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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北的丘陵在九十年代初的秋天,呈现出一种铁锈般的暗红色。王家沟蜷在山坳深处,几十户土坯房像被随意丢弃的骨牌,歪斜地挨着。沟口有条河,叫黑水河,河水终年泛着一种不祥的墨绿色。沟里老人说,那颜色是河底怨气染的。

    农历九月十七,天刚擦黑,山风就钻进沟里,带着腐叶和湿泥的腥气。李二娃蹲在自家门槛上,就着最后的天光修补箩筐。屋里,媳妇在灶台前搅着一锅稀粥,玉米碴子在锅里翻腾,数得清粒数。

    “二娃!二娃!”急促的喊声由远及近,“北坡水渠塌了!王支书让你带人赶紧去!”

    李二娃放下箩筐,抓起倚在墙角的铁锨。媳妇从屋里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块烤红薯:“当心点,夜里渠边滑。”

    “晓得。”李二娃咬了口红薯,甜味在舌尖化开。他转身往沟北跑,破胶鞋踩在泥路上,啪嗒啪嗒响。他没回头,所以没看见媳妇倚在门边,一直望着他消失在暮色里。

    沟北的水渠是前些年集体修的,黄土夯的堤坝,一场秋雨就能泡软半边。李二娃到时,渠边已经聚了七八个人,火把的光在风里跳。王福根站在堤坝高处,五十岁的人,腰板挺得笔直——这在王家沟是稀罕事。沟里老话:“王家沟,沟里鬼,五十不到土里睡。”王福根今年整五十。

    “二娃来了!”有人喊。

    王福根转过脸。火光映着他方正的颧骨,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格外亮。他年轻时是沟里一霸,为争半分坡地能打断人肋骨;为五块钱债,能逼得人喝农药。可三年前他突然垮了,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人都说他要跟着沟里老规矩走了。怪的是,去年开春他竟一天天好起来,如今面色红润,声如洪钟。

    “就这段,”王福根指着渠堤一处塌陷,土正簌簌往下掉,“再不堵,下游那十几亩玉米全得泡汤。”

    李二娃老实,把剩下的红薯揣进兜里,拎着铁锨就跳下渠。水刚没小腿肚,冰凉刺骨。他弯下腰铲土填坑,铁锨刚插进泥里,脚底突然一空——那处的土松得反常,像被人掏空过。他整个人往前栽,扑进水里。

    水不深,站起来也就齐腰。可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滑腻腻的,像水草又像头发。他挣扎着想站直,那东西却越缠越紧,顺着小腿往上爬。

    “救……”他刚张口,泥水就灌进来,呛得肺叶生疼。

    岸上的人动了。可动作慢得出奇,像是戏台上的慢动作。李二娃看见王福根站在火光里,那张脸在阴影中模糊不清。有人扔下绳子,绳子却落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更多水草从渠底涌上来,缠上他的脖子,一圈,两圈,勒进皮肉里。他最后看见的,是夜空里几颗稀疏的星子,然后一切都暗下去。

    尸体是第二天清晨发现的。

    李二娃仰面漂在渠底,眼睛睁着,瞳孔里凝着最后的惊恐。水草像绿色的蛛网裹满全身,手指深深抠进岸边的泥里,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王福根拄着拐杖来了——那拐杖是病重时用的,如今只是个摆设。他蹲在渠边看了半晌,重重叹口气:“唉,二娃命苦啊。”他站起身,对围观的村民说:“乡里乡亲的,凑点钱吧,好歹让孤儿寡母有口饭吃。”

    他带头掏出五块钱。那年头,五块钱能买二十斤白面,是沟里壮劳力小半个月的工钱。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掏出一角,有人摸出五分,最后凑了整二十块。王福根用红纸包好,亲自送到李二娃家。

    李二娃媳妇抱着三岁的儿子,眼泪早就流干了。她接过钱,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谢谢福根叔……”

    “节哀。”王福根拍拍她的肩,转身走了。走出院门时,他抬头看了看天,阴云正在聚集。

    出殡那天下着小雨。乱石坡在沟西三里外,说是坟坡,其实就是个乱葬岗。清末闹饥荒时,这里埋过上百饿殍;民国时土匪火并,尸体也往这儿扔;解放后沟里非正常死的,都埋在这儿。坡上的土黑得发亮,挖下去二尺就能见白骨。

    李二娃的棺材是薄木板钉的,八个汉子抬着,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里。下葬时,王福根往坑里扔了把土,土落在棺盖上,闷响一声。没人念经,没人哭丧——王家沟的规矩,意外死的不能大办,怕惊扰了“沟里的东西”。

    当夜,沟里的狗嚎了整宿。

    王福根家住在沟中央,三间土坯房,院里养着两只下蛋的母鸡。自李二娃下葬后,他身子骨一天比一天硬朗。原先咳嗽起来像破风箱,现在声音洪亮如钟;以前走路要拄拐,如今能扛百斤粮袋走三里地不喘。

    沟里人私下议论,但没人敢当面说破。王家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有些话,知道了就当不知道。这规矩什么时候传下来的,没人说得清,但一代代人都这么活着。

    腊月里一个傍晚,王福根正在院里劈柴,沟西头的张老三来了。张老三五十出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他是沟里少数去过县城的人,年轻时在砖窑干过活,见过世面。

    “福根,屋里说话。”

    两人进了堂屋。王福根媳妇端上两碗红薯粥,知趣地带上门出去了。

    张老三没坐,站在堂屋中央,眼睛盯着墙角那盏煤油灯。灯焰跳了一下,爆出个灯花。

    “福根,”张老三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李二娃那事,是你做的吧?”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王福根没否认。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已经凉了,糊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三个月前,他病得只剩一口气,张老三来找他,说了沟里老一辈传下来的法子:选一个命薄之人,设计成意外身亡,趁魂魄未散时,在乱石坡头点三炷香,念三遍引魂咒,就能把对方没活完的阳寿挪到自己身上。代价是,借来的寿数要打对折,且死后魂魄不入轮回,永世困在乱石坡。

    “我当时……”王福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也是没办法。我要是死了,这一家老小咋活?”

    “我知道。”张老三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撮香灰,灰里混着几片碎指甲,“这是李二娃坟头的土,我昨夜去取的。你看看。”

    王福根凑过去看。煤油灯下,那些香灰在微微蠕动,像是活的。碎指甲乌黑发亮,边缘不齐,像是临死前拼命抓挠什么东西时崩断的。

    “怨气太重了。”张老三重新包好油纸包,“福根,你得晓得,借寿不是白借的。李二娃的魂魄现在困在乱石坡,怨气不散。等怨气攒够了,他会来找你。”

    “找就找!”王福根突然硬气起来,把碗重重顿在桌上,“活着都不怕,还怕死了的?”

    张老三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说话。他起身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上,背对着王福根说:“我爷爷那辈,沟里也有个借寿的。借了之后多活了十二年,最后死的时候……浑身烂疮,肉一块块往下掉,嘴里喊了三天‘还债’。”他顿了顿,“你好自为之。”

    门吱呀一声关上。王福根坐在昏黄的灯光里,突然觉得冷。他起身想添件衣裳,一抬眼,看见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那张脸不知何时多了几道细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角,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皮肉上轻轻划过的痕迹。

    乱石坡的夜,比沟里黑得更彻底。

    李二娃觉得自己像片羽毛,轻飘飘地悬在坟头上方。他想回家,可一动,就有无形的绳索把他拽回原地。往下看,自己的坟只是个小小的土包,木牌上“李二娃之墓”几个字歪歪扭扭。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旁边飘来。

    李二娃转头,看见个模糊的人影。那人穿着对襟褂子,辫子盘在头顶——是清末的打扮。

    “你是……”

    “光绪三十三年死的。”人影飘近些,是个干瘦的老头,“叫王顺,淹死在沟东老井里。也是借寿的。”

    李二娃不明白:“啥借寿?”

    王顺的魂魄在夜色里叹了口气,那叹息像穿过破窗的风。他告诉李二娃王家沟的秘密:这沟底下是条“阴脉”,清末时有个逃难的道士路过,教了村民借寿的邪术。起初是用来救垂危的孩童,后来人心变了,成了夺人造寿的伎俩。

    “选的都是你这样的,”王顺说,“老实,穷,没靠山。死了也没人深究。”

    李二娃想起王福根站在渠边的身影,想起那些慢吞吞救人的乡亲,想起自己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看见的星空。一股寒气从魂魄深处涌上来,不是冷,是恨。那恨意凝成黑雾,丝丝缕缕从他身上冒出来。

    “我要回去。”他说。

    “回去?”王顺苦笑,“我们都这么想过。可你看——”他指向乱石坡深处。夜色里,无数魂魄在游荡,有的脖子扭曲,有的浑身焦黑,全是横死的模样。“我们都困在这儿,怨气再重,也出不去这片坡。除非……”

    “除非啥?”

    “除非借寿的人开始还债。”王顺的魂魄在风里晃了晃,“等他们的阳寿开始倒流,魂魄松动,我们就能出去了。”

    正说着,坡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李二娃低头看去,黑土里渗出暗红色的雾气,那些雾气慢慢凝聚,变成细细的丝线,一根根伸向沟里方向——那是怨气化成的“债线”,一头连着冤魂,一头连着借寿人。

    其中一根最粗的线,鲜红得刺眼,正伸向沟中央的王福根家。

    王福根做了第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水渠边,李二娃从水里浮起来,脖子缠满水草,眼睛像两个黑洞。“福根叔,”李二娃的嘴一张一合,声音湿漉漉的,“水底下冷啊。”

    王福根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李二娃爬上岸,水从他身上哗哗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滩。他伸出手——那手指泡得发白肿胀,指甲缝里塞满黑泥——轻轻点在王福根额头上。

    “一天、两天、三天……”

    他在数什么?

    王福根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还黑着,媳妇在身旁睡得正沉。他摸摸额头,碰到一片湿冷,像是真被水淋过。

    从那夜起,梦魇缠上了他。

    有时梦见李二娃站在床头,有时梦见自己掉进渠里,更多时候是那个数数声,不紧不慢,像在倒计时。王福根的白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原先只是鬓角几根,不出一个月,半个头都白了。

    更怪的是身体。某天早晨漱口,他吐出两颗臼齿,牙根完好,就像自然脱落。对着那面裂了缝的镜子,他看见自己脸颊凹陷下去,眼皮耷拉着,像是老了十岁。

    “当家的,你这脸色……”媳妇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王福根粗声粗气地应道,可心里直打鼓。他想起张老三的话,想起那包蠕动的香灰。

    开春时,沟里出了件怪事。

    沟西头的赵婶,丈夫十年前修水库时淹死了。那年赵婶正好四十,病得下不了床,可丈夫死后,她竟一天天好起来,如今五十岁的人,还能下地干活。沟里人都说,是她男人把寿借给了她。

    那天夜里,赵婶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床下:“水……床下有水……”

    儿子点灯来看,地上干干的,啥也没有。可赵婶硬说听见流水声,哗啦哗啦,像渠水在淌。从此每夜如此,赵婶眼窝深陷,人瘦得脱了形。

    紧接着是张老三。他没借过寿,但帮人操办过。他开始咳血,咳出来的血里混着黑乎乎的渣子,细看像是水草和泥沙。

    然后是沟东头的刘老栓,年轻时也借过寿,现在两条腿肿得发亮,皮肤绷得快要裂开,流出的不是脓,是暗黄色的水,腥得像河底淤泥。

    怨气在王家沟上空凝聚。晴天时看不见,一到阴雨天,就能见一层薄薄的黑雾罩着沟子。狗不再夜里吠叫,鸡不到黎明就打鸣,一切都乱了套。

    王福根去了乱石坡。

    那是清明后的一个黄昏,他提着竹篮,里面装着纸钱、香烛、一碗白米饭。坡上的野草已长到膝盖高,风一吹,草浪起伏,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找到李二娃的坟。木牌歪斜着,坟头被雨水冲塌了小半边。王福根点上香烛,烧起纸钱,火苗在暮色里跳动。

    “二娃啊,”他对着坟头说话,“叔对不住你。可叔当时也是没法子,家里老婆孩子要吃饭,我要是死了,他们咋活?”

    纸灰被风卷起,打着旋往他脸上扑。王福根眯起眼,继续念叨:“你要啥,托梦给我,我烧给你。别缠着我了,行不?”

    话音刚落,四周的草突然齐刷刷倒伏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快速掠过。王福根脊背发凉,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可当他转回头时,看见烧纸的火堆旁,泥土上显出几个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很小,像孩子的,从坟头一直延伸到坡下。

    王福根扔下竹篮就跑。跑出百来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李二娃的坟头上,隐约站着个人影,脖子诡异地歪向一边。

    那天夜里,王福根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他听见窗棂被什么东西轻轻敲打,哒、哒、哒,不紧不慢。媳妇起身去看,外面只有月光和树影。

    “睡吧,”媳妇给他掖好被子,“没人。”

    可敲打声又响了,这次更清晰,像是用手指在扣。王福根睁大眼睛,看见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没有头,只有一截歪斜的脖颈。

    他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天亮时,王福根醒了。烧退了,可镜子里的人让他不敢认:眼窝深陷,颧骨凸出,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像件不合身的衣裳。最可怕的是牙齿——一夜之间,又掉了三颗。

    他想起张老三说的“阳寿倒流”。借来的寿数开始反噬了,不是慢慢老去,而是加速腐烂。

    沟里流言四起。有人说看见李二娃的魂在沟口游荡,有人说夜里乱石坡有哭声,还有人说王福根家院子里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上缠着水草。

    王福根媳妇抱着小宝回娘家去了,说是住几天,可一去就没回来。

    五月,雨季提前来了。雨下得没日没夜,黑水河的水涨到岸沿,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土堤。乱石坡的土被雨水泡得发软,坟头一个个往下陷,露出底下的棺材板——有的棺材已经烂穿,能看见里面森森白骨。

    那天深夜,雨势最大时,坡塌了。

    不是小范围塌方,而是整个坡面往下滑,泥浆裹着棺材、白骨、碎木,轰隆隆冲向下游。声音大得像打雷,全沟人都惊醒了。

    王福根从床上爬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雨幕中,他看见沟西方向腾起一片黑雾,那雾浓得像墨,慢慢向沟里蔓延。

    黑雾所过之处,狗不叫,鸡不鸣,连雨声都小了下去。

    他知道,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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