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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仲夏。
豫中平原的麦子刚刚收割完，赤裸的土地被毒辣的日头晒得冒了烟。在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地上，坐落着一个叫“沉土堰”的村子。
沉土堰不缺土，缺的是活路。那年的大旱让庄稼几乎绝产，家家户户的烟囱都显得有些颓唐。然而，在这一片死寂的焦渴中，村东头的陈家小院却传来了阵阵酒肉香。
陈家老二，名唤陈德旺，但在沉土堰，没人敢直呼其名，都叫他“二爷”。他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双眼睛总是斜睨着人。陈家祖上三代都是抬棺的“杠头”，到了陈德旺这一辈，这门积德的营生，变了味儿。
“二爷，这杯敬您。”
院子里，几个光着膀子、浑身腱子肉的壮汉正围着石桌划拳。他们是陈德旺手下的抬棺人：大夯、歪脖、还有个外号叫“闷葫芦”的汉子。
陈德旺咬了一口肥腻的猪头肉，随手把骨头吐在地上，冷笑一声：“这一村的穷种，平日里抠搜得跟什么似的，临了这口气咽下去，还得看老子的脸色。不给够那份钱，这棺材盖子，谁也别想合上。”
这便是沉土堰近年来生出的恶习——“压棺钱”。
按照陈德旺定的规矩，除了正常的红白事开销，丧家还得额外出一笔“压棺钱”。这钱是给抬棺人的“辛苦费”，也是买路钱。给得越多，棺材抬得越稳；给得少了，抬棺时故意磕碰、甚至半路落杠。若是一分不给，那对不住，陈德旺会带着人堵在门口，哪怕尸首烂在炕上，也没人敢帮衬。
这规矩，断了多少穷苦人的最后一点体面。
就在陈家院子酒兴正酣时，村西头的一间破土屋里，空气却冷得像冰。
土屋的梁上挂着几串干瘪的红辣椒，墙角堆着几只破旧的箩筐。炕上躺着一个干巴老头，那是王显才，村里的独户。
王显才操劳了一辈子，临老落了个肺痨，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他的小儿子王志国蹲在炕头，手里攥着一张揉得发毛的五块钱纸币，眼眶通红。
“爹，您喝口水……”
王显才颤抖着手，推开了水碗，浑浊的眼球盯着房梁，气若游丝：“志国……等我走了，别去求陈家。把……把我裹张席子，埋在后山就行……别糟蹋钱……”
“爹，您胡说什么呢。”王志国带着哭腔，他是这个村子少有的老实孩子。
当晚，公鸡还没啼，王显才就走了。
他走得极不安详，双眼圆睁，死死抓着那条破旧的粗布被子。王志国在灵前守了一夜，天亮时，他终究还是没听老爹的话。在他心里，让亲爹像条狗一样被卷席子埋了，那是大不孝。
他揣着家里翻箱倒柜找出的二十块钱，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粮票，跪在了陈德旺的家门口。
“二爷，求求您了。”王志国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陈德旺剔着牙走出来，看了一眼王志国手里的钱，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他冷笑一声，猛地一口粘痰吐在那些钱上。
“二十块？你打发要饭的呢？”陈德旺一脚踢在王志国的肩膀上，力道极大，直接将瘦弱的年轻人踢翻在泥地里，“按现在的行情，这压棺钱少说得一百。没钱？没钱让你爹在炕上晒太阳去吧！”
“二爷！我求您，我以后当牛做马还您！”王志国又爬起来去抓陈德旺的裤脚。
陈德旺一脚踩在王志国的手指上，狠狠碾了两下，眼神阴冷：“滚。话搁在这儿，沉土堰没人敢接这活儿。你爹那尸首要是臭了招了狗，别怪我没提醒你。”
王志国在陈家门口跪了整整一天，直到黄昏。村里的人路过，都匆匆低头走开，没人敢搭理。陈德旺不仅是杠头，他大哥还是村里的治保主任，谁敢惹？
第二天，沉土堰的日头比往常更毒。
王家那间土屋开始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尸体在这样的高温下，腐烂得极快。王志国走投无路，试着找了几个平时相熟的青壮，可那些人一看到陈德旺领着几个大汉在大街上晃悠，都吓得缩回了屋里。
到了第三天，尸臭已经飘到了大街上。
那天午后，陈德旺领着几个帮凶，大摇大摆地晃到了王家门口。
“哎哟，这味儿，比粪坑还冲。”大夯捏着鼻子，嬉皮笑脸地喊道，“志国啊，你爹这还没成仙呢，先成臭肉了。”
王志国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抓着把菜刀，眼睛里全是血丝：“陈德旺！你不是人！你不得好死！”
陈德旺冷哼一声，旁边几个大汉立刻围了上去。没等王志国砍出刀，就被大夯一棍子敲在手腕上，菜刀哐当落地。几个人一拥而上，对着王志国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陈德旺走到门槛边，往屋里看了一眼。
王显才的尸体因为浮肿，已经撑开了破烂的寿衣，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紫色。最凄惨的是，因为门没锁好，不知哪里的野狗钻了进去，将尸体的左脚脚趾啃去了大半。
“啧啧，都让狗啃了。这以后到了阴曹地府，怕是连路都走不稳。”陈德旺嘲弄地笑着，一转身，对身边的人说，“走，喝酒去。这烂摊子，看他怎么收。”
王志国瘫在地上，看着那几个人离去的背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哀鸣。他抬头看向天空，烈日晃得他看不清东西，在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屋顶上站着一个浑身乌青的身影，正冷冷地俯视着这一切。
那是他的亲爹。
就在王显才尸身被辱的那一刻，在生人看不见的空间里，一道阴冷的气息在沉土堰上方凝结。
王显才的魂儿，就站在自家的房梁下。他看着自己那具残破、浮肿、散发着恶臭的皮囊，看着儿子满脸鲜血地倒在尘土里。他想去扶，手却穿过了儿子的肩膀。
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与怨恨，像野火一样焚烧着这具阴魂。
“压棺钱……压棺钱……”
他的声音没有空气震动，却在阴影中回荡。
王显才的魂魄飘出了村子，一路上，他看到了沉土堰的每一寸土地。在这片土地下，竟然潜伏着无数和他一样的怨灵。
在村后的乱葬岗，那些因为掏不出“压棺钱”而被草草掩埋、甚至抛尸荒野的枯骨，似乎感应到了这种共鸣。
一个满脸是血的妇人从老槐树后走出来，那是三年前因为家穷下不了葬、最后被陈德旺羞辱后拖到这里的李家媳妇。
一个干瘦如柴的小孩从土坑里爬出，那是半年前病死的牛娃。
“他们不让我们走……”
“他们要压死我们……”
无数细碎的、阴冷的呢喃汇聚在一起。王显才的魂魄在那一刻彻底变了颜色。他的双眼变成了浓稠的黑，原本虚幻的身影开始变得沉重，重得仿佛能压塌大地。
那是沉聚了数十年的怨气。
在那个深夜，沉土堰的村民听到了一声凄厉的长啸。不是风声，不是犬吠，而像是一个人用指甲在木板上狠狠划过的声音。
“吱——呀——”
那是棺材盖被推开的声音。
第四天，王家屋里没动静了。
陈德旺心生狐疑，叫上大夯，想去看看王志国是不是自杀了。
到了门口，他们愣住了。
屋子里干干净净。别说尸体了，连血迹、臭味都没了。那张破炕上，只剩下一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
“人呢？”大夯挠着头，“这小子连夜把尸体背跑了？”
“背跑了？那味道能藏住？”陈德旺皱起眉头，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歪脖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嗓子都劈了：
“二爷！不……不好了！您去村口瞧瞧！”
陈德旺快步赶到村口，只见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着一口黑漆大棺材。
那棺材看起来极新，漆黑得能映出人影。可奇怪的是，这口棺材竟然没有棺材盖，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揉烂的二十块钱。
“谁干的？谁把这晦气玩意儿搁这儿的？”陈德旺怒吼道。
就在他发火的时候，那口黑棺突然发出了“咔哒”一声。
陈德旺低头一看，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棺里，竟然出现了一只脚。
一只被啃去了一半脚趾、泛着青紫色死斑的腐烂残脚。
它就那样凭空出现在棺材底，像是从木头里长出来的一样。
“二……二爷……那是王老汉的脚吧？”大夯牙齿打颤。
“闭嘴！”陈德旺强撑着胆子，一脚踹在棺材板上，“装神弄鬼！把它给我烧了！”
几个壮汉壮着胆子提来煤油，火光冲天而起。那棺材烧得极快，在熊熊烈火中，众人仿佛听到了一阵沉闷的笑声。
“嘿……嘿……嘿……”
火熄灭后，灰烬中竟然没有木头焦炭，只剩下一堆白森森的人骨，码放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个“死”字。
那一晚，陈德旺没敢睡。他把家里的猎枪翻了出来，灌了一大口白酒，坐在堂屋守着。
半夜里，他觉得肩膀有点沉。
起初，他以为是酒劲儿上来了，可那分重量越来越重，压得他骨头咯吱作响。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
只见大夯正站在他身后，双眼翻白，舌头伸得老长，双手死死压在陈德旺的肩膀上。
“大夯！你干什么！”陈德旺惊叫。
大夯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在油灯下迅速变青，皮肤开始渗出黑水。
“二爷……沉……太沉了……”
大夯的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出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陈德旺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陷进了地里。他低头一看，原本平整的青石板，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稀烂的黑土，那黑土里伸出无数双枯干的手，正死死地拽着他的脚。
而那个消失的王志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窗外。
他的脸被火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手里拿着一串纸钱，缓缓洒在风里。
“二爷，压棺钱，我给你送来了。”
一九八九年，仲夏。
豫中平原的麦子刚刚收割完，赤裸的土地被毒辣的日头晒得冒了烟。在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地上，坐落着一个叫“沉土堰”的村子。
沉土堰不缺土，缺的是活路。那年的大旱让庄稼几乎绝产，家家户户的烟囱都显得有些颓唐。然而，在这一片死寂的焦渴中，村东头的陈家小院却传来了阵阵酒肉香。
陈家老二，名唤陈德旺，但在沉土堰，没人敢直呼其名，都叫他“二爷”。他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双眼睛总是斜睨着人。陈家祖上三代都是抬棺的“杠头”，到了陈德旺这一辈，这门积德的营生，变了味儿。
“二爷，这杯敬您。”
院子里，几个光着膀子、浑身腱子肉的壮汉正围着石桌划拳。他们是陈德旺手下的抬棺人：大夯、歪脖、还有个外号叫“闷葫芦”的汉子。
陈德旺咬了一口肥腻的猪头肉，随手把骨头吐在地上，冷笑一声：“这一村的穷种，平日里抠搜得跟什么似的，临了这口气咽下去，还得看老子的脸色。不给够那份钱，这棺材盖子，谁也别想合上。”
这便是沉土堰近年来生出的恶习——“压棺钱”。
按照陈德旺定的规矩，除了正常的红白事开销，丧家还得额外出一笔“压棺钱”。这钱是给抬棺人的“辛苦费”，也是买路钱。给得越多，棺材抬得越稳；给得少了，抬棺时故意磕碰、甚至半路落杠。若是一分不给，那对不住，陈德旺会带着人堵在门口，哪怕尸首烂在炕上，也没人敢帮衬。
这规矩，断了多少穷苦人的最后一点体面。
就在陈家院子酒兴正酣时，村西头的一间破土屋里，空气却冷得像冰。
土屋的梁上挂着几串干瘪的红辣椒，墙角堆着几只破旧的箩筐。炕上躺着一个干巴老头，那是王显才，村里的独户。
王显才操劳了一辈子，临老落了个肺痨，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他的小儿子王志国蹲在炕头，手里攥着一张揉得发毛的五块钱纸币，眼眶通红。
“爹，您喝口水……”
王显才颤抖着手，推开了水碗，浑浊的眼球盯着房梁，气若游丝：“志国……等我走了，别去求陈家。把……把我裹张席子，埋在后山就行……别糟蹋钱……”
“爹，您胡说什么呢。”王志国带着哭腔，他是这个村子少有的老实孩子。
当晚，公鸡还没啼，王显才就走了。
他走得极不安详，双眼圆睁，死死抓着那条破旧的粗布被子。王志国在灵前守了一夜，天亮时，他终究还是没听老爹的话。在他心里，让亲爹像条狗一样被卷席子埋了，那是大不孝。
他揣着家里翻箱倒柜找出的二十块钱，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粮票，跪在了陈德旺的家门口。
“二爷，求求您了。”王志国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陈德旺剔着牙走出来，看了一眼王志国手里的钱，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他冷笑一声，猛地一口粘痰吐在那些钱上。
“二十块？你打发要饭的呢？”陈德旺一脚踢在王志国的肩膀上，力道极大，直接将瘦弱的年轻人踢翻在泥地里，“按现在的行情，这压棺钱少说得一百。没钱？没钱让你爹在炕上晒太阳去吧！”
“二爷！我求您，我以后当牛做马还您！”王志国又爬起来去抓陈德旺的裤脚。
陈德旺一脚踩在王志国的手指上，狠狠碾了两下，眼神阴冷：“滚。话搁在这儿，沉土堰没人敢接这活儿。你爹那尸首要是臭了招了狗，别怪我没提醒你。”
王志国在陈家门口跪了整整一天，直到黄昏。村里的人路过，都匆匆低头走开，没人敢搭理。陈德旺不仅是杠头，他大哥还是村里的治保主任，谁敢惹？
第二天，沉土堰的日头比往常更毒。
王家那间土屋开始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尸体在这样的高温下，腐烂得极快。王志国走投无路，试着找了几个平时相熟的青壮，可那些人一看到陈德旺领着几个大汉在大街上晃悠，都吓得缩回了屋里。
到了第三天，尸臭已经飘到了大街上。
那天午后，陈德旺领着几个帮凶，大摇大摆地晃到了王家门口。
“哎哟，这味儿，比粪坑还冲。”大夯捏着鼻子，嬉皮笑脸地喊道，“志国啊，你爹这还没成仙呢，先成臭肉了。”
王志国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抓着把菜刀，眼睛里全是血丝：“陈德旺！你不是人！你不得好死！”
陈德旺冷哼一声，旁边几个大汉立刻围了上去。没等王志国砍出刀，就被大夯一棍子敲在手腕上，菜刀哐当落地。几个人一拥而上，对着王志国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陈德旺走到门槛边，往屋里看了一眼。
王显才的尸体因为浮肿，已经撑开了破烂的寿衣，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紫色。最凄惨的是，因为门没锁好，不知哪里的野狗钻了进去，将尸体的左脚脚趾啃去了大半。
“啧啧，都让狗啃了。这以后到了阴曹地府，怕是连路都走不稳。”陈德旺嘲弄地笑着，一转身，对身边的人说，“走，喝酒去。这烂摊子，看他怎么收。”
王志国瘫在地上，看着那几个人离去的背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哀鸣。他抬头看向天空，烈日晃得他看不清东西，在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屋顶上站着一个浑身乌青的身影，正冷冷地俯视着这一切。
那是他的亲爹。
就在王显才尸身被辱的那一刻，在生人看不见的空间里，一道阴冷的气息在沉土堰上方凝结。
王显才的魂儿，就站在自家的房梁下。他看着自己那具残破、浮肿、散发着恶臭的皮囊，看着儿子满脸鲜血地倒在尘土里。他想去扶，手却穿过了儿子的肩膀。
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与怨恨，像野火一样焚烧着这具阴魂。
“压棺钱……压棺钱……”
他的声音没有空气震动，却在阴影中回荡。
王显才的魂魄飘出了村子，一路上，他看到了沉土堰的每一寸土地。在这片土地下，竟然潜伏着无数和他一样的怨灵。
在村后的乱葬岗，那些因为掏不出“压棺钱”而被草草掩埋、甚至抛尸荒野的枯骨，似乎感应到了这种共鸣。
一个满脸是血的妇人从老槐树后走出来，那是三年前因为家穷下不了葬、最后被陈德旺羞辱后拖到这里的李家媳妇。
一个干瘦如柴的小孩从土坑里爬出，那是半年前病死的牛娃。
“他们不让我们走……”
“他们要压死我们……”
无数细碎的、阴冷的呢喃汇聚在一起。王显才的魂魄在那一刻彻底变了颜色。他的双眼变成了浓稠的黑，原本虚幻的身影开始变得沉重，重得仿佛能压塌大地。
那是沉聚了数十年的怨气。
在那个深夜，沉土堰的村民听到了一声凄厉的长啸。不是风声，不是犬吠，而像是一个人用指甲在木板上狠狠划过的声音。
“吱——呀——”
那是棺材盖被推开的声音。
第四天，王家屋里没动静了。
陈德旺心生狐疑，叫上大夯，想去看看王志国是不是自杀了。
到了门口，他们愣住了。
屋子里干干净净。别说尸体了，连血迹、臭味都没了。那张破炕上，只剩下一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
“人呢？”大夯挠着头，“这小子连夜把尸体背跑了？”
“背跑了？那味道能藏住？”陈德旺皱起眉头，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歪脖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嗓子都劈了：
“二爷！不……不好了！您去村口瞧瞧！”
陈德旺快步赶到村口，只见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着一口黑漆大棺材。
那棺材看起来极新，漆黑得能映出人影。可奇怪的是，这口棺材竟然没有棺材盖，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揉烂的二十块钱。
“谁干的？谁把这晦气玩意儿搁这儿的？”陈德旺怒吼道。
就在他发火的时候，那口黑棺突然发出了“咔哒”一声。
陈德旺低头一看，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棺里，竟然出现了一只脚。
一只被啃去了一半脚趾、泛着青紫色死斑的腐烂残脚。
它就那样凭空出现在棺材底，像是从木头里长出来的一样。
“二……二爷……那是王老汉的脚吧？”大夯牙齿打颤。
“闭嘴！”陈德旺强撑着胆子，一脚踹在棺材板上，“装神弄鬼！把它给我烧了！”
几个壮汉壮着胆子提来煤油，火光冲天而起。那棺材烧得极快，在熊熊烈火中，众人仿佛听到了一阵沉闷的笑声。
“嘿……嘿……嘿……”
火熄灭后，灰烬中竟然没有木头焦炭，只剩下一堆白森森的人骨，码放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个“死”字。
那一晚，陈德旺没敢睡。他把家里的猎枪翻了出来，灌了一大口白酒，坐在堂屋守着。
半夜里，他觉得肩膀有点沉。
起初，他以为是酒劲儿上来了，可那分重量越来越重，压得他骨头咯吱作响。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
只见大夯正站在他身后，双眼翻白，舌头伸得老长，双手死死压在陈德旺的肩膀上。
“大夯！你干什么！”陈德旺惊叫。
大夯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在油灯下迅速变青，皮肤开始渗出黑水。
“二爷……沉……太沉了……”
大夯的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出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陈德旺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陷进了地里。他低头一看，原本平整的青石板，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稀烂的黑土，那黑土里伸出无数双枯干的手，正死死地拽着他的脚。
而那个消失的王志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窗外。
他的脸被火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手里拿着一串纸钱，缓缓洒在风里。
“二爷，压棺钱，我给你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