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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霜降前后，中原腹地，阴河沟村。
村东头那条河泛着浑黄，深秋的雾气从河面爬上来，带了河底淤泥的腥气，湿漉漉缠在人脸上，像蒙了层浸水的粗布。天还没亮透，村里土路上只有野狗扒拉垃圾的窸窣声。村中段那间老木屋倒先亮了灯——门头挂了块“钱记寿衣铺”的木牌，边角被虫蛀得坑坑洼洼。
煤油灯的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渗出来，在门外泥地上晕开一团黄。屋里人影佝偻着，手里捏着针，正往一件藏青寿衣的袖口缝暗线。针脚密，线拉得紧，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那是钱裁缝。刚过四十，背已经驼了，眼角的纹路深得能夹住米粒。屋里味道冲，新布的浆水味混着樟脑丸的刺鼻，墙角堆的几匹料子全是暗色：藏青、墨黑、赭石红，在昏暗里像一滩滩淤住的血。
“咳……咳咳咳——”
里屋突然爆出一串咳嗽，撕心裂肺的。钱裁缝手一抖，针尖扎进食指指腹，血珠子冒出来，在藏青布料上洇开个深点。他顾不上擦，撂下活计就往里屋钻。
里屋更暗，只靠外间透进来的那点光。木板床上躺着个少年，脸白得像糊窗的纸，嘴唇却泛着青紫。这是钱小宝，他儿子，刚满十六。开春时还好好的，能扛着锄头下地，不知怎么就病倒了。咳嗽，发烧，公社卫生院给开了药片，吃下去像往河里扔石子，连个水花都不见。人一天天瘦下去，如今蜷在被子里，只剩一把骨头硌着床板。
“小宝？”钱裁缝伸手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钱小宝眼皮动了动，没睁开，牙关打着颤：“爹，冷……骨头缝里钻风……”
钱裁缝把薄被又往上拽了拽。这被子是去年新弹的棉花，现在盖在小宝身上，轻飘飘像层纸。他转身去外屋，拉开抽屉最里层，摸出个用手帕包着的小纸包。里面躺着四片白色药片，县医院开的进口药，一片五毛——他得给人缝两件寿衣才挣得回来。
1985年的阴河沟，壮劳力一天工分折算下来不到三毛。钱裁缝这铺子算“手艺活”，可寿衣不是常买的物件，一个月能接三四单就不错了，一件赚个块八毛。为了小宝这病，家底掏空了，能当的都当了，还欠着隔壁王婶十五块、村头老刘八块。
他把药片碾碎在碗底，兑了温水，端到床边。小宝勉强睁开眼，就着他的手把药水啜下去，喉结滚动几下，又闭上眼喘气。钱裁缝坐在床沿，听着儿子拉风箱似的呼吸，心里那点指望像煤油灯的火苗，晃一下，暗一下。
晌午过后，村西头的黄道婆找上门了。
老太七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身上那件灰布褂子洗得发白。她一进门，眼皮半抬不抬地扫了圈铺子，最后落在钱裁缝脸上。
“小宝的病，我能治。”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树皮。
钱裁缝手里的软尺掉了。“您……您说真的？”
黄道婆不接话，径自撩开里屋的布帘，站在床头看了会儿。出来后，她在条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个旱烟袋，慢悠悠填烟丝。“不是寻常的病。阳寿快尽了，药不管用。”
“那咋办？”
“借命。”
钱裁缝愣住了。
黄道婆划了根火柴，点燃烟袋，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漫出来。“人刚咽气，魂还没走远。寿衣裹着那口阳气，你让小宝穿上刚死之人的新寿衣，就能把寿数借过来。”她顿了顿，“穿够七天，阳气就归他了。再把换下来的旧衣裳拾掇拾掇，卖给别家办丧事的。神不知，鬼不觉。”
钱裁缝手心开始冒汗。“这……这不是偷死人东西吗？而且旧衣裳再卖出去，要是让人家知道……”
“知道？”黄道婆笑了，嘴角的皱纹挤成一堆，“谁家办丧事有功夫细看寿衣新旧？都是匆匆忙忙入殓。再说了——”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你不说，我不说，死人能开口？”
“可死者家里人……”
“要么看着小宝死，要么按我说的做。”黄道婆站起身，烟袋锅子在桌沿磕了磕，灰烬落下来。“记着，一定要新寿衣，刚穿上的。还有，被换了衣裳的死人，魂在阴间对不上号，投不了胎。到时候会不会回来找，看你造化。”
她走了，留下满屋子烟叶子呛人的味道。
钱裁缝在铺子里坐到天黑。里屋小宝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出来，每一声都像锥子扎他心口。半夜，他摸黑进了里屋，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小宝的脸。孩子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嘴里含糊说着梦话。
钱裁缝蹲在床边，把脸埋进手掌里。
三天后，村里张大爷走了。
孤寡老人，无儿无女，丧事是村里干部操办的。棺材是临时打的松木板，薄得很。干部来铺子里买寿衣，拣最便宜的那套，藏青色粗布，三块五。
钱裁缝收了钱，手心汗津津的。
按规矩停灵三天。第二天晚上，他主动去守夜。张大爷的小屋破得漏风，灵堂就设在堂屋，棺材摆在两条长凳上。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前半夜还有两个村民陪着，后半夜都说撑不住，回去了。屋里只剩下钱裁缝和棺材。
他等到远处狗叫都停了，才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棺材边，手扶在棺盖上，木头冰冷粗糙的触感扎着掌心。他咽了口唾沫，四下又看了看，确定院门闩好了，才用力推开棺盖。
“吱呀——”
木头摩擦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张大爷躺在里面，穿着那套藏青寿衣。脸是灰白的，嘴巴微微张着。钱裁缝不敢看他的眼睛，手伸进去，指尖碰到寿衣的布料，凉的。他哆嗦着解开盘扣，把寿衣一点点从尸体上剥下来。尸体已经僵了，胳膊抬起来费劲，他咬着牙，额头的汗滴进棺材里。
脱完了，他从带来的布袋里掏出一套旧衣裳——是从废品站捡来的，灰扑扑，袖口磨得发毛。给张大爷套上的时候，他手抖得厉害，盘扣半天对不上。
终于弄好，他把棺盖合上，瘫坐在长凳上喘气。那件藏青寿衣团在怀里，还带着尸体的凉气。他不敢久留，把寿衣塞进布袋，吹灭煤油灯，溜出门。
一路小跑回铺子，闩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里屋，小宝还在睡。钱裁缝抖开寿衣，布料在煤油灯下泛着暗光。他轻轻推醒儿子：“小宝，来，试试这件衣裳。”
小宝迷迷糊糊坐起来。寿衣太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子长得盖住手背。可奇怪的是，刚穿上没多久，小宝的呼吸声就平稳了些，脸上那层青紫也淡了点儿。
钱裁缝盯着儿子看了好久，忽然抬手抹了把眼睛。
七天里，小宝真的一天比一天好。咳嗽少了，能坐起来喝半碗粥，脸上有了点活人气色。钱裁缝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另一半悬着——那件寿衣还压在箱底。
第八天，他把寿衣拿出来，拍打拍打，用熨斗烫平，又找了相近颜色的线，把袖口、衣摆明显磨薄的地方加固了几针。挂到铺子里，标价四块——比新的便宜五毛。
隔了两天，邻村李家来给过世的老母亲买寿衣。老太太身材瘦小，这件改过的正好。李家人看了看价钱，又摸摸料子，爽快掏了钱。
钱裁缝收了四块钱，纸币捏在手里，潮乎乎的。
第一次成了，就有第二次。
接下来几个月，附近村里但凡有丧事，钱裁缝总能找理由凑过去帮忙。入殓时搭把手，整理遗容时递个毛巾，趁家属哭得天昏地暗，他手快，把新寿衣换下来，旧的套上去。换下来的衣裳带回家，给小宝穿七天，再拾掇拾掇卖掉。
小宝能下床了，能帮着看铺子，还能拎着扫帚扫扫地。村里人见了都说奇迹，钱裁缝只含糊说县医院开了好药。
他心里那点不安，被儿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模样压了下去。直到腊月里，消息传来：邻村李家那个买了寿衣的老太太，下葬后第七天，她小儿子暴毙了。
说是暴毙，死得却怪。人赤条条死在自家炕上，屋里翻遍了，找不见寿衣。李家人哭诉，小儿子前几日就魔怔了，老说冷，说有人贴着他后背站。
村里人议论了几天，烧了几回纸，慢慢也就散了。没人往寿衣上想——谁会把活人的死跟死人衣裳扯一块儿？
钱裁缝听了，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看见小宝蹲在门口晒日头，脸色红润润的，他又把那股寒意按回肚子里。
开春后，又一户出事了。也是买了旧寿衣的，也是第七天，家里壮劳力没了，死相一样：光着身子，寿衣不翼而飞。
这下几个村子都炸了锅。庙里的香火突然旺起来，纸钱灰烬被风吹得满天飞。有人请了神婆来看，神婆绕着村子走了一圈，说怨气重，有东西没走。
钱裁缝开始觉得铺子不对劲。
先是总有股味儿，像铁锈，又像什么东西沤烂了。他撒了石灰，拖了地，味儿还在，尤其到了后半夜，从墙角、柜子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再是声音——不是老鼠，是那种很轻的脚步声，拖着地走，走走停停。他猛地拉开里屋门，外面空空荡荡，只有月光照着一地惨白。
最让他心里发毛的是小宝。
孩子身体好了，性子却变了。老爱盯着铺子里挂的寿衣看，一看就是半晌。有一回钱裁缝听见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冷啊……衣裳呢……”
“小宝，说啥呢？”
小宝转过头，眼神有点茫然：“没，没啥。爹，我好像听见有人叫我。”
钱裁缝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三月中，村里的刘寡妇来了。
老太太五十多岁，一个人住在村东头，身子骨一直不好。最近村里不太平，她想提前备下寿衣，图个心安。
“钱裁缝，给我拿件红的。”刘寡妇嗓子哑，说话气短，“都说红色辟邪。”
铺子里红色寿衣就一件，真丝的料子，去年给一个喜丧老人做的，后来没卖出去。料子好，价钱也贵，标着十五块——够普通人家半年嚼用。
钱裁缝犹豫了：“刘婶，这件贵，而且放了一年……”
“就要这件。”刘寡妇很坚持，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钱我带了。”
钱裁缝看着她数钱。手指干瘦，数得慢，一张一张抚平。他想起小宝病重时自己四处借钱的窘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收了钱，他把红寿衣包好递过去。刘寡妇接过来，抱在怀里，慢慢挪出门。
钱裁缝站在门口看她走远，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他忘了件事——去年做这件红寿衣时，他手被棺材钉划破过，血滴在针线笸箩里。当时忙，没在意，染了血的线照旧用上了。
刘寡妇把寿衣拿回家，挂进衣柜最里头。
头几天没事。第五天夜里，变天了。雷在云层里滚，闪电劈下来，照得屋里青白一片。刘寡妇睡不着，听着外面雨砸瓦片的声音，心里慌。
“咯吱——”
衣柜那边传来细微响动。
她浑身绷紧，把被子拉到头顶。响声没停，反而越来越清楚，像是指甲在抠木板。
“谁……谁啊？”她声音抖得不成调。
“哐当！”
衣柜门开了。
刘寡妇从被缝里往外瞧。衣柜里黑黢黢的，但能看见里面站着影影绰绰的人形，一个挨一个，光着身子。那些“人”慢慢转过头，脸是模糊的，只有眼睛的位置空着两个黑洞。
所有“人”的手，齐刷刷指向同一个方向。
窗外的闪电猛地一亮。
刘寡妇的尖叫声刺破雨夜，又戛然而止。
第二天，邻居发现她家门没关。进去一看，老太太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身上一丝不挂。衣柜门大敞着，那件红寿衣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衣襟上一大片污渍，黑红黑红的，像干了的血。
刘寡妇的死，把村里最后一点镇定也撕碎了。
三户了。都是买了钱裁缝寿衣后出的事，死状一模一样。闲话像野火一样烧遍村子，所有人都绕着他家铺子走。有小孩往他门上扔泥巴，骂“卖死人衣的缺德货”。
钱裁缝想去找黄道婆。
他半夜摸到村西头，黄道婆家的门虚掩着。推开，一股恶臭扑鼻。煤油灯还亮着，老太躺在床上，被子掀在一边，身上光着，眼睛瞪得像要蹦出来，嘴巴扭曲成一个惊恐的弧度。
钱裁缝腿一软，坐在门槛上。
没路了。
他回到铺子，把所有寿衣收起来，塞进一口旧木箱，上了锁。可夜里那些声音更清楚了，不再是脚步声，是哭，细细的，好多人在哭，边哭边念叨：“冷……我的衣裳……”
小宝也开始不对劲。原本红润的脸色又灰败下去，白天老是打瞌睡，夜里却精神，一个人坐在墙角，盯着那口装寿衣的木箱，嘴角挂着奇怪的笑。
钱裁缝快疯了。他拿出最后一点积蓄——藏在砖缝里的三十块钱，去县城扯了最好的绸缎，墨黑色，绣了松鹤。他想给小宝做套像样的寿衣，让孩子干干净净走。
可他没来得及。
那天夜里特别黑，连狗都不叫。钱裁缝坐在外屋喝劣质散酒，辣得喉咙发烫。里屋忽然传来小宝的声音，清亮亮的，带着怪异的兴奋：
“爹！我热！我要穿衣裳！”
钱裁缝冲进去。
小宝竟然自己下了床，站在屋子中间，脸色红得反常，眼睛亮得吓人。他没看钱裁缝，直勾勾盯着墙角的木箱，走过去，一把掀开箱盖。
里面堆着几十件寿衣，各种颜色，各种料子，挤在一起像一窝蜷缩的尸体。
小宝笑起来，伸手抓出一件藏青的，套在身上。又抓一件墨黑的，套在外面。再一件赭石红的，一件月白的……
“小宝！别穿！脱下来！”钱裁缝扑过去拉他。
小宝一挥手，力气大得惊人，把钱裁缝推得撞在墙上。他还在笑，一件接一件往身上套，嘴里念叨：“都是我的……穿了就不冷了……就能活了……”
寿衣一件件叠加，他人像个不断膨胀的布团。最后一件套上去时，小宝的动作停了。
钱裁缝看见儿子的脸从衣领里露出来，还在笑，可眼睛里的光没了，只剩两个黑洞。
“砰！”
不是很大的声音，闷闷的，像装满水的袋子炸开。
血溅到屋顶，溅到墙壁，溅到钱裁缝脸上。温热的，带着腥气。碎布、碎肉、断开的骨头，下雨一样落下来。那几十件寿衣被血浸透，红的，黑的，紫的，摊了一地，还在微微蠕动。
钱裁缝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地上的寿衣动了。一件藏青的像蛇一样游过来，缠上他的脚踝。冰凉，湿滑，贴着皮肤往上爬。接着是墨黑的，赭石红的，月白的……一件件缠上来，勒住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脖子。
他想喊，布料塞满了嘴。想抓，手被缠得死紧。视线最后定格在屋顶那滩血上，然后暗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晌午，村里人觉得不对劲——钱记寿衣铺的门一直没开。几个胆大的撞开门，屋里景象让所有人吐了一地。
村干部来了，捂着鼻子把钱裁缝和小宝的残骸收拾了，用草席一卷，埋在了村外乱葬岗。铺子放火烧了，火烧得旺，黑烟滚滚。有人说看见火里有影子窜出来，光着身子，往阴河方向跑了。
从那以后，阴河沟再没人做寿衣生意。
村里老人教训后生时总会说：“亏心事做不得。阳间躲得过，阴间可一笔笔都记着呢。”
阴河的雾气，也似乎一年比一年重了。
1985年霜降前后，中原腹地，阴河沟村。
村东头那条河泛着浑黄，深秋的雾气从河面爬上来，带了河底淤泥的腥气，湿漉漉缠在人脸上，像蒙了层浸水的粗布。天还没亮透，村里土路上只有野狗扒拉垃圾的窸窣声。村中段那间老木屋倒先亮了灯——门头挂了块“钱记寿衣铺”的木牌，边角被虫蛀得坑坑洼洼。
煤油灯的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渗出来，在门外泥地上晕开一团黄。屋里人影佝偻着，手里捏着针，正往一件藏青寿衣的袖口缝暗线。针脚密，线拉得紧，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那是钱裁缝。刚过四十，背已经驼了，眼角的纹路深得能夹住米粒。屋里味道冲，新布的浆水味混着樟脑丸的刺鼻，墙角堆的几匹料子全是暗色：藏青、墨黑、赭石红，在昏暗里像一滩滩淤住的血。
“咳……咳咳咳——”
里屋突然爆出一串咳嗽，撕心裂肺的。钱裁缝手一抖，针尖扎进食指指腹，血珠子冒出来，在藏青布料上洇开个深点。他顾不上擦，撂下活计就往里屋钻。
里屋更暗，只靠外间透进来的那点光。木板床上躺着个少年，脸白得像糊窗的纸，嘴唇却泛着青紫。这是钱小宝，他儿子，刚满十六。开春时还好好的，能扛着锄头下地，不知怎么就病倒了。咳嗽，发烧，公社卫生院给开了药片，吃下去像往河里扔石子，连个水花都不见。人一天天瘦下去，如今蜷在被子里，只剩一把骨头硌着床板。
“小宝？”钱裁缝伸手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钱小宝眼皮动了动，没睁开，牙关打着颤：“爹，冷……骨头缝里钻风……”
钱裁缝把薄被又往上拽了拽。这被子是去年新弹的棉花，现在盖在小宝身上，轻飘飘像层纸。他转身去外屋，拉开抽屉最里层，摸出个用手帕包着的小纸包。里面躺着四片白色药片，县医院开的进口药，一片五毛——他得给人缝两件寿衣才挣得回来。
1985年的阴河沟，壮劳力一天工分折算下来不到三毛。钱裁缝这铺子算“手艺活”，可寿衣不是常买的物件，一个月能接三四单就不错了，一件赚个块八毛。为了小宝这病，家底掏空了，能当的都当了，还欠着隔壁王婶十五块、村头老刘八块。
他把药片碾碎在碗底，兑了温水，端到床边。小宝勉强睁开眼，就着他的手把药水啜下去，喉结滚动几下，又闭上眼喘气。钱裁缝坐在床沿，听着儿子拉风箱似的呼吸，心里那点指望像煤油灯的火苗，晃一下，暗一下。
晌午过后，村西头的黄道婆找上门了。
老太七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身上那件灰布褂子洗得发白。她一进门，眼皮半抬不抬地扫了圈铺子，最后落在钱裁缝脸上。
“小宝的病，我能治。”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树皮。
钱裁缝手里的软尺掉了。“您……您说真的？”
黄道婆不接话，径自撩开里屋的布帘，站在床头看了会儿。出来后，她在条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个旱烟袋，慢悠悠填烟丝。“不是寻常的病。阳寿快尽了，药不管用。”
“那咋办？”
“借命。”
钱裁缝愣住了。
黄道婆划了根火柴，点燃烟袋，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漫出来。“人刚咽气，魂还没走远。寿衣裹着那口阳气，你让小宝穿上刚死之人的新寿衣，就能把寿数借过来。”她顿了顿，“穿够七天，阳气就归他了。再把换下来的旧衣裳拾掇拾掇，卖给别家办丧事的。神不知，鬼不觉。”
钱裁缝手心开始冒汗。“这……这不是偷死人东西吗？而且旧衣裳再卖出去，要是让人家知道……”
“知道？”黄道婆笑了，嘴角的皱纹挤成一堆，“谁家办丧事有功夫细看寿衣新旧？都是匆匆忙忙入殓。再说了——”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你不说，我不说，死人能开口？”
“可死者家里人……”
“要么看着小宝死，要么按我说的做。”黄道婆站起身，烟袋锅子在桌沿磕了磕，灰烬落下来。“记着，一定要新寿衣，刚穿上的。还有，被换了衣裳的死人，魂在阴间对不上号，投不了胎。到时候会不会回来找，看你造化。”
她走了，留下满屋子烟叶子呛人的味道。
钱裁缝在铺子里坐到天黑。里屋小宝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出来，每一声都像锥子扎他心口。半夜，他摸黑进了里屋，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小宝的脸。孩子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嘴里含糊说着梦话。
钱裁缝蹲在床边，把脸埋进手掌里。
三天后，村里张大爷走了。
孤寡老人，无儿无女，丧事是村里干部操办的。棺材是临时打的松木板，薄得很。干部来铺子里买寿衣，拣最便宜的那套，藏青色粗布，三块五。
钱裁缝收了钱，手心汗津津的。
按规矩停灵三天。第二天晚上，他主动去守夜。张大爷的小屋破得漏风，灵堂就设在堂屋，棺材摆在两条长凳上。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前半夜还有两个村民陪着，后半夜都说撑不住，回去了。屋里只剩下钱裁缝和棺材。
他等到远处狗叫都停了，才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棺材边，手扶在棺盖上，木头冰冷粗糙的触感扎着掌心。他咽了口唾沫，四下又看了看，确定院门闩好了，才用力推开棺盖。
“吱呀——”
木头摩擦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张大爷躺在里面，穿着那套藏青寿衣。脸是灰白的，嘴巴微微张着。钱裁缝不敢看他的眼睛，手伸进去，指尖碰到寿衣的布料，凉的。他哆嗦着解开盘扣，把寿衣一点点从尸体上剥下来。尸体已经僵了，胳膊抬起来费劲，他咬着牙，额头的汗滴进棺材里。
脱完了，他从带来的布袋里掏出一套旧衣裳——是从废品站捡来的，灰扑扑，袖口磨得发毛。给张大爷套上的时候，他手抖得厉害，盘扣半天对不上。
终于弄好，他把棺盖合上，瘫坐在长凳上喘气。那件藏青寿衣团在怀里，还带着尸体的凉气。他不敢久留，把寿衣塞进布袋，吹灭煤油灯，溜出门。
一路小跑回铺子，闩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里屋，小宝还在睡。钱裁缝抖开寿衣，布料在煤油灯下泛着暗光。他轻轻推醒儿子：“小宝，来，试试这件衣裳。”
小宝迷迷糊糊坐起来。寿衣太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子长得盖住手背。可奇怪的是，刚穿上没多久，小宝的呼吸声就平稳了些，脸上那层青紫也淡了点儿。
钱裁缝盯着儿子看了好久，忽然抬手抹了把眼睛。
七天里，小宝真的一天比一天好。咳嗽少了，能坐起来喝半碗粥，脸上有了点活人气色。钱裁缝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另一半悬着——那件寿衣还压在箱底。
第八天，他把寿衣拿出来，拍打拍打，用熨斗烫平，又找了相近颜色的线，把袖口、衣摆明显磨薄的地方加固了几针。挂到铺子里，标价四块——比新的便宜五毛。
隔了两天，邻村李家来给过世的老母亲买寿衣。老太太身材瘦小，这件改过的正好。李家人看了看价钱，又摸摸料子，爽快掏了钱。
钱裁缝收了四块钱，纸币捏在手里，潮乎乎的。
第一次成了，就有第二次。
接下来几个月，附近村里但凡有丧事，钱裁缝总能找理由凑过去帮忙。入殓时搭把手，整理遗容时递个毛巾，趁家属哭得天昏地暗，他手快，把新寿衣换下来，旧的套上去。换下来的衣裳带回家，给小宝穿七天，再拾掇拾掇卖掉。
小宝能下床了，能帮着看铺子，还能拎着扫帚扫扫地。村里人见了都说奇迹，钱裁缝只含糊说县医院开了好药。
他心里那点不安，被儿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模样压了下去。直到腊月里，消息传来：邻村李家那个买了寿衣的老太太，下葬后第七天，她小儿子暴毙了。
说是暴毙，死得却怪。人赤条条死在自家炕上，屋里翻遍了，找不见寿衣。李家人哭诉，小儿子前几日就魔怔了，老说冷，说有人贴着他后背站。
村里人议论了几天，烧了几回纸，慢慢也就散了。没人往寿衣上想——谁会把活人的死跟死人衣裳扯一块儿？
钱裁缝听了，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看见小宝蹲在门口晒日头，脸色红润润的，他又把那股寒意按回肚子里。
开春后，又一户出事了。也是买了旧寿衣的，也是第七天，家里壮劳力没了，死相一样：光着身子，寿衣不翼而飞。
这下几个村子都炸了锅。庙里的香火突然旺起来，纸钱灰烬被风吹得满天飞。有人请了神婆来看，神婆绕着村子走了一圈，说怨气重，有东西没走。
钱裁缝开始觉得铺子不对劲。
先是总有股味儿，像铁锈，又像什么东西沤烂了。他撒了石灰，拖了地，味儿还在，尤其到了后半夜，从墙角、柜子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再是声音——不是老鼠，是那种很轻的脚步声，拖着地走，走走停停。他猛地拉开里屋门，外面空空荡荡，只有月光照着一地惨白。
最让他心里发毛的是小宝。
孩子身体好了，性子却变了。老爱盯着铺子里挂的寿衣看，一看就是半晌。有一回钱裁缝听见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冷啊……衣裳呢……”
“小宝，说啥呢？”
小宝转过头，眼神有点茫然：“没，没啥。爹，我好像听见有人叫我。”
钱裁缝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三月中，村里的刘寡妇来了。
老太太五十多岁，一个人住在村东头，身子骨一直不好。最近村里不太平，她想提前备下寿衣，图个心安。
“钱裁缝，给我拿件红的。”刘寡妇嗓子哑，说话气短，“都说红色辟邪。”
铺子里红色寿衣就一件，真丝的料子，去年给一个喜丧老人做的，后来没卖出去。料子好，价钱也贵，标着十五块——够普通人家半年嚼用。
钱裁缝犹豫了：“刘婶，这件贵，而且放了一年……”
“就要这件。”刘寡妇很坚持，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钱我带了。”
钱裁缝看着她数钱。手指干瘦，数得慢，一张一张抚平。他想起小宝病重时自己四处借钱的窘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收了钱，他把红寿衣包好递过去。刘寡妇接过来，抱在怀里，慢慢挪出门。
钱裁缝站在门口看她走远，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他忘了件事——去年做这件红寿衣时，他手被棺材钉划破过，血滴在针线笸箩里。当时忙，没在意，染了血的线照旧用上了。
刘寡妇把寿衣拿回家，挂进衣柜最里头。
头几天没事。第五天夜里，变天了。雷在云层里滚，闪电劈下来，照得屋里青白一片。刘寡妇睡不着，听着外面雨砸瓦片的声音，心里慌。
“咯吱——”
衣柜那边传来细微响动。
她浑身绷紧，把被子拉到头顶。响声没停，反而越来越清楚，像是指甲在抠木板。
“谁……谁啊？”她声音抖得不成调。
“哐当！”
衣柜门开了。
刘寡妇从被缝里往外瞧。衣柜里黑黢黢的，但能看见里面站着影影绰绰的人形，一个挨一个，光着身子。那些“人”慢慢转过头，脸是模糊的，只有眼睛的位置空着两个黑洞。
所有“人”的手，齐刷刷指向同一个方向。
窗外的闪电猛地一亮。
刘寡妇的尖叫声刺破雨夜，又戛然而止。
第二天，邻居发现她家门没关。进去一看，老太太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身上一丝不挂。衣柜门大敞着，那件红寿衣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衣襟上一大片污渍，黑红黑红的，像干了的血。
刘寡妇的死，把村里最后一点镇定也撕碎了。
三户了。都是买了钱裁缝寿衣后出的事，死状一模一样。闲话像野火一样烧遍村子，所有人都绕着他家铺子走。有小孩往他门上扔泥巴，骂“卖死人衣的缺德货”。
钱裁缝想去找黄道婆。
他半夜摸到村西头，黄道婆家的门虚掩着。推开，一股恶臭扑鼻。煤油灯还亮着，老太躺在床上，被子掀在一边，身上光着，眼睛瞪得像要蹦出来，嘴巴扭曲成一个惊恐的弧度。
钱裁缝腿一软，坐在门槛上。
没路了。
他回到铺子，把所有寿衣收起来，塞进一口旧木箱，上了锁。可夜里那些声音更清楚了，不再是脚步声，是哭，细细的，好多人在哭，边哭边念叨：“冷……我的衣裳……”
小宝也开始不对劲。原本红润的脸色又灰败下去，白天老是打瞌睡，夜里却精神，一个人坐在墙角，盯着那口装寿衣的木箱，嘴角挂着奇怪的笑。
钱裁缝快疯了。他拿出最后一点积蓄——藏在砖缝里的三十块钱，去县城扯了最好的绸缎，墨黑色，绣了松鹤。他想给小宝做套像样的寿衣，让孩子干干净净走。
可他没来得及。
那天夜里特别黑，连狗都不叫。钱裁缝坐在外屋喝劣质散酒，辣得喉咙发烫。里屋忽然传来小宝的声音，清亮亮的，带着怪异的兴奋：
“爹！我热！我要穿衣裳！”
钱裁缝冲进去。
小宝竟然自己下了床，站在屋子中间，脸色红得反常，眼睛亮得吓人。他没看钱裁缝，直勾勾盯着墙角的木箱，走过去，一把掀开箱盖。
里面堆着几十件寿衣，各种颜色，各种料子，挤在一起像一窝蜷缩的尸体。
小宝笑起来，伸手抓出一件藏青的，套在身上。又抓一件墨黑的，套在外面。再一件赭石红的，一件月白的……
“小宝！别穿！脱下来！”钱裁缝扑过去拉他。
小宝一挥手，力气大得惊人，把钱裁缝推得撞在墙上。他还在笑，一件接一件往身上套，嘴里念叨：“都是我的……穿了就不冷了……就能活了……”
寿衣一件件叠加，他人像个不断膨胀的布团。最后一件套上去时，小宝的动作停了。
钱裁缝看见儿子的脸从衣领里露出来，还在笑，可眼睛里的光没了，只剩两个黑洞。
“砰！”
不是很大的声音，闷闷的，像装满水的袋子炸开。
血溅到屋顶，溅到墙壁，溅到钱裁缝脸上。温热的，带着腥气。碎布、碎肉、断开的骨头，下雨一样落下来。那几十件寿衣被血浸透，红的，黑的，紫的，摊了一地，还在微微蠕动。
钱裁缝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地上的寿衣动了。一件藏青的像蛇一样游过来，缠上他的脚踝。冰凉，湿滑，贴着皮肤往上爬。接着是墨黑的，赭石红的，月白的……一件件缠上来，勒住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脖子。
他想喊，布料塞满了嘴。想抓，手被缠得死紧。视线最后定格在屋顶那滩血上，然后暗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晌午，村里人觉得不对劲——钱记寿衣铺的门一直没开。几个胆大的撞开门，屋里景象让所有人吐了一地。
村干部来了，捂着鼻子把钱裁缝和小宝的残骸收拾了，用草席一卷，埋在了村外乱葬岗。铺子放火烧了，火烧得旺，黑烟滚滚。有人说看见火里有影子窜出来，光着身子，往阴河方向跑了。
从那以后，阴河沟再没人做寿衣生意。
村里老人教训后生时总会说：“亏心事做不得。阳间躲得过，阴间可一笔笔都记着呢。”
阴河的雾气，也似乎一年比一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