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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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接比陆川预想的复杂得多。
三座广场同时启动运营管理权移交，万达方面派了三个不同的团队对接——拱墅是郑博文亲自负责，绍兴和嘉兴分别是郑博文手下的两个副手。第一周陆川几乎泡在了各种交接会议上，上午在拱墅听物业台账汇报，下午打车去绍兴翻租户合同档案，晚上回到杭州还要跟财务团队对当天的收支流水。
李敏从第二天就被派去了绍兴驻场。临走那天早上她背着双肩包站在公司门口，陆川送她到创意园门口打车。
绍兴那边驻场经理姓曹，万达的老人，干了七年。陆川把一叠提前整理好的资料递给她，你去了先别动任何东西，就看、问、记。什么人靠谱什么人混日子，你给我摸清楚。
李敏接过资料夹在胳膊下面，点头：明白。陆总，我大概多久回来一次？
半个月回来述职一次，有急事随时电话。陆川帮她拉开出租车门，注意安全。
李敏上车走了。同一天下午赵乾也出发去了嘉兴，他比李敏外向得多，出发前还给全公司群发了一条消息：弟兄们我去嘉兴开疆拓土了，等我回来请吃饭！办公室里一片起哄的声音，气氛比之前活泛了不少。
但到了交接的第二周，问题开始冒出来了。
第一个麻烦来自拱墅的物业团队。万达代管期间，拱墅的物业外包给了第三方公司，合同还有八个月才到期。陆川想提前终止合同换自己的物业团队接手，对方直接发了律师函，说提前解约要赔全年服务费的百分之四十作为违约金。方伟算了一笔账，违约金加上新物业团队的启动成本，接近七百万。
忍八个月，七百万就省下来了。方伟坐在陆川办公室里劝他，熬过这八个月，到时候正常到期换人，一分钱不用多花。
陆川虽然心里堵得慌，但方伟说得有理，忍了。
第二个麻烦是绍兴广场的租户结构出了状况。李敏驻场第三天就发现了一个问题——绍兴广场二楼有一整片区域，大约两千平，被一家儿童教育连锁品牌包了下来做培训中心，月租金比同楼层其他铺位低了将近四成。原因很简单，这个品牌是万达某位前高管亲戚开的，当年签的是内部优惠价。
合同还有两年到期，李敏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克制的不满，陆总，如果按市价重新谈，每年能多收一百多万。但现在动这个合同就等于动万达当年留的人情关系，可能会把某些人得罪了。
陆川靠在办公椅上揉了揉太阳穴。先不动。等交接期过了再说。你把那片区域的其他商户资料发我一份，我看看有没有办法从旁边补回来。
第三件麻烦更棘手。嘉兴广场的客流数据在交接之后出现了明显下滑，赵乾查了一圈发现是外街停车场最近改了收费规则，从免费两小时变成了一小时，周边居民来逛的意愿降了。这个问题倒是好解决，陆川让赵乾直接去找广场的物业经理沟通，把免费时长恢复到了两小时，客流慢慢又回来了。
连续一周都在处理这些问题，每天都有新情况冒出来，陆川感觉自己像个消防员四处灭火。但好在团队的人都顶得上，李敏在绍兴跟驻场经理周旋、赵乾在嘉兴跑商户关系、方伟在杭州居中调度、陈硕远程盯着三座广场的商户信贷数据，整个小贷公司的运转没有因为交接而散架。
到了第三周的周二晚上，陆川终于有时间坐下来认真看了一遍系统面板上新增的运营概览模块。这个模块是他在三座广场过户完成之后解锁的新功能，把三座广场的日客流、月营收、坪效、空置率、租户满意度等核心指标整合到了同一个页面上，实时更新。
他盯着面板看了二十分钟。拱墅的坪效最高，但空置率有百分之六点三，比行业平均高出一个多点。绍兴的租户稳定但租金偏低，增收空间大。嘉兴的客流增长势头最好，但业态老化，三楼整层的服装区有将近四成铺位在转让。
三座广场各有各的病，但病的根源是一样的——长期被集团资产的身份拖累，没人真正为它们的长期健康负责。万达忙着卖资产回血，代管的团队抱着的心态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短期的账面数字好看就行，长线的商户关系和业态规划没人管。
陆川做了一整夜的运营调整方案。第二天早上，他把方伟、李敏、赵乾拉了一个视频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方伟，拱墅的空置率你给我盯死了，每周给我报一次数据，任何一个铺位空出来超过两周就要启动招商预案。李敏，绍兴那边低租合同的事你先不动，但你给我把整座广场的租金水平做个全面的摸底，按楼层、按业态、按租户规模分别统计，做一个新的租金建议表出来。赵乾，嘉兴的三楼服装区你直接跟现有商户做一轮深度访谈，问清楚他们想走是因为什么——租金高、客流少还是卖不动货，底层的真实原因比表面数据重要。
三个人各自领了任务。挂了视频之后，陆川坐在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打开了资产预售券用完后重新生出来的那个选项——系统面板上现在显示了一个新功能，叫运营杠杆加速器，说白了就是可以提前预支下一周的额度的一部分来补贴运营现金流，代价是系统扣一定的效率费。陆川算了算比例，觉得不划算，暂时没动。
交接期的第三周快结束的时候，第一个好消息来了。
拱墅的王经理主动找到陆川，提出要留下来继续干。那天王经理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深蓝西装站在陆川办公室门口，搓着手说：陆总，我在拱墅干了五年了，每一块地砖我都熟悉。您要是觉得我还能用，我就留下来。工资按原来的数就行。
陆川看着王经理额头上细细的汗珠，这人当初在交接第一周的时候明显是观望态度，可能还在打听别的出路。但三周下来他看到陆川确实在认真做事——不裁员、不减薪、该修的设备没有拖、对商户的态度也比万达代管期要灵活得多——态度就转了。
留下来。陆川说，但岗位要调一下，你继续做驻场经理，外街餐饮那片你多盯着，那个区域你熟。
王经理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行，行，我一定好好干。
王经理出去之后，方伟从旁边探了个头进来。陆总，他之前私下联系过盛达的人，想跳槽。但盛达没要他。
我知道。陆川说，但他留在拱墅比走了有用。他是本地通，商户都认他脸。
方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当天傍晚，陆川收到了第三周结束后的运营数据汇总。三座广场的日客流较交接初期平均回升了百分之七，拱墅的空置率从六点三降到了五点八，绍兴的新招商咨询量增加了一倍，嘉兴三楼服装区有五家铺位撤回了转让申请。
数字不大，但趋势是往上走的。
陆川把这些数据截屏存了一份，然后给林珊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有空？请你吃饭。
林珊回得很快：终于有空了？我还以为你又要放我鸽子。
不放了，七点老地方。
运河边上那家日料？
晚上七点陆川到的时候，林珊已经坐在日料店的包间里了。她今天穿一件黑色吊带裙，外面搭了件薄薄的浅粉色开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盘在脑后，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换了，变成了一对小圆环。整个人的气质跟之前开会谈判的时候判若两人，陆川拉开椅子坐下来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林珊抬眼扫他。
没什么，陆川低头拿菜单，你今天挺好看的。
林珊没接话，但嘴角那个弧度飘了一下。她转过去跟服务员点单，声音刻意保持平静。陆川翻开菜单随便点了几个菜，然后把菜单合上放在一边，靠着椅背看着她。
交接的事情怎么样了？林珊问。
慢慢在顺。前两周焦头烂额，这周稍微好一点。
我就知道，她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刚接手三个场子能平稳过渡就不错了。你团队就那么几个人，能撑住已经很厉害了。
日料上得很快。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一碗热气腾腾的味噌汤摆满了一桌子。陆川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送进嘴里，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闭上眼享受了片刻。
你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精神好多了，林珊看着他吃，之前你老是皱着眉，现在松快了一点。
因为现在每一天都有正事干，陆川说，以前是接私活等着不确定的消息，今天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单子，那种日子心里发虚。
林珊也夹了一块刺身，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看着他。陆川，我问你个问题你别多想。
你说。
你现在有钱了，有资产了，有团队了。你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陆川放下筷子想了想。我想把万达当年卖出去的那些东西里真正值钱的，一个一个捡回来。
比如？
电影院的股权、酒店管理公司的委托合同、文旅项目里剩下的碎片资产。还有——他停了一下，万达商管如果未来需要进一步减重，我想接一部分区域的管理权。
林珊听完沉默了几秒。你知道这要做多大吗？你现在三座广场加一个小贷公司，体量六七十亿。如果你说的那些东西都接，至少要翻好几倍。
我知道。
那你需要多少钱？
陆川看着她笑了。你以前没问过这种问题。你以前只问我那个方案的数据从哪儿来的
林珊也笑了，低头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芥末。以前觉得你问这个太早，等你做到再说。现在你做到了，我就问问。
具体的数字我没算过，陆川说，但是心里有个大概。
两个人继续吃饭，聊了些别的——林珊调去的新项目是做社区商业的，体量不大但挺有意思。她跟陆川吐槽新老板是个急性子，第一天开会就让她下周出方案，她熬了两天没睡觉做完了拿去汇报，老板说太保守了重新做。陆川听着她抱怨的时候语气里的气恼跟以前一模一样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林珊瞪他。
笑你样子没变。
你也没变，她翻了个白眼，笑点永远跟我生气的事对不上。
吃完饭结了账，两个人从日料店出来沿着运河边往回走。夜里的运河比白天安静得多，两边的灯带把水面照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偶尔有夜游的船慢悠悠地划过去，桨声搅碎了水面的倒影。
林珊，陆川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你之前说分开是因为两个人太累了。那如果现在不累了，你有没有想过——
他话没说完，林珊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站在河边的柳树底下，路灯的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在她脸上分出明暗两半，表情看不太清楚。
想过。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河水的声音盖过去，但我不想太快。
陆川也停了脚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风把柳枝吹过来落在林珊的肩膀上，她抬手拂了一下，动作缓慢得像放了慢镜头。
那就不快，陆川说，慢慢来。
林珊微微仰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在她眼底折出两点细碎的光亮。她没有说话，往前走了一步，伸出胳膊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那个动作很轻，像怕压坏什么东西似的，但手臂贴上来的温度隔着两层薄薄的衣袖清晰可感。
两个人就这样挽着胳膊沿着运河走了一整条街，谁也没说话。陆川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松松地搭在他小臂外侧，掌心温热，夏夜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融化在潮湿的空气里。
走到路口要分别打车的时候，林珊松开了手退后半步，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再抬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自然。
下周我出差去成都，一周后才回来。
注意安全。陆川说。
你也是，别老是熬夜。
她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网约车，拉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然后钻进车里关上了门。车窗降下来半截，她探出半个头朝他笑了笑，车子启动往前滑去，她的脸在路灯下一明一暗地过渡了几次，然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陆川站在运河边的夜风里，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她挽过的那只手臂，衬衫袖口上似乎还沾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说不清是玫瑰还是别的什么花香。
他掏出手机叫了辆网约车，坐上车之后靠在窗边看着两边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手机亮了一下，是系统面板弹出来的运营数据更新——
【拱墅万达广场本周空置率再降0.3个百分点，绍兴广场新增意向入驻商户3家，嘉兴广场客流已恢复至交接前水平。综合运营评分：62分（较上周+7分）。建议持续关注绍兴租金结构调整及拱墅招商进度。】
陆川扫了一眼，在车上给方伟发了条消息：绍兴那个低租合同的事，你再忍一周。一周后我去跟那家品牌当面谈。
方伟秒回：收到。陆总您今天心情不错？
陆川看着这条消息没回，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汽车穿过隧道的时候光影在车窗上一排一排地掠过去，明暗交替着打在他的侧脸上。
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
但至少今晚的风是好的。
交接比陆川预想的复杂得多。
三座广场同时启动运营管理权移交，万达方面派了三个不同的团队对接——拱墅是郑博文亲自负责，绍兴和嘉兴分别是郑博文手下的两个副手。第一周陆川几乎泡在了各种交接会议上，上午在拱墅听物业台账汇报，下午打车去绍兴翻租户合同档案，晚上回到杭州还要跟财务团队对当天的收支流水。
李敏从第二天就被派去了绍兴驻场。临走那天早上她背着双肩包站在公司门口，陆川送她到创意园门口打车。
绍兴那边驻场经理姓曹，万达的老人，干了七年。陆川把一叠提前整理好的资料递给她，你去了先别动任何东西，就看、问、记。什么人靠谱什么人混日子，你给我摸清楚。
李敏接过资料夹在胳膊下面，点头：明白。陆总，我大概多久回来一次？
半个月回来述职一次，有急事随时电话。陆川帮她拉开出租车门，注意安全。
李敏上车走了。同一天下午赵乾也出发去了嘉兴，他比李敏外向得多，出发前还给全公司群发了一条消息：弟兄们我去嘉兴开疆拓土了，等我回来请吃饭！办公室里一片起哄的声音，气氛比之前活泛了不少。
但到了交接的第二周，问题开始冒出来了。
第一个麻烦来自拱墅的物业团队。万达代管期间，拱墅的物业外包给了第三方公司，合同还有八个月才到期。陆川想提前终止合同换自己的物业团队接手，对方直接发了律师函，说提前解约要赔全年服务费的百分之四十作为违约金。方伟算了一笔账，违约金加上新物业团队的启动成本，接近七百万。
忍八个月，七百万就省下来了。方伟坐在陆川办公室里劝他，熬过这八个月，到时候正常到期换人，一分钱不用多花。
陆川虽然心里堵得慌，但方伟说得有理，忍了。
第二个麻烦是绍兴广场的租户结构出了状况。李敏驻场第三天就发现了一个问题——绍兴广场二楼有一整片区域，大约两千平，被一家儿童教育连锁品牌包了下来做培训中心，月租金比同楼层其他铺位低了将近四成。原因很简单，这个品牌是万达某位前高管亲戚开的，当年签的是内部优惠价。
合同还有两年到期，李敏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克制的不满，陆总，如果按市价重新谈，每年能多收一百多万。但现在动这个合同就等于动万达当年留的人情关系，可能会把某些人得罪了。
陆川靠在办公椅上揉了揉太阳穴。先不动。等交接期过了再说。你把那片区域的其他商户资料发我一份，我看看有没有办法从旁边补回来。
第三件麻烦更棘手。嘉兴广场的客流数据在交接之后出现了明显下滑，赵乾查了一圈发现是外街停车场最近改了收费规则，从免费两小时变成了一小时，周边居民来逛的意愿降了。这个问题倒是好解决，陆川让赵乾直接去找广场的物业经理沟通，把免费时长恢复到了两小时，客流慢慢又回来了。
连续一周都在处理这些问题，每天都有新情况冒出来，陆川感觉自己像个消防员四处灭火。但好在团队的人都顶得上，李敏在绍兴跟驻场经理周旋、赵乾在嘉兴跑商户关系、方伟在杭州居中调度、陈硕远程盯着三座广场的商户信贷数据，整个小贷公司的运转没有因为交接而散架。
到了第三周的周二晚上，陆川终于有时间坐下来认真看了一遍系统面板上新增的运营概览模块。这个模块是他在三座广场过户完成之后解锁的新功能，把三座广场的日客流、月营收、坪效、空置率、租户满意度等核心指标整合到了同一个页面上，实时更新。
他盯着面板看了二十分钟。拱墅的坪效最高，但空置率有百分之六点三，比行业平均高出一个多点。绍兴的租户稳定但租金偏低，增收空间大。嘉兴的客流增长势头最好，但业态老化，三楼整层的服装区有将近四成铺位在转让。
三座广场各有各的病，但病的根源是一样的——长期被集团资产的身份拖累，没人真正为它们的长期健康负责。万达忙着卖资产回血，代管的团队抱着的心态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短期的账面数字好看就行，长线的商户关系和业态规划没人管。
陆川做了一整夜的运营调整方案。第二天早上，他把方伟、李敏、赵乾拉了一个视频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方伟，拱墅的空置率你给我盯死了，每周给我报一次数据，任何一个铺位空出来超过两周就要启动招商预案。李敏，绍兴那边低租合同的事你先不动，但你给我把整座广场的租金水平做个全面的摸底，按楼层、按业态、按租户规模分别统计，做一个新的租金建议表出来。赵乾，嘉兴的三楼服装区你直接跟现有商户做一轮深度访谈，问清楚他们想走是因为什么——租金高、客流少还是卖不动货，底层的真实原因比表面数据重要。
三个人各自领了任务。挂了视频之后，陆川坐在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打开了资产预售券用完后重新生出来的那个选项——系统面板上现在显示了一个新功能，叫运营杠杆加速器，说白了就是可以提前预支下一周的额度的一部分来补贴运营现金流，代价是系统扣一定的效率费。陆川算了算比例，觉得不划算，暂时没动。
交接期的第三周快结束的时候，第一个好消息来了。
拱墅的王经理主动找到陆川，提出要留下来继续干。那天王经理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深蓝西装站在陆川办公室门口，搓着手说：陆总，我在拱墅干了五年了，每一块地砖我都熟悉。您要是觉得我还能用，我就留下来。工资按原来的数就行。
陆川看着王经理额头上细细的汗珠，这人当初在交接第一周的时候明显是观望态度，可能还在打听别的出路。但三周下来他看到陆川确实在认真做事——不裁员、不减薪、该修的设备没有拖、对商户的态度也比万达代管期要灵活得多——态度就转了。
留下来。陆川说，但岗位要调一下，你继续做驻场经理，外街餐饮那片你多盯着，那个区域你熟。
王经理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行，行，我一定好好干。
王经理出去之后，方伟从旁边探了个头进来。陆总，他之前私下联系过盛达的人，想跳槽。但盛达没要他。
我知道。陆川说，但他留在拱墅比走了有用。他是本地通，商户都认他脸。
方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当天傍晚，陆川收到了第三周结束后的运营数据汇总。三座广场的日客流较交接初期平均回升了百分之七，拱墅的空置率从六点三降到了五点八，绍兴的新招商咨询量增加了一倍，嘉兴三楼服装区有五家铺位撤回了转让申请。
数字不大，但趋势是往上走的。
陆川把这些数据截屏存了一份，然后给林珊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有空？请你吃饭。
林珊回得很快：终于有空了？我还以为你又要放我鸽子。
不放了，七点老地方。
运河边上那家日料？
晚上七点陆川到的时候，林珊已经坐在日料店的包间里了。她今天穿一件黑色吊带裙，外面搭了件薄薄的浅粉色开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盘在脑后，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换了，变成了一对小圆环。整个人的气质跟之前开会谈判的时候判若两人，陆川拉开椅子坐下来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林珊抬眼扫他。
没什么，陆川低头拿菜单，你今天挺好看的。
林珊没接话，但嘴角那个弧度飘了一下。她转过去跟服务员点单，声音刻意保持平静。陆川翻开菜单随便点了几个菜，然后把菜单合上放在一边，靠着椅背看着她。
交接的事情怎么样了？林珊问。
慢慢在顺。前两周焦头烂额，这周稍微好一点。
我就知道，她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刚接手三个场子能平稳过渡就不错了。你团队就那么几个人，能撑住已经很厉害了。
日料上得很快。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一碗热气腾腾的味噌汤摆满了一桌子。陆川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送进嘴里，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闭上眼享受了片刻。
你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精神好多了，林珊看着他吃，之前你老是皱着眉，现在松快了一点。
因为现在每一天都有正事干，陆川说，以前是接私活等着不确定的消息，今天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单子，那种日子心里发虚。
林珊也夹了一块刺身，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看着他。陆川，我问你个问题你别多想。
你说。
你现在有钱了，有资产了，有团队了。你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陆川放下筷子想了想。我想把万达当年卖出去的那些东西里真正值钱的，一个一个捡回来。
比如？
电影院的股权、酒店管理公司的委托合同、文旅项目里剩下的碎片资产。还有——他停了一下，万达商管如果未来需要进一步减重，我想接一部分区域的管理权。
林珊听完沉默了几秒。你知道这要做多大吗？你现在三座广场加一个小贷公司，体量六七十亿。如果你说的那些东西都接，至少要翻好几倍。
我知道。
那你需要多少钱？
陆川看着她笑了。你以前没问过这种问题。你以前只问我那个方案的数据从哪儿来的
林珊也笑了，低头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芥末。以前觉得你问这个太早，等你做到再说。现在你做到了，我就问问。
具体的数字我没算过，陆川说，但是心里有个大概。
两个人继续吃饭，聊了些别的——林珊调去的新项目是做社区商业的，体量不大但挺有意思。她跟陆川吐槽新老板是个急性子，第一天开会就让她下周出方案，她熬了两天没睡觉做完了拿去汇报，老板说太保守了重新做。陆川听着她抱怨的时候语气里的气恼跟以前一模一样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林珊瞪他。
笑你样子没变。
你也没变，她翻了个白眼，笑点永远跟我生气的事对不上。
吃完饭结了账，两个人从日料店出来沿着运河边往回走。夜里的运河比白天安静得多，两边的灯带把水面照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偶尔有夜游的船慢悠悠地划过去，桨声搅碎了水面的倒影。
林珊，陆川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你之前说分开是因为两个人太累了。那如果现在不累了，你有没有想过——
他话没说完，林珊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站在河边的柳树底下，路灯的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在她脸上分出明暗两半，表情看不太清楚。
想过。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河水的声音盖过去，但我不想太快。
陆川也停了脚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风把柳枝吹过来落在林珊的肩膀上，她抬手拂了一下，动作缓慢得像放了慢镜头。
那就不快，陆川说，慢慢来。
林珊微微仰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在她眼底折出两点细碎的光亮。她没有说话，往前走了一步，伸出胳膊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那个动作很轻，像怕压坏什么东西似的，但手臂贴上来的温度隔着两层薄薄的衣袖清晰可感。
两个人就这样挽着胳膊沿着运河走了一整条街，谁也没说话。陆川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松松地搭在他小臂外侧，掌心温热，夏夜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融化在潮湿的空气里。
走到路口要分别打车的时候，林珊松开了手退后半步，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再抬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自然。
下周我出差去成都，一周后才回来。
注意安全。陆川说。
你也是，别老是熬夜。
她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网约车，拉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然后钻进车里关上了门。车窗降下来半截，她探出半个头朝他笑了笑，车子启动往前滑去，她的脸在路灯下一明一暗地过渡了几次，然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陆川站在运河边的夜风里，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她挽过的那只手臂，衬衫袖口上似乎还沾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说不清是玫瑰还是别的什么花香。
他掏出手机叫了辆网约车，坐上车之后靠在窗边看着两边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手机亮了一下，是系统面板弹出来的运营数据更新——
【拱墅万达广场本周空置率再降0.3个百分点，绍兴广场新增意向入驻商户3家，嘉兴广场客流已恢复至交接前水平。综合运营评分：62分（较上周+7分）。建议持续关注绍兴租金结构调整及拱墅招商进度。】
陆川扫了一眼，在车上给方伟发了条消息：绍兴那个低租合同的事，你再忍一周。一周后我去跟那家品牌当面谈。
方伟秒回：收到。陆总您今天心情不错？
陆川看着这条消息没回，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汽车穿过隧道的时候光影在车窗上一排一排地掠过去，明暗交替着打在他的侧脸上。
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
但至少今晚的风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