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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二少脚踝上的青紫指印,到第二天早上已肿成馒头大小,皮肤下泛着不祥的黑紫色。周福来请了邻村的郎中,膏药贴了三层,却不见消。郎中把脉时眉头紧锁,最后摇头:“这不像寻常淤伤……倒像是阴伤。”

    “什么叫阴伤?”周福来脸色阴沉。

    “就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碰了。”郎中压低声音,“周老爷,您家最近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周二少在床上嚎叫:“是周寡妇!她来找我了!她那只手,我踢过!”

    周福来一巴掌扇过去:“胡吣什么!”

    可心里也虚了。他让大儿子周大少去请铁叔。

    铁叔来时,手里仍拎着那把铁算盘。他看了看周二少的脚踝,又看了看周家堂屋里供着的关公像——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显然许久未换新香。

    “铁叔,这……真是周氏作祟?”周福来此时语气软了不少。

    铁叔不答,反问:“周二少踢的那块麻布,现在何处?”

    周大少从墙角拎出个破筐,里面正是那块沾泥的麻布。铁叔接过,展开,布角果然有他亲手系的单扣结——这是埋在西山沟的那只左手。

    “魂在找尸。”铁叔慢慢说,“尸分七处,她就得一块一块找回来。每找回一块,怨气就重一分。”

    “那怎么办?”周福来急了,“再埋深点?”

    “埋不住了。”铁叔摇头,“她已经‘看见’了埋尸的地方。昨夜是第一处,左手。今晚该找第二处了。”

    周福来咬咬牙,从怀里摸出三块大洋,塞进铁叔手里:“您给想个法子,镇住她!”

    铁叔掂了掂大洋,银元在掌心碰撞出清脆声响。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周家堂屋——红木桌椅、景德镇瓷瓶、墙上的财神年画,样样透着殷实。

    “周老爷,”他缓缓说,“鬼索命,不是为杀人,是为清账。周氏欠你五块大洋,你逼她一条命。这笔账,在阴间是记下的。如今她要算的,是本、息、外加利滚利。”

    “我还!我还还不行吗?”周福来脱口而出,“我给她烧纸钱,烧金山银山!”

    铁叔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阴间的账,不用阳间的纸。她讨的,是活人的肉。”

    堂屋里死寂。周二少的呻吟声此刻格外刺耳。

    那天傍晚,铁叔在周家粮仓后墙根下重新挖坑——那里本该埋着周氏的右脚。可土刨开时,裹尸的麻布包已经空了,只剩一个空坑,边缘留着清晰的抓痕,像是有什么从里面爬了出来。

    铁叔盯着空坑看了很久,起身对周福来说:“第二块,她已经拿回去了。”

    话音刚落,粮仓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周大少举着油灯推门进去,只见满仓的谷堆上,赫然印着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脚印很小,是女人的尺寸,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粮仓深处,消失在黑暗中。

    油灯的光摇曳不定,周大少忽然觉得脖颈后面发凉,好像有人贴着他吹气。

    他猛地回头。

    粮仓的横梁上,悬着一双脚。

    惨白,浮肿,脚踝处还缠着井底的水草。

    周大少魂飞魄散,油灯脱手落地,火苗舔上干燥的谷草,瞬间窜起一片火光。

    粮仓救火救到半夜。周家损失了三担谷子,好在火势没蔓延。村里人都来帮忙,可人人脸上都带着惧色。泼水时,有人看见火光映照的墙壁上,除了人影,还有另一道影子——一个没有脚的女人影子,悬在半空,静静看着。

    铁叔没参与救火。他独自去了村口槐树下。

    埋左手的坑也被挖开了,麻布包散在一旁,里面空空如也。桃木楔子断成两截,断口处有细密的齿痕,像是被什么一点点咬断的。

    风穿过槐树枝丫,发出呜咽声。铁叔仰头看那几盏灯笼,其中一盏是新挂的,为周氏挂的。灯笼纸在风里鼓荡,红光摇曳,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这么快就找回了两处……”他喃喃自语。

    算盘珠子在他指间拨动,啪嗒,啪嗒,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在算一笔账:左手,右脚,接下来该是——

    “头颅。”他望向西山沟的方向。

    可那夜出事的不是西山沟。

    是周家大宅。

    周福来的媳妇,那个平日刻薄吝啬的周王氏,半夜忽然从床上坐起来。她睁着眼,但眼神空洞,直挺挺下床,走到堂屋的账桌前——那里摊着周家所有佃户的欠账本。

    她研墨,铺纸,提起笔开始写。不是写字,是画符。

    一张接一张,黄表纸上画满扭曲的符号。周福来被惊醒,看见这一幕,吓得魂不附体,想上前拦,却见媳妇猛地转头,眼睛翻白,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

    “欠债……还钱……五块大洋……利滚利……”

    那是周氏的声音。

    周王氏画完最后一张符,忽然抓起那叠黄纸,塞进自己嘴里,疯狂咀嚼。纸屑混着墨汁从嘴角溢出,她一边嚼一边笑,笑声里混着井水的回响。

    周福来瘫坐在地。

    天亮时,周王氏恢复正常,却对昨夜之事毫无记忆。只是从此后,她见不得算盘,听不得银钱声响,一听见就发疯似的砸东西,嚷着“还债还债”。

    村里谣言四起。有人说周氏魂魄已找回三块尸身,有人说她每夜在村里游荡,专找当年逼债的人。张家闭户,李家早熄灯,连孩子夜哭都被大人死死捂住嘴,生怕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铁叔却在这时做了一件怪事。

    他去见了李长贵,要查村里历年“拆尸埋骨”的账册。那账册是老铁叔传下来的,牛皮纸封皮,里面用工整小楷记录着每一次横死的处置:某年某月某日,死者谁,死因为何,分尸七块埋于何处,何人经办。

    翻到最近一页,正是周氏。

    铁叔提起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备注:

    “民国十七年霜降周氏案,疑有冤。债未清,魂不散。后续当详记。”

    李长贵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铁叔,这……记这个做甚?”

    “记账。”铁叔合上册子,“阳间有阳间的账,阴间有阴间的账。但总得有人记着,免得久了,连债主是谁都忘了。”

    “可周家那边……”

    “周家?”铁叔抬眼,眼神里有种李长贵看不懂的东西,“村长,你信不信,有些账,不是有钱有势就能赖掉的。”

    他说完,抱着账册走了。那天下午,有人看见铁叔去了祠堂,在祖宗牌位前烧了三炷香,又对着空荡荡的祠堂说了很久的话。说的什么,没人听见。

    第四夜,西山沟的野狗嚎了一整夜。

    清晨,放羊的娃子连滚爬回村,说乱坟岗被刨开了十几个坑,其中一个浅坑里,麻布包撕得粉碎,里面的头颅不见了。坑边散落着野狗的尸体,每只都是脖颈被拧断,死状诡异。

    铁叔去看了。他蹲在坑边,捡起一片碎布,布上除了泥土,还有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别的什么。

    “第三块,头颅。”他站起来,望向村子方向,“三块聚齐,她已能显形了。”

    果然,那天黄昏,在井边打水的几个妇人同时看见了——

    井口缓缓冒出一团黑雾,雾中渐渐凝出一个女人的轮廓。她没有头,脖颈断口处不断滴着水,右手空荡荡,左臂和双脚却已齐全。她就那样立在井边,一动不动,直到一个妇人尖叫出声,那影子才缓缓沉回井里,留下井沿石上一滩水渍。

    全村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周福来终于坐不住了。他带上厚礼——十块大洋,一匹绸缎——亲自去了铁叔的窑洞。

    “铁叔,您得救救我们周家。”他再没了往日威风,额头上全是汗,“只要镇住那贱……镇住周氏,这些,还有后续孝敬,都是您的。”

    铁叔没看那堆礼物。他拨着算盘,珠子响得又急又密。

    “周老爷,我二十年前接手这活儿时,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他慢慢说,“他说,铁盘岭的‘拆尸规矩’,不是为了镇魂,是为了给活人一个安心。把尸体拆了,埋了,大家就当这事了了,该吃吃该喝喝,该逼债逼债,该欺人欺人。可实际上呢?”

    他抬起眼:“魂散不散,从来不由活人说了算。得看她自己愿不愿意散。”

    “那她怎么才愿意散?”

    “债清了,怨消了,自然就散了。”

    周福来咬牙:“我还!我还她五十……不,一百大洋!给她修坟立碑,请和尚道士超度七七四十九天!”

    铁叔摇头:“太晚了。”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要的,不是钱。”铁叔一字一顿,“她要的,是你们周家也尝尝被逼到绝路的滋味。”

    周福来脸色惨白。

    那夜,周家大宅门窗贴满了符纸,桃木钉钉死了所有缝隙。周家四口——周福来、周王氏、周大少、周二少——挤在堂屋里,中间摆着那尊关公像,香火烧得烟雾缭绕。

    可符纸挡不住声音。

    子时刚过,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啪嗒,啪嗒,湿漉漉的,像是刚从井里爬出来。脚步声在每扇窗前停留,然后是一阵抓挠声,指甲刮过木窗棂,吱呀吱呀,听得人牙酸。

    周二少缩在角落发抖。周大少握着一把砍柴刀,刀尖也在颤。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堂屋门外。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门缝底下,缓缓渗进一摊水。水渍蜿蜒,在地砖上形成两个字:

    还 债

    周福来终于崩溃了。他扑到门边,隔着门板嘶喊:“我还!我还!五块大洋是不是?我还你十倍!百倍!你走!你走啊!”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冷得像井底寒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接着,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朝着祠堂方向去的。

    祠堂里供着全村人的祖宗牌位。夜半时分,守祠的老头早就睡了,却被一阵异响惊醒——是牌位倒下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哗啦啦像推倒了骨牌。

    他哆哆嗦嗦点灯一看,魂飞魄散。

    供桌上,周氏那失踪的头颅端端正正摆在那里。眼睛睁着,直勾勾盯着门口。而供桌下,是她的躯干——第四块尸身,自己从埋藏处回来了。

    铁叔是第一个赶到祠堂的。他看着供桌上的头颅,又看了看地上那具残缺的躯干,沉默良久,对随后赶来的李长贵说:

    “四块聚齐,只差右手和心肝了。等七块凑全,她就完整了。”

    “完整了会怎样?”

    铁叔没回答。他走到供桌前,对着周氏的头颅低声说:“你的债,我记在账上了。再等等,快了。”

    头颅的眼珠似乎动了一下。

    第五天,村里开始发生更诡异的事。

    首先是水井。所有井打上来的水都带着一股腥味,像是泡过死物。有人看见桶底沉着女人的长发。

    然后是算盘。但凡家里有算盘的,夜里都会自己响起来,珠子噼里啪啦,像是在算什么账。铁叔那把铁算盘响得最凶,整夜不停,吵得邻舍都不敢睡。

    最后是梦。

    全村人开始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欠了债,债主是个没有脸的女人,伸手讨要。还不上,就被推进深井,冰冷的水灌进口鼻,窒息感真实得吓人。

    周家成了重灾区。周王氏彻底疯了,见人就撕咬,嚷着“还我手”;周二少脚踝的伤溃烂流脓,郎中说再不截肢恐性命难保;周大少则变得疑神疑鬼,总觉得弟弟和父亲在算计自己,想要独吞家产。

    第五夜,铁叔窑后的土坡被挖开了。

    心肝那块,不见了。

    第六夜,村南田埂下,左脚也被取走。

    至此,周氏只差最后一块——右手,那只投井前紧握的右手。

    铁叔知道,最后一夜要来了。

    他去祠堂,把所有牌位扶正,点上长明灯。又去老槐树下,把周氏那盏灯笼取下,换了根新蜡烛,重新挂上去。

    “第七夜了。”他对灯笼说,“灯笼该灭了,你也该散了。若还不散……”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第七夜,月黑风高。

    周家四口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全都来到了祠堂。不是自愿的,而是像梦游一样,闭着眼,脚步虚浮,一路从大宅走到祠堂,推门进去,跪在蒲团上。

    铁叔跟在后面。他没拦,只是静静看着。

    祠堂里的长明灯忽然灭了。

    黑暗中,响起哗啦啦的水声。从井的方向,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接着,祠堂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影子飘了进来。

    那是几乎完整的周氏。

    头颅接在脖颈上,躯干四肢俱全,只缺右手。她的身体是七块尸身拼凑起来的,接缝处还在渗着黑水,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湿脚印。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却好像有东西在燃烧。

    她飘到周家四人面前,停下。

    周福来想喊,发不出声;想跑,腿像钉在地上。

    影子缓缓抬起仅存的左手,指向供桌。

    供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本账册——正是铁叔记录横死者的那本牛皮册子。册子自动翻开,停在了周氏那一页。

    然后,文字开始变化。

    工整的小楷扭曲、重组,变成了另一行血红色的字:

    周福来家,欠周氏——本金五块大洋,利息二年,计七块四毛。另欠命债一条,利滚利,当还七条人命。

    周福来瞪大眼,拼命摇头。

    影子笑了。那笑声不再是井水声,而是无数人混杂的哀嚎、哭泣、咒骂。

    她张开嘴,说出第七夜的第一句话:

    “账,要一笔一笔算。”

    话音落下,周王氏忽然站起来。她眼神空洞,走到周福来面前,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第一笔,”周氏的声音从周王氏嘴里发出,“辱骂之债。”

    周福来挣扎,可周王氏的力气大得惊人。周大少和周二少想上前拉,却被无形的力量弹开。他们眼睁睁看着父亲脸色发紫,眼球凸出,最后腿一蹬,断了气。

    周王氏松开手,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接着,周二少站了起来。他走向周大少,眼神凶狠:“第二笔,砸门毁物之债。”

    两兄弟扭打在一起。不是寻常打架,而是像野兽一样撕咬、抓挠。周二少断了腿使不上力,就用手抠,用牙咬;周大少抄起供桌上的香炉,狠狠砸在弟弟头上。一下,两下,脑浆迸裂。

    香炉落地时,周大少忽然清醒了。他看着满手鲜血,看着地上父亲的尸体、弟弟的尸首,惨叫起来。

    可惨叫到一半,变成了周氏的声音:

    “第三笔,逼债至死之债。”

    周大少的手不受控制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对准自己的脖颈,狠狠划了下去。

    血喷溅在祖宗牌位上。

    祠堂里只剩下周王氏还站着。她看着满地亲人尸体,忽然跪下,对着周氏的影子磕头:“我还,我还!所有的债我都还!你放过我,放过我……”

    影子飘到她面前,弯下腰,黑洞洞的眼睛对着她:

    “你当年骂我‘贱货,守不住空房’。这笔账,怎么算?”

    周王氏浑身颤抖。

    “我不杀你。”影子轻声说,“我要你活着,活到还清所有债的那天。”

    她伸出左手,按在周王氏额头上。

    周王氏身体剧烈抽搐,然后瘫软在地。再醒来时,她眼神清澈,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她站起来,整理衣衫,对着影子鞠了一躬,然后走出祠堂,消失在夜色中。

    后来有人在山外见过她,疯疯癫癫,见人就跪,说自己在“还债”,讨一口剩饭,就给人磕三个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

    祠堂里,影子转向铁叔。

    铁叔一直站在门边,静静看着这一切。手里的算盘不知何时停了,所有珠子归到原位,一丝不乱。

    “该你了。”影子说,“拆尸之债。”

    铁叔放下算盘,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正是那把拆尸的柴刀磨成的短刃。

    “我知道。”他说,“这笔账,我记着呢。”

    他解开灰布长衫,露出精瘦的胸膛。匕首抵在心口,顿了顿,然后用力划下。

    第一刀,左臂齐肩而断。血喷涌而出,他闷哼一声,用准备好的麻布接住断臂,仔细包好,放在地上。

    第二刀,右腿。

    第三刀,左腿。

    第四刀,右手。

    第五刀,躯干——从胸口到下腹,纵切一刀,再横切数刀,分成三块。

    第六刀,心肝——他自己剖开胸膛,取出脏器,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最后一刀,头颅。

    他没有立即割下,而是跪坐下来,对着影子说:“七块齐了。你我的账,清了。”

    然后反手一刀,脖颈切断。

    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看向影子的方向。

    影子沉默地看着那七块新鲜的人体部件。许久,她抬起左手——那只紧握的右手终于从她体内浮现,接在了断腕处。

    七块尸身完整了。

    黑雾开始消散,女人的轮廓渐渐清晰,恢复了周氏生前的模样。她穿着那件补丁蓝布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她走到铁叔的头颅前,弯腰,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账清了。”她轻声说。

    然后,她的身体也开始透明,化作点点萤火般的光,散入夜风中。

    祠堂外,老槐树下的灯笼,在这一刻同时熄灭。

    第七夜,结束了。

    天亮了。

    村民战战兢兢打开门,发现村里安静得可怕。周家大宅空无一人,祠堂门开着,里面满地血污,却不见尸体——只有七块用麻布包好的东西,整齐码放在供桌前。

    李长贵带头进去,打开麻布,里面是铁叔的尸块。

    而周家四口的尸体,在村外乱坟岗被找到,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堆在一起,像是互相厮杀而死。

    铁盘岭村的“拆尸规矩”,从这一夜起,彻底断了。

    没人再敢提分尸镇魂,横死的也开始整尸下葬。可怪事并没结束——村里但凡有人起歹心、欺压弱小、欠债不还,夜里就会梦见一把铁算盘在耳边响,啪嗒啪嗒,算账的声音。

    而村口那棵老槐树,从此再没挂过灯笼。

    只有夜深人静时,偶尔能听见井边传来拨算盘的声音,还有一句若有若无的叹息:

    “账,都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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