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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腊月十八，天刚擦黑。
豫东平原的风像钝刀子，刮得人脸生疼。风钻进灶王营土坯墙的缝里，卷着打谷场上的碎麦秸和鸡毛，噼里啪啦打在各家灶房的窗户纸上。那声音邪性——往年是干脆的响，今年拖得长长的，呜呜的，跟人哭似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灶王营这村子，老辈子就叫这个名。
规矩是祖上传的：灶台上必须供一尊灶王爷。有钱的用檀木刻，没钱的用黄泥捏，实在揭不开锅的，也得剪张红纸贴上墙。老人说，灶王爷是玉皇大帝安在各家的眼线，一年到头的事，他都拿小本记着。等到腊月二十三，他上天回话，一句好话能保平安，一句坏话能惹灾。
所以年年腊月二十三，全村都是熬麦芽糖的甜味儿。妇人们把糖熬得稠稠的，烙成巴掌大的糖瓜，又甜又黏，恭恭敬敬摆在灶王像前——就想糊住他的嘴，让他上天光说好听的。
可今年邪门了。
腊月都过了十八，村里没一家灶房冒甜气。更没人敢往灶王爷跟前插香。这事得从三个月前说起，从李铁匠在赵三炮家修灶台那天说起。
李铁匠四十出头，方脸盘，一双手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让铁锤震得变了形。他是村里少数几个不太怕赵三炮的人。那天后晌，他去赵三炮家修新砌的灶台。赵三炮包了村里的引水渠工程，兜里有钱了，盖起三间红砖房，灶房还贴了白瓷砖，亮得晃眼。
李铁匠蹲在灶眼前凿砖，灰呛了一嗓子。他抬头抹汗，眼睛往灶台上一扫，动作停了。
那尊檀木刻的灶王像，不对劲。
像刻得精细，胡须一根是一根的，可嘴巴那块黑乎乎的，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李铁匠凑近，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铁疙瘩那种硬邦邦的凉，还有坑坑洼洼的纹路。
“三炮！”李铁匠直起腰，朝院里喊，“你这灶王爷的嘴咋整的？”
赵三炮正蹲在院里抽黄金叶烟。听见这话，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鞋底碾了碾，趿拉着棉鞋进了灶房。
“瞎摸啥？”赵三炮嗓门沉，“我家的东西，碍你事了？”
李铁匠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灰：“这是灶王爷！你把他嘴封了，不怕遭……”
“遭啥？”赵三炮打断他，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灶王像的脸，“我赵三炮活这么大，就没怕过这些虚头巴脑的。”他凑过来，嘴里一股烟臭味，“把灶台修利索，工钱八块五，一分不少你。别他妈多嘴。”
李铁匠张了张嘴，看见赵三炮眼角那道疤抽了抽，把话咽回去了。他知道赵三炮这两年混得野，手下养着几个愣头青，村里人见他都绕着走。
那天李铁匠揣着八块五毛钱离开时，总觉得后脊梁发凉。好像有双眼睛粘在背上，阴恻恻的。后来他在王老五家喝酒，三两地瓜烧下肚，没管住嘴。
没过三天，全村都传遍了：赵三炮用铁水，把灶王爷的嘴给焊死了。
没人敢当面说，但背地里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灶王营的人对灶王爷的怕，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早年间，村东头老孙家穷得吃树皮，腊月二十三没糖瓜，揪了把红薯须子供上。结果第二年春，老孙家捡了个逃兵落下的包袱，里头有三十块大洋。打那以后，村里人对灶王爷更是小心伺候。
赵三炮这是逆着天来。村民们心里打着鼓，总觉得要出大事。
其实赵三炮封灶王爷的嘴，不是逞能，是他娘逼的。再往实里说，是他自己裤裆里那点烂事逼的。
承包引水渠的合同，是赵三炮给乡里管水利的刘主任塞了五百块钱换来的。合同上白纸黑字：用四百号水泥，青石料砌渠帮。赵三炮转头就换了最次的二百号水泥，石料从后山乱坟岗拉，便宜，但酥，一凿就掉渣。
老支书赵广富找过他：“三炮，这料不行，赶上一场大雨，渠非塌不可。”
赵三炮当时正剔牙，斜着眼：“广富叔，你操心多了。我包的工程我清楚！”
除了偷料，他还克工钱。村里汉子在他工地上干活，说好一天五块，到发钱时总能挑出毛病：水泥和稀了，石头摆歪了，最后一人到手也就三块二。有个叫二嘎的小年轻不服，晚上堵着赵三炮要钱。第二天，二嘎鼻青脸肿躺在村口老槐树下，说是自己摔的。
最损的，是他盯上了王寡妇。
王寡妇本名王秀芹，男人在山西下煤窑，一年回不来一次。她带着五岁的儿子小墩子过活，人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见谁都带三分笑。赵三炮早就馋她，总以“照顾村里困难户”的名义往她家钻。
那是九月的一个晚上，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赵三炮在村会计家喝了半斤散酒，脚底发飘，翻墙进了王秀芹家院子。
王秀芹正在煤油灯下给小墩子补裤子，听见动静，手里的针扎了指头。她看见赵三炮摇摇晃晃进来，脸唰地白了。
“三炮哥，这么晚了……”
赵三喷着酒气，一把攥住她手腕：“秀芹，一个人带娃苦不苦？哥疼你……”
王秀芹挣，喊了一声“救命”。外面风正大，吹得树梢呜呜响，盖过了她的声音。赵三炮把她抵到土墙上，手往衣服里伸。小墩子被吵醒，在里屋哭。王秀芹咬他胳膊，赵三炮吃痛，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后来事完了，赵三炮系着裤腰带，从兜里摸出十块钱扔炕上：“买点好的，补补。”
王秀芹缩在炕角，头发散了，嘴角渗血，眼睛直勾勾盯着墙。赵三炮走到门口，回头说：“敢说出去，我把小墩子扔渠里喂鱼。”
王秀芹没报警。她怕。怕坏了名声，男人在矿上抬不起头；怕小墩子真被祸害。她把那十块钱塞进灶膛，看着它烧成灰。
可纸包不住火。没几天，村里就有了闲话：
“看着老实，夜里留野汉子。”
“要不赵三炮怎么老往她家跑？一个巴掌拍不响。”
话传到王秀芹耳朵里，她整个人木了。去井台打水，婆娘们见她来就散开；在村口卖鸡蛋，有人故意大声说“脏钱买的蛋吃了拉稀”。她眼里的光一天比一天暗，走路总是低着头，好像地上能找出条缝钻进去。
赵三炮这边也开始睡不着了。他怕王秀芹哪天想不开，一根绳子吊死，事情闹大。更怕她写信告诉矿上那个憨男人——那男人个子不高，但挖煤的，一身蛮劲。赵三炮夜里常惊醒，梦见自己被一双黑手掐脖子。
赵三炮的娘，村里人都叫赵神婆，看出了儿子不对劲。赵神婆六十几岁，信佛信道信黄大仙，初一十五吃素，见庙就磕头。她把儿子拽到里屋，关上门。
“三炮，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在外头惹祸了？”
赵三炮开始不说，后来被他娘问急了，梗着脖子：“我能惹啥祸？不就……工地上省了点料，扣了几个工钱。”
赵神婆盯着他：“还有呢？”
“还有……”赵三炮声音低了，“王秀芹那事。”
赵神婆听完，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大腿：“我的祖宗哎！你这是要遭天谴的！”
她连夜去了三十里外的黄杨镇，找那个据说能“过阴”的陈瞎子。陈瞎子住镇西头一间土房，屋里供着三尊叫不出名的神像，香火味呛得人睁不开眼。赵神婆掏出裹了三四层的手绢，数出二十块钱，塞进陈瞎子手里。
陈瞎子翻着白眼球，手指掐了半天，慢悠悠开口：“你儿子这事，伤天害理。灶王爷都拿小本记着呢。等到腊月二十三，他上天一回禀，轻则破财，重则……”
“重则咋样？”
“重则横死。”
赵神婆腿一软，跪下了：“陈师傅，您给指条活路！”
陈瞎子沉默好一会儿，才说：“法子倒有一个，就是损阴德。灶王爷靠嘴说话，你把他的嘴封死，他就说不了坏话了。”
“封……封灶王爷的嘴？”赵神婆舌头打结。
“要么封嘴，要么等着收尸。”陈瞎子把手缩回袖子，“自己掂量。”
赵神婆回去跟赵三炮一说，赵三炮也犹豫。但想到王秀芹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还有可能蹲大牢，他一咬牙：“封！”
他找来李铁匠的徒弟小顺，塞给他五块钱：“帮我熔点铁水，啥也别问。”
腊月十五晚上，赵家灶房门窗关得死死的。赵三炮把灶王像请下来，平放在地上。小顺端着坩埚，里头铁水暗红，冒着细泡。赵三炮用火钳夹起像，对准那张木雕的嘴，把铁水慢慢浇了下去。
“滋啦——”
白烟冒起来，混着一股焦糊的木头味。铁水在木嘴上凝固，变成黑乎乎硬邦邦的一坨。赵三炮的手指被溅起的铁星子烫了个泡，他没觉出疼，盯着那张再也张不开的嘴，长长舒了口气。
他觉得，这下妥了。
他不知道，灶王爷的嘴是封住了，但有些东西，封不住。
王秀芹的精神彻底垮了。
流言越传越邪乎，说她“裤腰带松，克夫命”。小墩子在村里被孩子追着打，骂他“没爹的野种”。那天王秀芹去井台，听见两个婆娘嚼舌根：
“要我说，就是她自己骚，不然人家赵三炮怎么不找别人？”
“就是，吊死鬼托生，早晚得吊死。”
王秀芹手里的水桶咣当掉地上。她没捡，转身往回走，步子飘得像踩棉花。
那天晚上，她给小墩子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蒸了一碗鸡蛋羹看着他吃完。小墩子睡着后，她走到灶房。
灶台上的泥塑灶王像，还是她嫁过来那年，男人从庙会上请的。五毛钱，笑得慈眉善目。她年年腊月二十三都烙糖瓜，男人在矿上回不来，她就替全家供。
王秀芹看着灶王爷，眼泪无声往下淌。
“灶王爷，”她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他们都骂我……您看得见，是不是？我是被逼的……您怎么不替我说句公道话？”
她哭够了，从棚顶取下捆柴火的麻绳，搬来凳子，在灶王像正上方房梁上系了个结。她把头伸进去，脚下凳子一歪。
最后一刻，她盯着灶王爷被烟熏黑的脸，轻声说：
“您不说……我替您说。我上天上去说。”
凳子倒了。
第二天中午，邻居孙大娘见王秀芹家烟囱没冒烟，喊了几声没人应，心说不对，翻矮墙进去。灶房门虚掩，她推开——
“啊——！！！”
孙大娘连滚带爬冲出院子，嗓子喊劈了：“死人啦！王秀芹吊死啦！”
村里人涌过来，挤在灶房门口往里看。王秀芹挂在梁上，脸紫胀，舌头吐出来一小截，眼睛半睁着，看向灶台的方向。地上有滩水渍，是她失禁的尿。
没人敢进去放尸。死在灶王爷面前，是大凶。赵三炮也来了，挤在人群里看了一眼，脸唰地白，往后缩，踩了别人脚。赵神婆嘴里念着“阿弥陀佛”，手抖得停不下来。
王秀芹男人在山西，电报打过去，来回得四五天。尸体就那么吊在灶房里，没人敢动。天阴了三天，没出太阳，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腥味，说不清是血还是别的。
没人看见，王秀芹裤脚滴下的血，顺着泥地缝隙，渗进了灶膛。灶膛里还有昨晚烧剩的麦秸灰，血滴上去，发出细微的“嗞”声，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怨气跟着血，钻进灶膛，缠上了那尊哑了的灶王爷。
第三天晚上，怪事来了。
先是李铁匠家。他婆娘正在灶台和面，听见灶膛里有声音，像女人哭，又像猫叫。她吓得丢了擀面杖，喊李铁匠。李铁匠凑近听，没声了。刚转身，“咚”一声，像是有人在灶膛里敲锅底。
接着是村西头孙老六家。半夜灶台上的锅盖自己跳，哐当哐当响。孙老六抄起铁锹壮胆，掀开锅盖——里头只有半锅凉水。
后来几乎家家户户都听见了：哭声，敲门声，窗户外头有影子飘。村里狗一到后半夜就齐声狂吠，吠到天亮。
人心惶惶。
都说王秀芹的冤魂回来了，怨气太重，没处申，就在村里闹。
李铁匠这几天心里堵得慌。他总想，要是当初自己没把赵三炮封灶王嘴的事说出去，王秀芹是不是就不会被那些闲话逼死？他晚上睡不着，在炕上翻来覆去，婆娘骂他“烙饼呢”。
第四天，王秀芹男人回来了。
那是个黑瘦汉子，叫王建国。看见梁上媳妇的尸体，他“嗷”一嗓子，直接背过气去。醒来后，他抱着尸体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反复念叨：“秀芹，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
村里几个胆大的帮忙，把尸体放下来，用门板钉了口薄棺，埋在村北乱坟岗最边上。下葬时，天飘起小雪，纸钱沾了湿气，飞不高。
可王秀芹的冤魂，没跟着入土。
村里的怪事，反而更凶了。
而这一切，才刚开头。
赵三炮和他娘欠的债，该还了。
那天晚上，赵三炮在堂屋看《霍元甲》，电视机雪花点多，人影晃悠。灶房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水开了。赵三炮骂了句“操”，趿拉着鞋过去看。
灶台上的铁锅盖，正一下一下往上掀。锅里是中午炸丸子剩的底油，凉了，凝成白花花一层。
赵三炮伸手去揭锅盖。
锅盖猛地弹开！
锅里凝固的油，像活了似的，噗一声溅起来，滚烫的油点子全崩在他脸上。
“啊——！我的眼！”
赵三炮捂着脸踉跄后退，撞倒水缸。他透过指缝看见，灶台上那尊檀木像，被油污溅黑的眼珠子，好像转了一下，正盯着他。
他连滚带爬回堂屋，反锁上门，背抵着门板喘粗气。脸上火辣辣地疼，一摸，起了好几个大水泡。
晚上，赵三炮做噩梦了。
梦里回到王秀芹家灶房。王秀芹还挂在梁上，但眼珠子跟着他转。然后绳子断了，尸体掉下来，落在他面前。王秀芹的嘴张了张，没声音——嘴里堵着黑乎乎的铁疙瘩。她伸出青紫的手，抓向赵三炮的脖子。
赵三炮想跑，腿像灌了铅。
那双手掐住了他脖子，越收越紧。
“呃……嗬……”
赵三炮猛地坐起来，浑身汗湿，脖子真觉得疼。窗外漆黑，远处有野狗叫。他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赵三炮脸上敷着草药膏，不敢出门。赵神婆给他换药时，手哆嗦着：“是秀芹……肯定是她来了……”
赵三炮心里也毛了，催他娘再去找陈瞎子。赵神婆哭着脸：“陈瞎子说了，封灶王嘴是逆天，现在冤魂上门，他也管不了。”
赵三炮骂：“狗屁高人！收钱不办事！”
骂归骂，没法子。
晚上，噩梦又来了。
还是那双手，还是掐脖子。这次赵三炮看清了，王秀芹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他惊醒，喉咙发紧，真像被人掐过。窗外天还没亮，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响，那响声里，好像夹着女人的抽泣。
赵三炮受不了了。他决定天亮就去找李铁匠，花多少钱都行，让李铁匠把灶王嘴上的铁疙瘩凿开。
可还没等到天亮，灶房又响了。
“砰！砰！砰！”
这次不是锅盖，是砸东西的声音，又重又急。
赵三炮缩在被窝里，手指掐进掌心。他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好像……就在门外。
他不敢动。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个晚上了。
一九八八年腊月十八，天刚擦黑。
豫东平原的风像钝刀子，刮得人脸生疼。风钻进灶王营土坯墙的缝里，卷着打谷场上的碎麦秸和鸡毛，噼里啪啦打在各家灶房的窗户纸上。那声音邪性——往年是干脆的响，今年拖得长长的，呜呜的，跟人哭似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灶王营这村子，老辈子就叫这个名。
规矩是祖上传的：灶台上必须供一尊灶王爷。有钱的用檀木刻，没钱的用黄泥捏，实在揭不开锅的，也得剪张红纸贴上墙。老人说，灶王爷是玉皇大帝安在各家的眼线，一年到头的事，他都拿小本记着。等到腊月二十三，他上天回话，一句好话能保平安，一句坏话能惹灾。
所以年年腊月二十三，全村都是熬麦芽糖的甜味儿。妇人们把糖熬得稠稠的，烙成巴掌大的糖瓜，又甜又黏，恭恭敬敬摆在灶王像前——就想糊住他的嘴，让他上天光说好听的。
可今年邪门了。
腊月都过了十八，村里没一家灶房冒甜气。更没人敢往灶王爷跟前插香。这事得从三个月前说起，从李铁匠在赵三炮家修灶台那天说起。
李铁匠四十出头，方脸盘，一双手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让铁锤震得变了形。他是村里少数几个不太怕赵三炮的人。那天后晌，他去赵三炮家修新砌的灶台。赵三炮包了村里的引水渠工程，兜里有钱了，盖起三间红砖房，灶房还贴了白瓷砖，亮得晃眼。
李铁匠蹲在灶眼前凿砖，灰呛了一嗓子。他抬头抹汗，眼睛往灶台上一扫，动作停了。
那尊檀木刻的灶王像，不对劲。
像刻得精细，胡须一根是一根的，可嘴巴那块黑乎乎的，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李铁匠凑近，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铁疙瘩那种硬邦邦的凉，还有坑坑洼洼的纹路。
“三炮！”李铁匠直起腰，朝院里喊，“你这灶王爷的嘴咋整的？”
赵三炮正蹲在院里抽黄金叶烟。听见这话，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鞋底碾了碾，趿拉着棉鞋进了灶房。
“瞎摸啥？”赵三炮嗓门沉，“我家的东西，碍你事了？”
李铁匠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灰：“这是灶王爷！你把他嘴封了，不怕遭……”
“遭啥？”赵三炮打断他，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灶王像的脸，“我赵三炮活这么大，就没怕过这些虚头巴脑的。”他凑过来，嘴里一股烟臭味，“把灶台修利索，工钱八块五，一分不少你。别他妈多嘴。”
李铁匠张了张嘴，看见赵三炮眼角那道疤抽了抽，把话咽回去了。他知道赵三炮这两年混得野，手下养着几个愣头青，村里人见他都绕着走。
那天李铁匠揣着八块五毛钱离开时，总觉得后脊梁发凉。好像有双眼睛粘在背上，阴恻恻的。后来他在王老五家喝酒，三两地瓜烧下肚，没管住嘴。
没过三天，全村都传遍了：赵三炮用铁水，把灶王爷的嘴给焊死了。
没人敢当面说，但背地里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灶王营的人对灶王爷的怕，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早年间，村东头老孙家穷得吃树皮，腊月二十三没糖瓜，揪了把红薯须子供上。结果第二年春，老孙家捡了个逃兵落下的包袱，里头有三十块大洋。打那以后，村里人对灶王爷更是小心伺候。
赵三炮这是逆着天来。村民们心里打着鼓，总觉得要出大事。
其实赵三炮封灶王爷的嘴，不是逞能，是他娘逼的。再往实里说，是他自己裤裆里那点烂事逼的。
承包引水渠的合同，是赵三炮给乡里管水利的刘主任塞了五百块钱换来的。合同上白纸黑字：用四百号水泥，青石料砌渠帮。赵三炮转头就换了最次的二百号水泥，石料从后山乱坟岗拉，便宜，但酥，一凿就掉渣。
老支书赵广富找过他：“三炮，这料不行，赶上一场大雨，渠非塌不可。”
赵三炮当时正剔牙，斜着眼：“广富叔，你操心多了。我包的工程我清楚！”
除了偷料，他还克工钱。村里汉子在他工地上干活，说好一天五块，到发钱时总能挑出毛病：水泥和稀了，石头摆歪了，最后一人到手也就三块二。有个叫二嘎的小年轻不服，晚上堵着赵三炮要钱。第二天，二嘎鼻青脸肿躺在村口老槐树下，说是自己摔的。
最损的，是他盯上了王寡妇。
王寡妇本名王秀芹，男人在山西下煤窑，一年回不来一次。她带着五岁的儿子小墩子过活，人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见谁都带三分笑。赵三炮早就馋她，总以“照顾村里困难户”的名义往她家钻。
那是九月的一个晚上，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赵三炮在村会计家喝了半斤散酒，脚底发飘，翻墙进了王秀芹家院子。
王秀芹正在煤油灯下给小墩子补裤子，听见动静，手里的针扎了指头。她看见赵三炮摇摇晃晃进来，脸唰地白了。
“三炮哥，这么晚了……”
赵三喷着酒气，一把攥住她手腕：“秀芹，一个人带娃苦不苦？哥疼你……”
王秀芹挣，喊了一声“救命”。外面风正大，吹得树梢呜呜响，盖过了她的声音。赵三炮把她抵到土墙上，手往衣服里伸。小墩子被吵醒，在里屋哭。王秀芹咬他胳膊，赵三炮吃痛，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后来事完了，赵三炮系着裤腰带，从兜里摸出十块钱扔炕上：“买点好的，补补。”
王秀芹缩在炕角，头发散了，嘴角渗血，眼睛直勾勾盯着墙。赵三炮走到门口，回头说：“敢说出去，我把小墩子扔渠里喂鱼。”
王秀芹没报警。她怕。怕坏了名声，男人在矿上抬不起头；怕小墩子真被祸害。她把那十块钱塞进灶膛，看着它烧成灰。
可纸包不住火。没几天，村里就有了闲话：
“看着老实，夜里留野汉子。”
“要不赵三炮怎么老往她家跑？一个巴掌拍不响。”
话传到王秀芹耳朵里，她整个人木了。去井台打水，婆娘们见她来就散开；在村口卖鸡蛋，有人故意大声说“脏钱买的蛋吃了拉稀”。她眼里的光一天比一天暗，走路总是低着头，好像地上能找出条缝钻进去。
赵三炮这边也开始睡不着了。他怕王秀芹哪天想不开，一根绳子吊死，事情闹大。更怕她写信告诉矿上那个憨男人——那男人个子不高，但挖煤的，一身蛮劲。赵三炮夜里常惊醒，梦见自己被一双黑手掐脖子。
赵三炮的娘，村里人都叫赵神婆，看出了儿子不对劲。赵神婆六十几岁，信佛信道信黄大仙，初一十五吃素，见庙就磕头。她把儿子拽到里屋，关上门。
“三炮，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在外头惹祸了？”
赵三炮开始不说，后来被他娘问急了，梗着脖子：“我能惹啥祸？不就……工地上省了点料，扣了几个工钱。”
赵神婆盯着他：“还有呢？”
“还有……”赵三炮声音低了，“王秀芹那事。”
赵神婆听完，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大腿：“我的祖宗哎！你这是要遭天谴的！”
她连夜去了三十里外的黄杨镇，找那个据说能“过阴”的陈瞎子。陈瞎子住镇西头一间土房，屋里供着三尊叫不出名的神像，香火味呛得人睁不开眼。赵神婆掏出裹了三四层的手绢，数出二十块钱，塞进陈瞎子手里。
陈瞎子翻着白眼球，手指掐了半天，慢悠悠开口：“你儿子这事，伤天害理。灶王爷都拿小本记着呢。等到腊月二十三，他上天一回禀，轻则破财，重则……”
“重则咋样？”
“重则横死。”
赵神婆腿一软，跪下了：“陈师傅，您给指条活路！”
陈瞎子沉默好一会儿，才说：“法子倒有一个，就是损阴德。灶王爷靠嘴说话，你把他的嘴封死，他就说不了坏话了。”
“封……封灶王爷的嘴？”赵神婆舌头打结。
“要么封嘴，要么等着收尸。”陈瞎子把手缩回袖子，“自己掂量。”
赵神婆回去跟赵三炮一说，赵三炮也犹豫。但想到王秀芹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还有可能蹲大牢，他一咬牙：“封！”
他找来李铁匠的徒弟小顺，塞给他五块钱：“帮我熔点铁水，啥也别问。”
腊月十五晚上，赵家灶房门窗关得死死的。赵三炮把灶王像请下来，平放在地上。小顺端着坩埚，里头铁水暗红，冒着细泡。赵三炮用火钳夹起像，对准那张木雕的嘴，把铁水慢慢浇了下去。
“滋啦——”
白烟冒起来，混着一股焦糊的木头味。铁水在木嘴上凝固，变成黑乎乎硬邦邦的一坨。赵三炮的手指被溅起的铁星子烫了个泡，他没觉出疼，盯着那张再也张不开的嘴，长长舒了口气。
他觉得，这下妥了。
他不知道，灶王爷的嘴是封住了，但有些东西，封不住。
王秀芹的精神彻底垮了。
流言越传越邪乎，说她“裤腰带松，克夫命”。小墩子在村里被孩子追着打，骂他“没爹的野种”。那天王秀芹去井台，听见两个婆娘嚼舌根：
“要我说，就是她自己骚，不然人家赵三炮怎么不找别人？”
“就是，吊死鬼托生，早晚得吊死。”
王秀芹手里的水桶咣当掉地上。她没捡，转身往回走，步子飘得像踩棉花。
那天晚上，她给小墩子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蒸了一碗鸡蛋羹看着他吃完。小墩子睡着后，她走到灶房。
灶台上的泥塑灶王像，还是她嫁过来那年，男人从庙会上请的。五毛钱，笑得慈眉善目。她年年腊月二十三都烙糖瓜，男人在矿上回不来，她就替全家供。
王秀芹看着灶王爷，眼泪无声往下淌。
“灶王爷，”她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他们都骂我……您看得见，是不是？我是被逼的……您怎么不替我说句公道话？”
她哭够了，从棚顶取下捆柴火的麻绳，搬来凳子，在灶王像正上方房梁上系了个结。她把头伸进去，脚下凳子一歪。
最后一刻，她盯着灶王爷被烟熏黑的脸，轻声说：
“您不说……我替您说。我上天上去说。”
凳子倒了。
第二天中午，邻居孙大娘见王秀芹家烟囱没冒烟，喊了几声没人应，心说不对，翻矮墙进去。灶房门虚掩，她推开——
“啊——！！！”
孙大娘连滚带爬冲出院子，嗓子喊劈了：“死人啦！王秀芹吊死啦！”
村里人涌过来，挤在灶房门口往里看。王秀芹挂在梁上，脸紫胀，舌头吐出来一小截，眼睛半睁着，看向灶台的方向。地上有滩水渍，是她失禁的尿。
没人敢进去放尸。死在灶王爷面前，是大凶。赵三炮也来了，挤在人群里看了一眼，脸唰地白，往后缩，踩了别人脚。赵神婆嘴里念着“阿弥陀佛”，手抖得停不下来。
王秀芹男人在山西，电报打过去，来回得四五天。尸体就那么吊在灶房里，没人敢动。天阴了三天，没出太阳，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腥味，说不清是血还是别的。
没人看见，王秀芹裤脚滴下的血，顺着泥地缝隙，渗进了灶膛。灶膛里还有昨晚烧剩的麦秸灰，血滴上去，发出细微的“嗞”声，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怨气跟着血，钻进灶膛，缠上了那尊哑了的灶王爷。
第三天晚上，怪事来了。
先是李铁匠家。他婆娘正在灶台和面，听见灶膛里有声音，像女人哭，又像猫叫。她吓得丢了擀面杖，喊李铁匠。李铁匠凑近听，没声了。刚转身，“咚”一声，像是有人在灶膛里敲锅底。
接着是村西头孙老六家。半夜灶台上的锅盖自己跳，哐当哐当响。孙老六抄起铁锹壮胆，掀开锅盖——里头只有半锅凉水。
后来几乎家家户户都听见了：哭声，敲门声，窗户外头有影子飘。村里狗一到后半夜就齐声狂吠，吠到天亮。
人心惶惶。
都说王秀芹的冤魂回来了，怨气太重，没处申，就在村里闹。
李铁匠这几天心里堵得慌。他总想，要是当初自己没把赵三炮封灶王嘴的事说出去，王秀芹是不是就不会被那些闲话逼死？他晚上睡不着，在炕上翻来覆去，婆娘骂他“烙饼呢”。
第四天，王秀芹男人回来了。
那是个黑瘦汉子，叫王建国。看见梁上媳妇的尸体，他“嗷”一嗓子，直接背过气去。醒来后，他抱着尸体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反复念叨：“秀芹，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
村里几个胆大的帮忙，把尸体放下来，用门板钉了口薄棺，埋在村北乱坟岗最边上。下葬时，天飘起小雪，纸钱沾了湿气，飞不高。
可王秀芹的冤魂，没跟着入土。
村里的怪事，反而更凶了。
而这一切，才刚开头。
赵三炮和他娘欠的债，该还了。
那天晚上，赵三炮在堂屋看《霍元甲》，电视机雪花点多，人影晃悠。灶房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水开了。赵三炮骂了句“操”，趿拉着鞋过去看。
灶台上的铁锅盖，正一下一下往上掀。锅里是中午炸丸子剩的底油，凉了，凝成白花花一层。
赵三炮伸手去揭锅盖。
锅盖猛地弹开！
锅里凝固的油，像活了似的，噗一声溅起来，滚烫的油点子全崩在他脸上。
“啊——！我的眼！”
赵三炮捂着脸踉跄后退，撞倒水缸。他透过指缝看见，灶台上那尊檀木像，被油污溅黑的眼珠子，好像转了一下，正盯着他。
他连滚带爬回堂屋，反锁上门，背抵着门板喘粗气。脸上火辣辣地疼，一摸，起了好几个大水泡。
晚上，赵三炮做噩梦了。
梦里回到王秀芹家灶房。王秀芹还挂在梁上，但眼珠子跟着他转。然后绳子断了，尸体掉下来，落在他面前。王秀芹的嘴张了张，没声音——嘴里堵着黑乎乎的铁疙瘩。她伸出青紫的手，抓向赵三炮的脖子。
赵三炮想跑，腿像灌了铅。
那双手掐住了他脖子，越收越紧。
“呃……嗬……”
赵三炮猛地坐起来，浑身汗湿，脖子真觉得疼。窗外漆黑，远处有野狗叫。他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赵三炮脸上敷着草药膏，不敢出门。赵神婆给他换药时，手哆嗦着：“是秀芹……肯定是她来了……”
赵三炮心里也毛了，催他娘再去找陈瞎子。赵神婆哭着脸：“陈瞎子说了，封灶王嘴是逆天，现在冤魂上门，他也管不了。”
赵三炮骂：“狗屁高人！收钱不办事！”
骂归骂，没法子。
晚上，噩梦又来了。
还是那双手，还是掐脖子。这次赵三炮看清了，王秀芹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他惊醒，喉咙发紧，真像被人掐过。窗外天还没亮，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响，那响声里，好像夹着女人的抽泣。
赵三炮受不了了。他决定天亮就去找李铁匠，花多少钱都行，让李铁匠把灶王嘴上的铁疙瘩凿开。
可还没等到天亮，灶房又响了。
“砰！砰！砰！”
这次不是锅盖，是砸东西的声音，又重又急。
赵三炮缩在被窝里，手指掐进掌心。他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好像……就在门外。
他不敢动。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个晚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