带的菜装好，咱们早点过去帮忙。”
晚上的年夜饭在爷爷家吃，那是整个家族的团圆饭。赵清如下午就炖好了要带过去的一锅红烧肉，这会儿正在装盒。王允执则在检查要带的酒——两瓶白酒，一瓶红酒，是给长辈和女眷准备的。
王怀瑾帮忙把装好的菜盒放进篮子里。他看着父母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顿下午的饺子，像是正式年夜饭前的序曲——自家人先团聚，先互道祝福，然后再融入更大的家族团圆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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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黑透时，爷爷家那边已经热闹非凡。
王允执看看时间：“走吧，该去烧官纸了。”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香、表、纸——香是整把的线香，表是黄表，纸是普通的烧纸。王怀瑾帮着拿了一部分，父子俩出了门。
出门前，王怀瑾特意看了看院里的五处小对联。灯笼的光晕染在红纸上，墨字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小白的窝前，那副“麒麟踏瑞雪，忠义护家门”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小白趴在窝口，耳朵竖起，像是在守护这份新添的喜庆。
爷爷家堂屋里已经聚了人。王大海坐在主位，大伯王允礼、三叔王允仁都在，还有二爷爷家的允德叔、三爷爷家的几个堂叔伯。虽然二爷爷病重没能来，但他的儿子孙子都到了，算是代表了那一脉。
见王允执父子进来，王大海点点头：“人都齐了，走吧。”
男丁们拿着东西出门，往村口走。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但没人喊冷，大家都走得很快，手里的香纸在夜色里格外醒目。王怀瑾走在人群中，看着长辈们的背影——大伯王允礼步伐稳健，父亲王允执肩膀宽厚，三叔王允仁脚步扎实，允德叔虽然面带忧色，但也挺直了腰板。这是王家男丁一年一度最齐整的时刻。
村口的十字路口已经有人家了。火光点点，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特有的气味。王大海找了个空地，让众人把东西放下。
“先敬香。”老人说着，取出三炷香，点燃。香头亮起暗红色的光，青烟笔直上升。他面向村子西头——那里有座小庙，供着土地爷和山神——恭恭敬敬作了三个揖，然后把香插在地上临时垒的小土堆里。
“诸位神仙，过年了，给您老上炷香。”王大海低声念叨，“保佑咱王家子孙平安，家宅兴旺，老少安康。”
接着是烧官纸。老人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开口朝向西方。“圈里的东西是给神仙的，野鬼别抢。”他说着，把表、纸放进圈里，点燃。
火苗蹿起来，瞬间吞没了黄表纸。冥币在火中卷曲、变黑，金银箔叠的元宝化成灰烬，闪着点点金光。火光映着众人的脸，神情肃穆。允德叔盯着火光，嘴唇动了动，像是在为病重的父亲祈祷。
烧完纸，王大海让每家在路边折一把干草。王怀瑾跟着父亲，在田埂边折了几根枯黄的蒿草。草秆已经干透了，轻轻一折就断，发出脆响。
“这就是请回来的神。”王允执小心地握着那把草，“财神，天仙，都在这草里了。”
回到家，王允执把那把草供在院里的香案上——那是下午就摆好的，一张小方桌，铺着红布。他在香案前点了两支红蜡烛，烛光跳动，映着那把普通的枯草，竟真有几分神圣的意味。
接着是点灯。王允执带着王怀瑾，给每个屋都点上一支蜡烛。堂屋、卧室、厨房，甚至连厢房都点了。烛光摇曳，驱散了屋里的黑暗，温暖的光充盈每个角落。王怀瑾还特意给五处宠物住所前各放了一小截红烛。
“有电灯，为啥还点蜡烛？”王怀瑾问。
“老规矩了。”王允执说，“蜡烛的光和电灯的光不一样。蜡烛有魂，电灯只有形。”
敬神的仪式开始了。先敬灶神。王允执在灶台前点了三炷香，烧了三张表，然后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王怀瑾跟在后面，也磕了头。他听见父亲低声念叨：“灶王爷，保佑家里灶火旺，饭菜香，大人孩子都健康。”
接着是敬请回来的“神”。还是三炷香，三张表，三个头。王允执念叨的话更长了，从保佑家人平安，到保佑庄稼丰收，再到保佑子孙出息，方方面面都求到了。念叨到“家宅安宁”时，他特意加了句：“还有院里这些小毛孩子，也请神明多照应。”
最后是放鞭炮。王允执拿出一挂鞭炮，让王怀瑾到院门口放。鞭炮摊开，像一条红色的长蛇。王怀瑾用香头去点引线，嗤啦一声，火星窜起。他赶紧退后几步。
噼里啪啦——！
鞭炮炸响，声音震耳欲聋。火光在夜色里闪烁，纸屑纷飞，硝烟味弥漫。这响声像是宣告：所有的仪式都完成了，神请回家了，可以安心过年了。
鞭炮声中，王怀瑾看见小翠在探头，大花从窝里望出来，小墨浮出水面，大青小青在空中扑腾，小白则站起来，冲着鞭炮声“汪汪”叫了两声——不是害怕，更像是应和。五兽齐聚，各自守位，在这震天的响动中，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鞭炮声刚落，堂哥王怀远就过来了：“二叔，爷爷让过去吃年夜饭。”
“这就来。”王允执应道。
赵清如已经准备好了要带的菜——一锅红烧肉，一盒炸丸子，还有几个凉菜，都用饭盒装好。王允执接过来，一家人出了门。
出门前，王怀瑾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灯笼高挂，对联鲜艳，五处小对联在夜色中静默，宠物们各安其位。五兽阵的气流在这特殊的夜晚似乎更加活跃，他能感觉到那股温暖的力量在院中流转，将所有的喜庆、祥和都拢在一起。
爷爷家堂屋里，灯火通明。三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已经摆了不少菜。鸡鸭鱼肉，荤素搭配，凉菜热菜，样样俱全。大伯一家、三叔一家都到了，二爷爷家的允德叔带着儿子儿媳，三爷爷家的几个堂叔伯也带着家眷，屋里屋外都是人，说话声、笑声、孩子的跑动声混成一片。
王怀瑾帮着把带来的菜摆上桌。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炖整鸡、红烧鲤鱼、四喜丸子、酱肘子、腊味合蒸、清炒时蔬、凉拌三丝……每道菜都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王大海坐在主位，看着一屋子儿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八点整，人齐了。王大海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连玩耍的孩子都被大人拉住了。
“人都到齐了。”老人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今年咱家人来得齐整，虽然老二（指二爷爷）身子不便没能来，但他的儿孙都到了，也算齐全。”
允德叔站起来，眼圈有些红：“我爸让我带话，祝大家新年好。”
王大海点点头，继续道：“过年了，咱们老王家又聚在一起。不管是在家的，还是在外的，今天都是王家人。来，咱们先敬祖宗一杯。”
众人起身，举杯。酒是白酒，男人喝白的，女人和孩子喝饮料。王大海将杯中酒洒一点在地上，众人也跟着洒了，然后仰头喝下。
“开饭！”
随着这声令下，年夜饭正式开始了。但在这之前，还有重要的环节——拜年。
先是王允执这一辈的。王允礼、王允执、王允仁三兄弟并排站好，对着王大海和几位叔伯，恭恭敬敬跪下，磕头。三个头，磕得实实在在，额头触地。
“给爸拜年，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给叔叔伯伯拜年，祝您们新年如意。”
长辈们笑着点头，递上红包。虽然钱不多，但这是规矩，是祝福。
接着是王怀瑾这一辈的。十几个堂兄弟站成一排，从大到小。先是给爷爷辈的磕头。王怀瑾跟着跪下，磕头时心里默念：爷爷，祝您健康。
给父辈磕头时，场面就热闹了。有的叔叔笑着摆手：“算了算了，意思到了就行。”有的却起哄：“快磕快磕，红包准备好了！”
王怀瑾给父亲磕头时，王允执摸了摸他的头：“又长一岁，要更懂事。”
给大伯磕头时，王允礼递给他一个厚厚的红包：“好好学习。”
给三叔磕头时，王允仁拍拍他的肩：“小子，结实了。”
拜完年，年夜饭才真正开始。电视里放着春晚，歌舞热闹，相声逗乐，但看的人不多。大人们分成几拨——一拨喝酒划拳，声音洪亮；一拨打麻将，洗牌声哗啦啦响；一拨打扑克，吆喝着“三个二”“王炸”。
孩子们则聚在院里放烟花。王怀远从城里带回来一些新奇的烟花，有拿在手里转的“仙女棒”，有冲上天炸开的“满天星”，还有在地上旋转的“陀螺花”。王怀瑾也拿了几根烟花，点燃，火花四溅，在夜色里画出明亮的轨迹。
他抬头看天。深蓝的夜幕上，星星点点。远处，别家放的烟花在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像一朵朵瞬间绽放又瞬间凋零的花。鞭炮声此起彼伏，像是整个村子都在欢呼。
回到屋里，年夜饭还在继续。酒过三巡，大人们的话多了起来。说今年的收成，说明年的打算，说孩子们的学业，说老人的健康。说到二爷爷的病时，气氛沉了沉，王大海叹了口气：“人老了，病就找上门了。咱们这些还在的，要珍惜，要团结。”
允德叔举杯：“大伯说的是。咱们王家人，不管在哪，都是一家人。”
“对，一家人！”众人举杯附和。
王怀瑾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屋子热闹。他想，这就是年吧。把分散的人聚拢，把平常的日子点亮，把对过去的告别和对未来的期盼，都融进这一夜的烟火与欢笑里。虽然二爷爷没能来，但他的儿孙在，他的血脉在，这个家就还是完整的。
夜深了，孩子们困了，被大人抱去睡觉。大人们还在喝酒聊天，守岁的规矩要守到十二点。王怀瑾走到院里，夜风很冷，但他不觉得。他望向自家院子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灯笼还亮着，对联还红着，五兽各安其位，守护着那个小小的家。
远处传来零点的钟声，接着是更加密集的鞭炮声。
随着鞭炮声熟悉的声音在王怀瑾耳边想起：“叮，检测到宿主周围浓郁的节日氛围，系统特此表示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