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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秋天，河洼镇七里沟村的周建华成了远近闻名的万元户。
消息是从镇上供销社传出来的——周建华一次就提走了三辆永久牌自行车、两块上海牌手表，还给媳妇李凤霞买了件呢子大衣，鲜红的颜色，挂在自行车后座上像一团火，烧得十里八乡的人眼睛发疼。
“煤窑是真赚钱啊。”
“可不是，听说建华那窑口一天能出十吨煤，一吨卖四十五，刨去工钱开支，一天净赚这个数。”
说话的人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两根，留一根在空中晃了晃。
一百。一天一百。
在那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七八十的年代，这个数字足以让所有人倒吸凉气。七里沟村后山那片黑黢黢的煤窑，一夜之间从无人问津的穷山沟变成了聚宝盆。
周建华是外乡人，八六年才从邻县搬来。当时村里人都笑话他傻——七里沟的煤是出了名的难挖，煤层薄，瓦斯高，前些年公社组织的采煤队在这儿折了三个人，之后就再没人敢动这念头。可周建华不知从哪儿凑来十万块钱，硬是把承包合同签了三十年。
“十万啊！他哪儿来的钱？”
“听说是他舅舅在香港，汇来的外汇券。”
“香港？那不是资本主义……”
“嘘！现在不讲这个了，能赚钱就是本事。”
起初村里人等着看笑话，可周建华不知请了哪里的师傅，竟然真把煤窑开起来了。第一年就见了煤，第二年产量翻番，到了八八年秋天，他已经成了县里挂名的乡镇企业家。
只有村东头的老赵家不这么看。
赵广庆是七里沟的老户，祖上三代都住在这里。他家祖坟就在后山煤窑往上二百米的山坡上，周建华开窑那会儿，赵广庆带着两个儿子去拦过。
“不能挖！这山有灵性，挖了要出事的！”
周建华当时赔着笑脸：“赵叔，我请先生看过了，窑口离您家祖坟远着呢，影响不着。”
“不是远不远的事！”赵广庆急得跺脚，“这山底下有东西！我爷爷那辈就传下来的话，山不能动！”
周建华还是笑着，从黑色人造革包里掏出两包大前门香烟塞过去：“赵叔，您放心，真要有什么问题，我负责到底。”
后来村里干部来做工作，赵广庆终究没拧过去。但他立下规矩：挖煤可以，但不能用炸药，不能放炮。周建华满口答应。
可煤窑开了不到半年，放炮声就响起来了。
赵广庆去找周建华理论，被两个外乡来的护窑工拦在门外。周建华隔着窗户喊：“赵叔，不用炸药进度太慢，我这投资得收回成本啊！您放心，我加钱补偿！”
补偿是五百块钱，用红纸包着送到赵家。赵广庆把钱扔了出去，红纸包散开，十元一张的票子被风吹得满院子跑。
从那以后，赵广庆再没说过话。村里人都说他认了，毕竟五百块不是小数目，顶他种两年地的收入。
直到八八年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那天。
寒衣节要烧纸，给逝去的亲人送寒衣。七里沟的习俗是太阳落山前烧完，天一黑就不准出门——尤其不能去后山。
赵广庆的小孙子赵小龙却在那天傍晚不见了。
孩子六岁，平时最听话，从不敢一个人往后山跑。可那天帮奶奶折完纸衣纸裤后，说去院门口看鸡回窝，一去就没回来。
“小龙！小龙啊！”
赵奶奶的喊声在黄昏的村庄里回荡，嘶哑凄厉。村里人都出来帮着找，手电筒的光柱在暮色里交错。
“会不会去后山了？”有人小声说。
“不可能，孩子知道规矩。”
“可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投向村后那片黑黢黢的山影。煤窑夜班的灯光在山脚闪烁，像一只独眼。
赵广庆的脸在暮色中变得铁青。他一言不发，从门后抽出扁担就往后山走。
“广庆！天快黑了！”村长王建军拉住他。
“那是我孙子！”赵广庆甩开手，两个儿子跟了上去。
周建华这时也闻讯赶来，手里还拿着账本：“怎么了？孩子丢了？我让窑上的人都下来帮着找！”
“不用你的人！”赵广庆头也不回。
十几个人打着手电上了后山。十月的山区，天黑得早，六点多就已经伸手不见五指。手电光在山路上晃动，惊起夜栖的鸟，扑棱棱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瘆人。
“小龙——！”
“赵小龙——！”
呼喊声在山谷间回荡，撞出空洞的回音。
煤窑口的工棚里，几个夜班工人蹲在门口抽烟，红红的烟头在黑暗里明灭。
“找孩子的？”
“嗯，老赵家的小孙子。”
“这天黑了还上山……”
“别说了，晦气。”
一个老工人把烟头踩灭，望着黑黢黢的山路，喃喃道：“今儿是寒衣节啊。”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寒衣节，鬼开门。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话。
赵广庆一行人沿着山路往上找，一直找到他家祖坟前。新修的坟茔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坟前烧纸的灰烬还温着。
“小龙来过这儿！”大儿子指着地上，“看，小脚印！”
果然，坟前湿润的泥土上，有一串清晰的小脚印，直直通向坟堆后面。
赵广庆的手开始发抖。他绕到坟后，手电光照过去——
坟后的荒草被压平了一片，像是有人躺过。旁边散落着几个折好的纸衣纸裤，都是寒衣节要烧给死人的那种。纸衣叠得整整齐齐，袖口对袖口，衣领折得一丝不苟。
可这些纸衣，是鲜红色的。
红得像血。
“这是……”王建军倒吸一口凉气，“谁家烧纸衣烧红色的？这是给横死的人穿的啊！”
民间习俗，正常老死的人收白纸衣，寿终正寝；意外横死的才穿红，因为红色辟邪，能镇住怨气。
赵广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捧起那几件红纸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有人……有人要害我家……”
话音未落，山上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细细的，断断续续的，从煤窑方向传来。
“是小龙！”二儿子跳起来就往山下冲。
一行人跌跌撞撞跑到煤窑口，只见窑口那盏昏黄的灯泡下，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地上，背对着大家。
“小龙！”
赵广庆冲过去，把孩子抱起来。
赵小龙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都是煤灰和眼泪。孩子浑身冰冷，瑟瑟发抖，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
“你去哪儿了？吓死奶奶了！”赵奶奶哭喊着搂过孙子。
赵小龙眼神发直，盯着煤窑黑洞洞的入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孩子手里拿的啥？”王建军问。
赵广庆掰开孙子的小手，掌心里是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是一枚“花钱”——民间用来辟邪的厌胜钱。铜钱正面是八卦图，背面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文，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这是从哪儿来的？”赵广庆声音发颤。
赵小龙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有个爷爷给我的……他说冷，要穿衣服……我把我的袄子给他了……”
“哪个爷爷？在哪儿？”
孩子指着煤窑深处：“里面……里面有好多人……都冷……”
一阵阴风突然从窑口吹出，带着地底深处的寒意和煤尘的腥味。窑口那盏灯泡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终于“啪”的一声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手电光慌乱地晃动，人们的惊叫声混在一起。等重新亮起手电，赵小龙已经昏倒在奶奶怀里，怎么叫都不醒。
周建华是这时候赶到的，手里提着矿灯：“怎么了？找到了？孩子没事吧？”
赵广庆抱着孙子站起身，盯着周建华，一字一顿地说：“我孙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赵叔，这跟我有啥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
赵广庆抱着孩子下山了，背影在夜色里僵硬得像块石头。
王建军拍了拍周建华的肩膀：“先回去吧，孩子找到就好。”
人都散了，煤窑口只剩下周建华和两个守夜的工人。矿灯的光照在黑洞洞的窑口，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口。
“周老板，”一个老工人凑过来，压低声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这窑……不太干净。这两天夜班，老是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可进去看又没人。还有工具，明明放得好好的，第二天就换了地方。”
周建华皱眉：“少胡说八道，肯定是有人恶作剧。”
“不是，”老工人咽了口唾沫，“昨晚上我守夜，半夜听见窑里有脚步声，一趟一趟的，像很多人排队走路。我大着胆子往里照了照，您猜我看见啥了？”
“啥？”
“影子。”老工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墙上全是人影，一个挨一个，往窑口走。可窑里……根本没人。”
周建华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你看花眼了。明天多给你发五块钱，去买瓶酒压压惊。”
老工人还想说什么，周建华已经转身走了。
下山路上，周建华心里乱糟糟的。他不是不信邪的人，小时候在老家，听过不少山精鬼怪的故事。可开煤窑这两年，他一直告诉自己，那都是迷信，是穷怕了的人胡思乱想。
钱能辟邪——他一直这么认为。有了钱，什么鬼神都得让道。
可今晚，看着赵广庆那双血红的眼睛，他第一次有点不确定了。
回到家，媳妇李凤霞还没睡，在灯下补衣裳。
“孩子找到了？”
“嗯。”
“没出事吧？”
“晕过去了，明天送卫生所看看。”
李凤霞放下针线，犹豫了一下：“建华，有件事……”
“说。”
“今天下午，有个生人来咱家。”李凤霞声音有些发紧，“穿一身黑衣服，戴个草帽，看不清脸。说要找你讨债。”
周建华心里一紧：“讨什么债？我欠谁钱了？”
“他说不是钱债。”李凤霞的声音更低了，“他说……是人情债。还说三天后再来，要是见不到你，就……”
“就怎样？”
“就自己取。”
周建华猛地站起来：“什么人装神弄鬼！你怎么不叫我？”
“我叫了，可一转身那人就不见了。”李凤霞眼圈红了，“真的，就在院子里，我转身进屋喊你，再出来就没人了。院门关得好好的……”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啼叫，凄厉尖锐。
周建华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中，半个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透出惨淡的光。
这一夜，七里沟村很多人没睡好。
赵小龙发高烧，说胡话，一会儿喊冷，一会儿说有爷爷拉他的手。卫生所的赤脚医生来看过，打了退烧针也不管用。
“怕是吓掉魂了。”赵奶奶抹着眼泪，“得叫魂。”
赵广庆阴沉着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身进了里屋，从炕柜最底层翻出个红布包。布包里是一本泛黄的家谱，还有几张符纸。
家谱最后一页，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光绪三年，山崩，埋七人，立石为誓，后世子孙不得动此山土。”
光绪三年，是一八七七年。那场山崩，赵家祖上记载里提到过，说是挖井挖到了山神府，山神发怒，塌了半边山，埋了七个外乡来的石匠。
后来赵家太爷爷请道士做了法事，立了块“镇山石”，才平息了事端。
那块石头，就在现在煤窑口往上三十米的地方。
周建华开窑的时候，把石头炸了。
赵广庆的手指抚过那行字，颤抖得厉害。
“造孽啊……”他喃喃道。
天亮后，赵小龙的烧奇迹般地退了，但孩子变得痴痴傻傻，不哭不笑，不说话，只是盯着某个地方看，一看就是半天。
村里开始有传言，说煤窑挖出了不干净的东西。
“听说了吗？昨晚上有人在窑口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不止呢，王老五说他半夜起夜，看见后山一排人影往窑里走，都是踮着脚尖的……”
“赵家小孙子就是被那些东西勾了魂。”
传言像秋天的野火，风一吹就蔓延开来。到了下午，煤窑白班的工人只来了一半。
周建华气得在工棚里摔杯子：“都是封建迷信！谁再胡说八道，扣工资！”
可他自己心里也发毛。中午他去窑里巡视，明明是大白天，窑里却冷得像冰窖。走到最深的工作面时，矿灯突然闪了一下，他看见巷道的墙壁上——
有手印。
密密麻麻的手印，从巷道深处一直延伸到脚下，像是很多人挣扎着往外爬留下的。
周建华头皮发麻，转身就走。出窑口时被绊了一下，低头看，是一块碎石，半埋在泥土里。
他踢开石头，石头下面露出半截白色的东西。
像骨头。
周建华蹲下身，用手扒开土。不是骨头，是一截石雕，雕的是人的手臂，线条粗糙，但五指分明。石雕表面已经风化，可手腕处刻着一个清晰的符号——
和赵小龙捡到的那枚花钱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周建华的手僵住了。
“周老板！”
窑口有人喊他。周建华慌忙把石雕埋回去，站起身时腿有些软。
来的是王建军，脸色不太好看：“建华，有个事得跟你说。”
“村长你说。”
“镇上派出所来人了，要调查昨天孩子失踪的事。”王建军压低声音，“赵广庆去报案了，说他孙子是被人拐到窑里的，怀疑是……是有人想用孩子祭窑。”
“胡说八道！”周建华脸涨得通红，“我祭什么窑？我又不是旧社会的窑主！”
“我知道，我知道。”王建军拍拍他，“但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我的意思是，你给赵家赔点钱，好好安抚安抚，让老赵把案子撤了。”
“赔多少？”
“这个数。”王建军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周建华想，那还好。
“五千。”
周建华瞪大眼睛：“五千？！他抢钱啊！”
“不是老赵要的，是……唉，你就别问了。”王建军眼神躲闪，“反正这个数，事情能平。不然派出所真查起来，你这窑还能不能开都不好说。”
周建华沉默了。五千块，是他两个月的纯利。但比起煤窑停产，这钱又不得不花。
“行，我给。”他咬牙道，“但我有个条件，赵广庆得在村里公开说，这事跟我没关系，孩子是自己走丢的。”
“成，我去说。”
王建军走了，周建华站在窑口，望着黑黢黢的洞口，突然觉得那像一张嘴，等着把他的一切都吞进去。
傍晚时分，周建华取了钱，用报纸包着往赵家走。五千块钱厚厚一沓，揣在怀里沉甸甸的。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他看见树下坐着个人。
黑衣，草帽，背对着他。
周建华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媳妇说的那个讨债人。
他想绕过去，那人却慢慢转过身来。
草帽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半张脸——干裂的嘴唇，下巴上有颗黑痣。
“周老板，欠我的债，该还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我欠你什么？”周建华壮着胆子问。
“人命债。”那人抬起头，草帽下的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白，“光绪三年，七条命。现在，连本带利，该收了。”
周建华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你……你胡说什么！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债不过年，命不过代。”那人慢慢站起身，“你炸了镇山石，放了它们出来。它们要投胎，就得有人替。”
“替什么？”
“替死。”
黑衣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不知道吧？这窑底下，原来是个乱葬岗。光绪年那场山崩埋了七个石匠，后来饥荒年，又埋了不知道多少饿死的。你挖煤，把它们的房子都挖塌了。”
周建华后背发凉：“那……那怎么办？”
“简单。”黑衣人凑近，周建华闻到一股土腥味和朽木混合的气味，“找一个八字全阴的，埋在窑口，镇住它们。”
“你让我杀人？！”
“不是杀，是献。”黑衣人声音蛊惑，“它们有了替身，就会安心去投胎，不会再闹。你的窑也能继续开，赚大钱。”
周建华猛摇头：“不行！绝对不行！”
“那你等着吧。”黑衣人重新坐下，“等着它们一个一个找上门。先是孩子，然后是女人，最后……”
他没说完，但周建华懂了。
周建华几乎是跑着离开村口的。到赵家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赵家院子里点着灯，赵广庆蹲在屋檐下，还是那个姿势。
“赵叔，钱我带来了。”周建华把报纸包递过去。
赵广庆没接，抬头看他，眼神复杂：“周建华，你真不知道这窑为什么不能开？”
“我……”
“我爷爷死前跟我说过，”赵广庆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这山底下埋的不是煤，是怨气。煤是黑的，怨气也是黑的，分不清。挖煤就是挖怨气，挖出来，就得有人受着。”
周建华手开始抖：“赵叔，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钱你拿着，孩子看病，补补身体。以后我保证，绝不再用炸药，行吗？”
赵广庆终于接过钱，掂了掂，突然笑了，笑得很古怪：“钱……钱好啊。有钱能使鬼推磨，对吧？”
他站起来，凑到周建华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可有些鬼，不要钱，要命。”
周建华落荒而逃。
回到家，李凤霞已经做好了饭。儿子周小斌在写作业，今年上三年级，成绩很好。
“爸，我们老师今天问，咱家是不是真的一天能赚一百块？”小斌仰着脸问。
周建华摸摸儿子的头：“别听外面人胡说，好好读书。”
夜里，周建华做了个噩梦。
梦见自己在煤窑里，矿灯坏了，四周一片漆黑。他摸索着往外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头。巷道两边伸出无数只手，抓他的衣服，拉他的腿。
“替我吧……”
“我冷……”
“让我出去……”
声音层层叠叠，像很多人同时说话。
他拼命跑，终于看见窑口的光亮。可就在要冲出去的时候，脚下突然塌了，他掉进一个深坑。
坑底堆满了白骨，坐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背对着他梳头。
女人慢慢转过身——
是李凤霞的脸，但眼睛是两个黑窟窿。
“建华，下来陪我啊。”
周建华惨叫一声，醒了。
浑身冷汗，心脏狂跳。窗外天还没亮，一片死寂。
他起身想去倒水，经过儿子房间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这么早在跟谁说话？
周建华轻轻推开门，只见周小斌坐在床上，面对着墙壁，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小斌？”
孩子没反应。
周建华走过去，拍拍儿子的肩膀。周小斌缓缓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空洞。
“爸，有个姐姐叫我下去玩。”
“哪个姐姐？”
“穿红衣服的，她说下面可暖和了，有好多小朋友。”
周建华头皮炸开，一把抱住儿子：“不许去！哪儿也不许去！”
周小斌突然笑了，笑得像个大人：“可是爸，你答应了它们的。”
“我答应什么了？”
“用我换钱啊。”周小斌的声音变了，变得尖细诡异，“你不是收了它们的钱吗？”
周建华猛地想起那五千块，想起赵广庆古怪的笑容，想起黑衣人的话。
八字全阴……他儿子就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
“不——！”周建华嘶吼出声。
李凤霞被惊醒跑过来，看见丈夫抱着儿子又哭又喊，吓得魂飞魄散。
天亮后，周建华做出决定：煤窑暂时停工，所有人带薪放假三天。
他要去找人，找真正懂行的，来解决这件事。
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放出来，就再也关不回去了。
就在他出门后不久，煤窑口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黑衣，草帽，站在窑口往里看。
守窑的老工人战战兢兢地问：“你找谁？”
黑衣人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把纸钱，撒向窑口。
纸钱打着旋飘进黑洞，像被吸进去一样。
“时候快到了。”黑衣人喃喃道，“还差一个。”
他转身离开，走向村子的方向。
路上，遇到早起拾粪的村民。村民看见他，愣了一下：“您是哪位？看着眼生。”
黑衣人抬起头，草帽下的脸在晨光中清晰了一瞬——
那张脸，和村口土地庙里供奉的土地爷塑像，有七分相似。
村民吓得后退一步，再定睛看时，黑衣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陷进泥土里，每个脚印里都渗着暗红色的水渍，像血，又像锈。
一九八八年秋天，河洼镇七里沟村的周建华成了远近闻名的万元户。
消息是从镇上供销社传出来的——周建华一次就提走了三辆永久牌自行车、两块上海牌手表，还给媳妇李凤霞买了件呢子大衣，鲜红的颜色，挂在自行车后座上像一团火，烧得十里八乡的人眼睛发疼。
“煤窑是真赚钱啊。”
“可不是，听说建华那窑口一天能出十吨煤，一吨卖四十五，刨去工钱开支，一天净赚这个数。”
说话的人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两根，留一根在空中晃了晃。
一百。一天一百。
在那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七八十的年代，这个数字足以让所有人倒吸凉气。七里沟村后山那片黑黢黢的煤窑，一夜之间从无人问津的穷山沟变成了聚宝盆。
周建华是外乡人，八六年才从邻县搬来。当时村里人都笑话他傻——七里沟的煤是出了名的难挖，煤层薄，瓦斯高，前些年公社组织的采煤队在这儿折了三个人，之后就再没人敢动这念头。可周建华不知从哪儿凑来十万块钱，硬是把承包合同签了三十年。
“十万啊！他哪儿来的钱？”
“听说是他舅舅在香港，汇来的外汇券。”
“香港？那不是资本主义……”
“嘘！现在不讲这个了，能赚钱就是本事。”
起初村里人等着看笑话，可周建华不知请了哪里的师傅，竟然真把煤窑开起来了。第一年就见了煤，第二年产量翻番，到了八八年秋天，他已经成了县里挂名的乡镇企业家。
只有村东头的老赵家不这么看。
赵广庆是七里沟的老户，祖上三代都住在这里。他家祖坟就在后山煤窑往上二百米的山坡上，周建华开窑那会儿，赵广庆带着两个儿子去拦过。
“不能挖！这山有灵性，挖了要出事的！”
周建华当时赔着笑脸：“赵叔，我请先生看过了，窑口离您家祖坟远着呢，影响不着。”
“不是远不远的事！”赵广庆急得跺脚，“这山底下有东西！我爷爷那辈就传下来的话，山不能动！”
周建华还是笑着，从黑色人造革包里掏出两包大前门香烟塞过去：“赵叔，您放心，真要有什么问题，我负责到底。”
后来村里干部来做工作，赵广庆终究没拧过去。但他立下规矩：挖煤可以，但不能用炸药，不能放炮。周建华满口答应。
可煤窑开了不到半年，放炮声就响起来了。
赵广庆去找周建华理论，被两个外乡来的护窑工拦在门外。周建华隔着窗户喊：“赵叔，不用炸药进度太慢，我这投资得收回成本啊！您放心，我加钱补偿！”
补偿是五百块钱，用红纸包着送到赵家。赵广庆把钱扔了出去，红纸包散开，十元一张的票子被风吹得满院子跑。
从那以后，赵广庆再没说过话。村里人都说他认了，毕竟五百块不是小数目，顶他种两年地的收入。
直到八八年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那天。
寒衣节要烧纸，给逝去的亲人送寒衣。七里沟的习俗是太阳落山前烧完，天一黑就不准出门——尤其不能去后山。
赵广庆的小孙子赵小龙却在那天傍晚不见了。
孩子六岁，平时最听话，从不敢一个人往后山跑。可那天帮奶奶折完纸衣纸裤后，说去院门口看鸡回窝，一去就没回来。
“小龙！小龙啊！”
赵奶奶的喊声在黄昏的村庄里回荡，嘶哑凄厉。村里人都出来帮着找，手电筒的光柱在暮色里交错。
“会不会去后山了？”有人小声说。
“不可能，孩子知道规矩。”
“可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投向村后那片黑黢黢的山影。煤窑夜班的灯光在山脚闪烁，像一只独眼。
赵广庆的脸在暮色中变得铁青。他一言不发，从门后抽出扁担就往后山走。
“广庆！天快黑了！”村长王建军拉住他。
“那是我孙子！”赵广庆甩开手，两个儿子跟了上去。
周建华这时也闻讯赶来，手里还拿着账本：“怎么了？孩子丢了？我让窑上的人都下来帮着找！”
“不用你的人！”赵广庆头也不回。
十几个人打着手电上了后山。十月的山区，天黑得早，六点多就已经伸手不见五指。手电光在山路上晃动，惊起夜栖的鸟，扑棱棱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瘆人。
“小龙——！”
“赵小龙——！”
呼喊声在山谷间回荡，撞出空洞的回音。
煤窑口的工棚里，几个夜班工人蹲在门口抽烟，红红的烟头在黑暗里明灭。
“找孩子的？”
“嗯，老赵家的小孙子。”
“这天黑了还上山……”
“别说了，晦气。”
一个老工人把烟头踩灭，望着黑黢黢的山路，喃喃道：“今儿是寒衣节啊。”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寒衣节，鬼开门。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话。
赵广庆一行人沿着山路往上找，一直找到他家祖坟前。新修的坟茔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坟前烧纸的灰烬还温着。
“小龙来过这儿！”大儿子指着地上，“看，小脚印！”
果然，坟前湿润的泥土上，有一串清晰的小脚印，直直通向坟堆后面。
赵广庆的手开始发抖。他绕到坟后，手电光照过去——
坟后的荒草被压平了一片，像是有人躺过。旁边散落着几个折好的纸衣纸裤，都是寒衣节要烧给死人的那种。纸衣叠得整整齐齐，袖口对袖口，衣领折得一丝不苟。
可这些纸衣，是鲜红色的。
红得像血。
“这是……”王建军倒吸一口凉气，“谁家烧纸衣烧红色的？这是给横死的人穿的啊！”
民间习俗，正常老死的人收白纸衣，寿终正寝；意外横死的才穿红，因为红色辟邪，能镇住怨气。
赵广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捧起那几件红纸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有人……有人要害我家……”
话音未落，山上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细细的，断断续续的，从煤窑方向传来。
“是小龙！”二儿子跳起来就往山下冲。
一行人跌跌撞撞跑到煤窑口，只见窑口那盏昏黄的灯泡下，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地上，背对着大家。
“小龙！”
赵广庆冲过去，把孩子抱起来。
赵小龙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都是煤灰和眼泪。孩子浑身冰冷，瑟瑟发抖，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
“你去哪儿了？吓死奶奶了！”赵奶奶哭喊着搂过孙子。
赵小龙眼神发直，盯着煤窑黑洞洞的入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孩子手里拿的啥？”王建军问。
赵广庆掰开孙子的小手，掌心里是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是一枚“花钱”——民间用来辟邪的厌胜钱。铜钱正面是八卦图，背面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文，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这是从哪儿来的？”赵广庆声音发颤。
赵小龙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有个爷爷给我的……他说冷，要穿衣服……我把我的袄子给他了……”
“哪个爷爷？在哪儿？”
孩子指着煤窑深处：“里面……里面有好多人……都冷……”
一阵阴风突然从窑口吹出，带着地底深处的寒意和煤尘的腥味。窑口那盏灯泡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终于“啪”的一声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手电光慌乱地晃动，人们的惊叫声混在一起。等重新亮起手电，赵小龙已经昏倒在奶奶怀里，怎么叫都不醒。
周建华是这时候赶到的，手里提着矿灯：“怎么了？找到了？孩子没事吧？”
赵广庆抱着孙子站起身，盯着周建华，一字一顿地说：“我孙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赵叔，这跟我有啥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
赵广庆抱着孩子下山了，背影在夜色里僵硬得像块石头。
王建军拍了拍周建华的肩膀：“先回去吧，孩子找到就好。”
人都散了，煤窑口只剩下周建华和两个守夜的工人。矿灯的光照在黑洞洞的窑口，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口。
“周老板，”一个老工人凑过来，压低声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这窑……不太干净。这两天夜班，老是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可进去看又没人。还有工具，明明放得好好的，第二天就换了地方。”
周建华皱眉：“少胡说八道，肯定是有人恶作剧。”
“不是，”老工人咽了口唾沫，“昨晚上我守夜，半夜听见窑里有脚步声，一趟一趟的，像很多人排队走路。我大着胆子往里照了照，您猜我看见啥了？”
“啥？”
“影子。”老工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墙上全是人影，一个挨一个，往窑口走。可窑里……根本没人。”
周建华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你看花眼了。明天多给你发五块钱，去买瓶酒压压惊。”
老工人还想说什么，周建华已经转身走了。
下山路上，周建华心里乱糟糟的。他不是不信邪的人，小时候在老家，听过不少山精鬼怪的故事。可开煤窑这两年，他一直告诉自己，那都是迷信，是穷怕了的人胡思乱想。
钱能辟邪——他一直这么认为。有了钱，什么鬼神都得让道。
可今晚，看着赵广庆那双血红的眼睛，他第一次有点不确定了。
回到家，媳妇李凤霞还没睡，在灯下补衣裳。
“孩子找到了？”
“嗯。”
“没出事吧？”
“晕过去了，明天送卫生所看看。”
李凤霞放下针线，犹豫了一下：“建华，有件事……”
“说。”
“今天下午，有个生人来咱家。”李凤霞声音有些发紧，“穿一身黑衣服，戴个草帽，看不清脸。说要找你讨债。”
周建华心里一紧：“讨什么债？我欠谁钱了？”
“他说不是钱债。”李凤霞的声音更低了，“他说……是人情债。还说三天后再来，要是见不到你，就……”
“就怎样？”
“就自己取。”
周建华猛地站起来：“什么人装神弄鬼！你怎么不叫我？”
“我叫了，可一转身那人就不见了。”李凤霞眼圈红了，“真的，就在院子里，我转身进屋喊你，再出来就没人了。院门关得好好的……”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啼叫，凄厉尖锐。
周建华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中，半个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透出惨淡的光。
这一夜，七里沟村很多人没睡好。
赵小龙发高烧，说胡话，一会儿喊冷，一会儿说有爷爷拉他的手。卫生所的赤脚医生来看过，打了退烧针也不管用。
“怕是吓掉魂了。”赵奶奶抹着眼泪，“得叫魂。”
赵广庆阴沉着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身进了里屋，从炕柜最底层翻出个红布包。布包里是一本泛黄的家谱，还有几张符纸。
家谱最后一页，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光绪三年，山崩，埋七人，立石为誓，后世子孙不得动此山土。”
光绪三年，是一八七七年。那场山崩，赵家祖上记载里提到过，说是挖井挖到了山神府，山神发怒，塌了半边山，埋了七个外乡来的石匠。
后来赵家太爷爷请道士做了法事，立了块“镇山石”，才平息了事端。
那块石头，就在现在煤窑口往上三十米的地方。
周建华开窑的时候，把石头炸了。
赵广庆的手指抚过那行字，颤抖得厉害。
“造孽啊……”他喃喃道。
天亮后，赵小龙的烧奇迹般地退了，但孩子变得痴痴傻傻，不哭不笑，不说话，只是盯着某个地方看，一看就是半天。
村里开始有传言，说煤窑挖出了不干净的东西。
“听说了吗？昨晚上有人在窑口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不止呢，王老五说他半夜起夜，看见后山一排人影往窑里走，都是踮着脚尖的……”
“赵家小孙子就是被那些东西勾了魂。”
传言像秋天的野火，风一吹就蔓延开来。到了下午，煤窑白班的工人只来了一半。
周建华气得在工棚里摔杯子：“都是封建迷信！谁再胡说八道，扣工资！”
可他自己心里也发毛。中午他去窑里巡视，明明是大白天，窑里却冷得像冰窖。走到最深的工作面时，矿灯突然闪了一下，他看见巷道的墙壁上——
有手印。
密密麻麻的手印，从巷道深处一直延伸到脚下，像是很多人挣扎着往外爬留下的。
周建华头皮发麻，转身就走。出窑口时被绊了一下，低头看，是一块碎石，半埋在泥土里。
他踢开石头，石头下面露出半截白色的东西。
像骨头。
周建华蹲下身，用手扒开土。不是骨头，是一截石雕，雕的是人的手臂，线条粗糙，但五指分明。石雕表面已经风化，可手腕处刻着一个清晰的符号——
和赵小龙捡到的那枚花钱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周建华的手僵住了。
“周老板！”
窑口有人喊他。周建华慌忙把石雕埋回去，站起身时腿有些软。
来的是王建军，脸色不太好看：“建华，有个事得跟你说。”
“村长你说。”
“镇上派出所来人了，要调查昨天孩子失踪的事。”王建军压低声音，“赵广庆去报案了，说他孙子是被人拐到窑里的，怀疑是……是有人想用孩子祭窑。”
“胡说八道！”周建华脸涨得通红，“我祭什么窑？我又不是旧社会的窑主！”
“我知道，我知道。”王建军拍拍他，“但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我的意思是，你给赵家赔点钱，好好安抚安抚，让老赵把案子撤了。”
“赔多少？”
“这个数。”王建军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周建华想，那还好。
“五千。”
周建华瞪大眼睛：“五千？！他抢钱啊！”
“不是老赵要的，是……唉，你就别问了。”王建军眼神躲闪，“反正这个数，事情能平。不然派出所真查起来，你这窑还能不能开都不好说。”
周建华沉默了。五千块，是他两个月的纯利。但比起煤窑停产，这钱又不得不花。
“行，我给。”他咬牙道，“但我有个条件，赵广庆得在村里公开说，这事跟我没关系，孩子是自己走丢的。”
“成，我去说。”
王建军走了，周建华站在窑口，望着黑黢黢的洞口，突然觉得那像一张嘴，等着把他的一切都吞进去。
傍晚时分，周建华取了钱，用报纸包着往赵家走。五千块钱厚厚一沓，揣在怀里沉甸甸的。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他看见树下坐着个人。
黑衣，草帽，背对着他。
周建华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媳妇说的那个讨债人。
他想绕过去，那人却慢慢转过身来。
草帽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半张脸——干裂的嘴唇，下巴上有颗黑痣。
“周老板，欠我的债，该还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我欠你什么？”周建华壮着胆子问。
“人命债。”那人抬起头，草帽下的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白，“光绪三年，七条命。现在，连本带利，该收了。”
周建华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你……你胡说什么！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债不过年，命不过代。”那人慢慢站起身，“你炸了镇山石，放了它们出来。它们要投胎，就得有人替。”
“替什么？”
“替死。”
黑衣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不知道吧？这窑底下，原来是个乱葬岗。光绪年那场山崩埋了七个石匠，后来饥荒年，又埋了不知道多少饿死的。你挖煤，把它们的房子都挖塌了。”
周建华后背发凉：“那……那怎么办？”
“简单。”黑衣人凑近，周建华闻到一股土腥味和朽木混合的气味，“找一个八字全阴的，埋在窑口，镇住它们。”
“你让我杀人？！”
“不是杀，是献。”黑衣人声音蛊惑，“它们有了替身，就会安心去投胎，不会再闹。你的窑也能继续开，赚大钱。”
周建华猛摇头：“不行！绝对不行！”
“那你等着吧。”黑衣人重新坐下，“等着它们一个一个找上门。先是孩子，然后是女人，最后……”
他没说完，但周建华懂了。
周建华几乎是跑着离开村口的。到赵家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赵家院子里点着灯，赵广庆蹲在屋檐下，还是那个姿势。
“赵叔，钱我带来了。”周建华把报纸包递过去。
赵广庆没接，抬头看他，眼神复杂：“周建华，你真不知道这窑为什么不能开？”
“我……”
“我爷爷死前跟我说过，”赵广庆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这山底下埋的不是煤，是怨气。煤是黑的，怨气也是黑的，分不清。挖煤就是挖怨气，挖出来，就得有人受着。”
周建华手开始抖：“赵叔，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钱你拿着，孩子看病，补补身体。以后我保证，绝不再用炸药，行吗？”
赵广庆终于接过钱，掂了掂，突然笑了，笑得很古怪：“钱……钱好啊。有钱能使鬼推磨，对吧？”
他站起来，凑到周建华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可有些鬼，不要钱，要命。”
周建华落荒而逃。
回到家，李凤霞已经做好了饭。儿子周小斌在写作业，今年上三年级，成绩很好。
“爸，我们老师今天问，咱家是不是真的一天能赚一百块？”小斌仰着脸问。
周建华摸摸儿子的头：“别听外面人胡说，好好读书。”
夜里，周建华做了个噩梦。
梦见自己在煤窑里，矿灯坏了，四周一片漆黑。他摸索着往外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头。巷道两边伸出无数只手，抓他的衣服，拉他的腿。
“替我吧……”
“我冷……”
“让我出去……”
声音层层叠叠，像很多人同时说话。
他拼命跑，终于看见窑口的光亮。可就在要冲出去的时候，脚下突然塌了，他掉进一个深坑。
坑底堆满了白骨，坐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背对着他梳头。
女人慢慢转过身——
是李凤霞的脸，但眼睛是两个黑窟窿。
“建华，下来陪我啊。”
周建华惨叫一声，醒了。
浑身冷汗，心脏狂跳。窗外天还没亮，一片死寂。
他起身想去倒水，经过儿子房间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这么早在跟谁说话？
周建华轻轻推开门，只见周小斌坐在床上，面对着墙壁，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小斌？”
孩子没反应。
周建华走过去，拍拍儿子的肩膀。周小斌缓缓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空洞。
“爸，有个姐姐叫我下去玩。”
“哪个姐姐？”
“穿红衣服的，她说下面可暖和了，有好多小朋友。”
周建华头皮炸开，一把抱住儿子：“不许去！哪儿也不许去！”
周小斌突然笑了，笑得像个大人：“可是爸，你答应了它们的。”
“我答应什么了？”
“用我换钱啊。”周小斌的声音变了，变得尖细诡异，“你不是收了它们的钱吗？”
周建华猛地想起那五千块，想起赵广庆古怪的笑容，想起黑衣人的话。
八字全阴……他儿子就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
“不——！”周建华嘶吼出声。
李凤霞被惊醒跑过来，看见丈夫抱着儿子又哭又喊，吓得魂飞魄散。
天亮后，周建华做出决定：煤窑暂时停工，所有人带薪放假三天。
他要去找人，找真正懂行的，来解决这件事。
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放出来，就再也关不回去了。
就在他出门后不久，煤窑口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黑衣，草帽，站在窑口往里看。
守窑的老工人战战兢兢地问：“你找谁？”
黑衣人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把纸钱，撒向窑口。
纸钱打着旋飘进黑洞，像被吸进去一样。
“时候快到了。”黑衣人喃喃道，“还差一个。”
他转身离开，走向村子的方向。
路上，遇到早起拾粪的村民。村民看见他，愣了一下：“您是哪位？看着眼生。”
黑衣人抬起头，草帽下的脸在晨光中清晰了一瞬——
那张脸，和村口土地庙里供奉的土地爷塑像，有七分相似。
村民吓得后退一步，再定睛看时，黑衣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陷进泥土里，每个脚印里都渗着暗红色的水渍，像血，又像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