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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莫欺心，举头有神明。
在川陕交界的一处深山褶皱里，有个地名叫“悬金沟”。这名字听着富贵，实则是山势陡峭，只有一条老石板路通往外界，货进货出全靠挑担。镇上的人心眼儿也跟这地势一样，弯弯绕绕，深不见底。
悬金沟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刘家肉铺”。
这铺子的主人叫刘天雄，生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他那手剁肉的功夫利索得吓人，一刀下去，保准骨断筋连，从不拖泥带水。可这刘天雄在镇上出名，不是因为肉好，而是因为他手里那杆“定风波”大秤。
那是杆漆黑油亮的红木秤，秤砣沉得像块铁胎石，秤杆上的铜星子磨得发亮。镇上人都传，刘天雄这秤，称活鱼能称出死鱼重，称猪肉能把半斤称成八两。
“刘爷，这块精肉，您瞧瞧，怎么看也不像一斤四两吧？”一个刚卖了力气活的汉子，瞅着荷叶里那丁点儿肉，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刘天雄眼皮都没抬，手里那根乌黑的旱烟杆往柜上一磕，冷笑道：“嫌少？去镇西头赵家买啊。哦，我忘了，赵家上个月连人带秤掉进山涧里摔死了，如今这悬金沟，除了我这儿，你怕是只能吃土。”
那汉子缩了缩脖子，眼角余光瞥见铺子角上坐着的几个流里流气的后生。那领头的叫“穿山甲”，袖子里揣着短棍，正剔着牙缝里的肉丝，阴测测地盯着他。
汉子没敢再吭声，塞下几个满是汗渍的铜板，灰溜溜地走了。
在这悬金沟，刘天雄就是天。他不仅卖肉，还放印子钱，跟镇上的保长、混混都是拜把子的交情。谁要是敢说他的秤有问题，不出三天，那家的地头保准会出点“意外”，或者是半夜窗户纸被捅了烟。
久而久之，那杆“黑心秤”成了这里的规矩。大家心里都明白：在这儿买肉，交的是买命钱。
悬金沟北头住着个寡妇，夫家姓张，大家都叫她张大嫂。
张大嫂命苦，男人在矿上遇难，留下一间破瓦房和一个病殃殃的儿子阿宝。阿宝才七岁，瘦得像根芦苇，整日咳嗽，郎中说这是底子亏了，得吃荤腥补。
张大嫂为了给孩子攒这点买肉钱，给人家洗衣服洗烂了手，剥山核桃剥黑了指甲，好不容易凑了三枚沉甸甸的袁大头。
那天清晨，雾气还没散，张大嫂就守在了刘家肉铺门口。
“刘爷，给阿宝切块里脊，要嫩些的。”张大嫂把那三枚大洋放在柜台上，声音细如蚊蝇。
刘天雄一见是大洋，眼睛里冒出一道精光。他抄起杀猪刀，在那挂肥瘦相间的后腿肉上随便一削，扔在秤盘里。
“嘿，张大嫂，今儿运气好，这一砣肉整两斤，便宜你了。”刘天雄提起秤杆，尾端的秤砣滑到了最外头，那杆黑漆漆的秤杆竟然奇迹般地平稳，甚至还微微向上翘了翘。
张大嫂看着那团肉，心里一紧。她虽然不懂秤，可那肉团还没她巴掌大，怎么瞧也到不了两斤。
“刘爷……这，这怕是只有一斤出头吧？”她怯生生地开口。
“你说什么？”刘天雄脸上的横肉一抖，那根黑烟杆“啪”地拍在案板上，“你怀疑刘某人的秤？我这‘定风波’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称的是良心！”
“可阿宝等着补身子……”张大嫂眼圈红了，想要伸手去拨弄一下秤盘。
就在这时，“穿山甲”从里屋转了出来，一把推开张大嫂，骂道：“臭老娘们，给你脸了是不是？刘爷那是照应你家孤儿寡母，你还敢在这儿触霉头！”
推搡之间，张大嫂脚下一滑。
刘家肉铺的台阶是用山里的青石铺的，常年浸透了猪油和血水，滑腻异常。张大嫂整个人仰面栽了下去，后脑勺正磕在石阶的棱角上。
“咔嚓”一声，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鲜血瞬间顺着石缝淌了下来，和那些暗红色的猪血混在了一起，竟分不出彼此。
张大嫂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杆挂在房梁下的黑秤。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阿宝的名字，可最后只发出了一声支离破碎的咯痰声，人便没气了。
刘天雄见出了人命，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呸了一声：“真晦气，还没开张就死个丧门星。”
“刘爷，怎么办？”穿山甲也有些慌，毕竟这大白天的。
“慌什么？”刘天雄冷笑一声，从柜台后走出来，把那三枚大洋揣进兜里，“去，把保长请来。就说这张寡妇自己走路不长眼，滑倒磕死了。在场的兄弟们都看着呢，是不是？”
一众混混连声附和。
不到半个时辰，保长来了。象征性地看了看现场，又收了刘天雄递过去的一吊钱，便打发人去把张大嫂那病孩子阿宝赶到了镇外的破庙里，美其名曰“怕孩子见了伤心”。
张大嫂的尸体，连口薄棺材都没有，就被刘天雄指使人草草埋在了肉铺后院的菜地里。
那天深夜，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悬金沟阴风阵阵。
刘天雄在铺子里喝着闷酒，穿山甲在一旁伺候着。
“刘爷，您说这后院……埋的人是不是多了点？”穿山甲借着酒劲，声音有些发颤。
刘天雄眼皮一横：“多？算上这张寡妇，也就五个。那几个外乡来的客商，还有那个想去县里告状的老绝户……哼，在这悬金沟，只有死人最听话。”
他转头看向房梁。
那一排排铁钩子上挂着巨大的猪壳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一具具被剥了皮的人尸。而那杆“定风波”大秤，就挂在这些肉壳子中间，秤盘微微晃悠，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刘天雄没注意到，在那秤盘的边缘，有一滴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正倒着往秤杆上爬。
头七那天，悬金沟起了大雾。
守更的老赵头提着灯笼路过刘家肉铺。他本想走快些，可突然听到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数数。
“一两……二两……三两……”
那声音凄厉而空灵，透着一股子钻心的寒意。
老赵头壮着胆子把灯笼往前送了送，只见白茫茫的雾气中，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站在刘家肉铺的柜台前。
那人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青布衫，身形单薄，手里竟抓着刘天雄那杆视若珍宝的黑秤。
“谁……谁在哪儿？”老赵头牙关打颤。
那人影缓缓转过头来。
老赵头的灯笼“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哪里是人脸？那是一张被撞碎了一半的脸颅，白色的脑浆和黑红的血浆混在一起，一只眼珠子耷拉在眼眶外面，正幽幽地盯着他。
她手里提着那杆秤，秤盘里放着的不是猪肉，而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是前两年在镇上“失踪”的一个布贩子。
“少了……少了三两心肝钱……”
女鬼凄厉地啸叫一声，整个人化作一股黑烟，钻进了那杆黑木秤里。
老赵头当场吓晕了过去。第二天被人发现时，他已经疯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秤魂……秤魂出来了……”
刘天雄听说后，只是冷笑。
他特意去庙里请了几个纸扎的武财神贴在门口，还花钱买了黑狗血洒在院墙四周。
“老子杀了一辈子猪，身上煞气重，什么鬼见了我都得绕道走！”刘天雄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吼道。
然而，他并不知道，那杆“定风波”的秤杆，在那天深夜，悄无声息地长出了一寸。
黑心秤，秤的是人命，入的是孽债。
这一寸长出来的，可不是富贵，而是他的寿数。
万事莫欺心，举头有神明。
在川陕交界的一处深山褶皱里，有个地名叫“悬金沟”。这名字听着富贵，实则是山势陡峭，只有一条老石板路通往外界，货进货出全靠挑担。镇上的人心眼儿也跟这地势一样，弯弯绕绕，深不见底。
悬金沟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刘家肉铺”。
这铺子的主人叫刘天雄，生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他那手剁肉的功夫利索得吓人，一刀下去，保准骨断筋连，从不拖泥带水。可这刘天雄在镇上出名，不是因为肉好，而是因为他手里那杆“定风波”大秤。
那是杆漆黑油亮的红木秤，秤砣沉得像块铁胎石，秤杆上的铜星子磨得发亮。镇上人都传，刘天雄这秤，称活鱼能称出死鱼重，称猪肉能把半斤称成八两。
“刘爷，这块精肉，您瞧瞧，怎么看也不像一斤四两吧？”一个刚卖了力气活的汉子，瞅着荷叶里那丁点儿肉，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刘天雄眼皮都没抬，手里那根乌黑的旱烟杆往柜上一磕，冷笑道：“嫌少？去镇西头赵家买啊。哦，我忘了，赵家上个月连人带秤掉进山涧里摔死了，如今这悬金沟，除了我这儿，你怕是只能吃土。”
那汉子缩了缩脖子，眼角余光瞥见铺子角上坐着的几个流里流气的后生。那领头的叫“穿山甲”，袖子里揣着短棍，正剔着牙缝里的肉丝，阴测测地盯着他。
汉子没敢再吭声，塞下几个满是汗渍的铜板，灰溜溜地走了。
在这悬金沟，刘天雄就是天。他不仅卖肉，还放印子钱，跟镇上的保长、混混都是拜把子的交情。谁要是敢说他的秤有问题，不出三天，那家的地头保准会出点“意外”，或者是半夜窗户纸被捅了烟。
久而久之，那杆“黑心秤”成了这里的规矩。大家心里都明白：在这儿买肉，交的是买命钱。
悬金沟北头住着个寡妇，夫家姓张，大家都叫她张大嫂。
张大嫂命苦，男人在矿上遇难，留下一间破瓦房和一个病殃殃的儿子阿宝。阿宝才七岁，瘦得像根芦苇，整日咳嗽，郎中说这是底子亏了，得吃荤腥补。
张大嫂为了给孩子攒这点买肉钱，给人家洗衣服洗烂了手，剥山核桃剥黑了指甲，好不容易凑了三枚沉甸甸的袁大头。
那天清晨，雾气还没散，张大嫂就守在了刘家肉铺门口。
“刘爷，给阿宝切块里脊，要嫩些的。”张大嫂把那三枚大洋放在柜台上，声音细如蚊蝇。
刘天雄一见是大洋，眼睛里冒出一道精光。他抄起杀猪刀，在那挂肥瘦相间的后腿肉上随便一削，扔在秤盘里。
“嘿，张大嫂，今儿运气好，这一砣肉整两斤，便宜你了。”刘天雄提起秤杆，尾端的秤砣滑到了最外头，那杆黑漆漆的秤杆竟然奇迹般地平稳，甚至还微微向上翘了翘。
张大嫂看着那团肉，心里一紧。她虽然不懂秤，可那肉团还没她巴掌大，怎么瞧也到不了两斤。
“刘爷……这，这怕是只有一斤出头吧？”她怯生生地开口。
“你说什么？”刘天雄脸上的横肉一抖，那根黑烟杆“啪”地拍在案板上，“你怀疑刘某人的秤？我这‘定风波’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称的是良心！”
“可阿宝等着补身子……”张大嫂眼圈红了，想要伸手去拨弄一下秤盘。
就在这时，“穿山甲”从里屋转了出来，一把推开张大嫂，骂道：“臭老娘们，给你脸了是不是？刘爷那是照应你家孤儿寡母，你还敢在这儿触霉头！”
推搡之间，张大嫂脚下一滑。
刘家肉铺的台阶是用山里的青石铺的，常年浸透了猪油和血水，滑腻异常。张大嫂整个人仰面栽了下去，后脑勺正磕在石阶的棱角上。
“咔嚓”一声，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鲜血瞬间顺着石缝淌了下来，和那些暗红色的猪血混在了一起，竟分不出彼此。
张大嫂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杆挂在房梁下的黑秤。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阿宝的名字，可最后只发出了一声支离破碎的咯痰声，人便没气了。
刘天雄见出了人命，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呸了一声：“真晦气，还没开张就死个丧门星。”
“刘爷，怎么办？”穿山甲也有些慌，毕竟这大白天的。
“慌什么？”刘天雄冷笑一声，从柜台后走出来，把那三枚大洋揣进兜里，“去，把保长请来。就说这张寡妇自己走路不长眼，滑倒磕死了。在场的兄弟们都看着呢，是不是？”
一众混混连声附和。
不到半个时辰，保长来了。象征性地看了看现场，又收了刘天雄递过去的一吊钱，便打发人去把张大嫂那病孩子阿宝赶到了镇外的破庙里，美其名曰“怕孩子见了伤心”。
张大嫂的尸体，连口薄棺材都没有，就被刘天雄指使人草草埋在了肉铺后院的菜地里。
那天深夜，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悬金沟阴风阵阵。
刘天雄在铺子里喝着闷酒，穿山甲在一旁伺候着。
“刘爷，您说这后院……埋的人是不是多了点？”穿山甲借着酒劲，声音有些发颤。
刘天雄眼皮一横：“多？算上这张寡妇，也就五个。那几个外乡来的客商，还有那个想去县里告状的老绝户……哼，在这悬金沟，只有死人最听话。”
他转头看向房梁。
那一排排铁钩子上挂着巨大的猪壳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一具具被剥了皮的人尸。而那杆“定风波”大秤，就挂在这些肉壳子中间，秤盘微微晃悠，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刘天雄没注意到，在那秤盘的边缘，有一滴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正倒着往秤杆上爬。
头七那天，悬金沟起了大雾。
守更的老赵头提着灯笼路过刘家肉铺。他本想走快些，可突然听到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数数。
“一两……二两……三两……”
那声音凄厉而空灵，透着一股子钻心的寒意。
老赵头壮着胆子把灯笼往前送了送，只见白茫茫的雾气中，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站在刘家肉铺的柜台前。
那人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青布衫，身形单薄，手里竟抓着刘天雄那杆视若珍宝的黑秤。
“谁……谁在哪儿？”老赵头牙关打颤。
那人影缓缓转过头来。
老赵头的灯笼“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哪里是人脸？那是一张被撞碎了一半的脸颅，白色的脑浆和黑红的血浆混在一起，一只眼珠子耷拉在眼眶外面，正幽幽地盯着他。
她手里提着那杆秤，秤盘里放着的不是猪肉，而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是前两年在镇上“失踪”的一个布贩子。
“少了……少了三两心肝钱……”
女鬼凄厉地啸叫一声，整个人化作一股黑烟，钻进了那杆黑木秤里。
老赵头当场吓晕了过去。第二天被人发现时，他已经疯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秤魂……秤魂出来了……”
刘天雄听说后，只是冷笑。
他特意去庙里请了几个纸扎的武财神贴在门口，还花钱买了黑狗血洒在院墙四周。
“老子杀了一辈子猪，身上煞气重，什么鬼见了我都得绕道走！”刘天雄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吼道。
然而，他并不知道，那杆“定风波”的秤杆，在那天深夜，悄无声息地长出了一寸。
黑心秤，秤的是人命，入的是孽债。
这一寸长出来的，可不是富贵，而是他的寿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