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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华是第三天下午回来的，带回一个老道士。
道士姓陈，七十多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很亮，看人时像能把人看穿。他是周建华花了两千块钱从邻县的道观里请来的——据说观里就剩他一个真修行的，其他的都跑去做生意了。
“先说好，”陈道长进门第一句话，“我只管看，能不能解决，得看天意。”
“您尽力，尽力就好。”周建华点头哈腰。
陈道长没喝茶也没吃饭，直接去了后山煤窑。到窑口时，太阳已经偏西，山影拉得很长，把整个窑口吞在阴影里。
老道长在窑口站了半晌，从布袋里掏出罗盘。罗盘的指针刚拿出来时还正常，一靠近窑口就开始疯狂旋转，像被无形的手拨弄。
“好重的怨气。”陈道长眉头紧锁，“你这窑，挖到不该挖的地方了。”
“道长，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建华声音发颤。
陈道长没回答，绕着窑口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炸毁的镇山石遗址前。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又放在鼻子前闻。
“血腥土。”他沉声道，“这底下埋过人，而且不止一个。”
“是……光绪年间的事？”
陈道长猛地抬头：“你知道？”
周建华把黑衣人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陈道长听完，脸色更加难看：“光绪三年……甲子轮回，到今年正好一百一十一年。十一个轮回，怨气该大成了。”
“什么大成？”
“怨灵成形。”陈道长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普通的怨气，超度超度也就散了。可如果怨气积攒百年以上，又逢特殊时辰，就会凝成实体——也就是民间说的‘成精’。这种东西，已经不是普通法术能对付的了。”
周建华腿软了：“那……那怎么办？”
“带我去看看那个孩子。”陈道长说，“赵家的孩子。”
赵广庆这次没拦着，只是眼神冰冷地看着周建华。赵小龙躺在床上，还是那副痴傻的样子，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花钱。
陈道长走到床边，盯着孩子看了许久，突然伸出右手食指，在赵小龙眉心点了一下。
“啊——！”赵小龙发出一声尖叫，不是孩子的声音，像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
房间里瞬间冷了下来，桌上的水杯表面结了一层白霜。
陈道长迅速从布袋里掏出一张黄符，“啪”地贴在赵小龙额头上。孩子的尖叫声戛然而止，眼睛一翻，昏睡过去。
“道长，这是……”赵广庆紧张地问。
“孩子被附身了。”陈道长脸色凝重，“不止一个，是好几个。它们借孩子的身体当通道，想从地底出来。”
“那怎么办？”
“今晚子时，我要进窑。”陈道长看向周建华，“你跟我一起。”
周建华脸白了：“我……我也去？”
“冤有头债有主。”陈道长眼神锐利，“你是窑主，炸了镇山石，放了它们出来。解铃还须系铃人。”
周建华想拒绝，可看到赵广庆那双眼睛，又想到自己儿子这几天越来越不对劲，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天黑后，七里沟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煤窑口摆起了香案，陈道长换上了杏黄道袍，头戴八卦巾，手持桃木剑。香案上摆着三牲祭品、香烛纸钱，还有一碗掺了朱砂的鸡血。
周建华站在旁边，穿着一身黑衣——陈道长要求的，说黑色能暂时掩盖活人生气。
“子时到。”陈道长看了眼怀表，十一点整。
他点燃三炷香，朝着窑口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念完后，把香插进香炉，可三炷香烧出的烟柱不是笔直向上，而是弯弯曲曲地飘向窑口，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
“果然。”陈道长低声说，“它们在等这炷香。”
他从布袋里掏出七盏油灯，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摆在地上，一一点亮。
“这是七星续命灯，”他解释，“灯在人在，灯灭人亡。我进去后，你守在这儿，不能让任何一盏灯熄灭。记住了，哪怕你死，也得护住灯。”
周建华重重点头。
陈道长又拿出一根红绳，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一头系在周建华手腕上：“这根绳子是‘牵魂索’，如果我在里面出事，会拉三下，你就用力把我拽出来。但记住，只能拉三下，如果超过，说明我已经不是我了。”
“不是您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被里面的东西占了身体。”陈道长面无表情，“那时候，你要立刻砍断绳子，然后跑，跑得越远越好。”
周建华手开始抖。
陈道长不再多说，提起一盏马灯，转身走向窑口。红绳在他和周建华之间逐渐绷紧，延伸进黑暗。
周建华守在七星灯旁，眼睛死死盯着那七簇火苗。山里的夜风很凉，火苗摇曳不定，他赶紧用身体挡住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窑口黑洞洞的，什么声音也没有。红绳一直绷着，偶尔轻轻晃动，像下面有人在走。
周建华看了眼怀表，十一点二十分。
突然，最靠近窑口的那盏灯火苗猛地一跳，变成了绿色。
周建华吓得后退一步，想起陈道长的话，赶紧上前护住灯。可绿火不但没恢复，反而越来越绿，映得周围一片惨绿。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七盏灯的火苗全都变成了绿色。
七点绿火在黑暗中跳动，像七只眼睛。
周建华头皮发麻，想喊又不敢出声。他盯着窑口，突然看见里面出现了光——不是马灯的光，是一种幽蓝幽蓝的光，从巷道深处透出来。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多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有哭，有笑，有说话，有呻吟。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还我命来……”
“好冷啊……”
“替我吧……”
周建华捂住耳朵，可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他看见窑口出现了人影——一个，两个，三个……模糊的影子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窑口边缘，面朝着他。
都是踮着脚尖的。
“灯！护住灯！”周建华猛地想起自己的任务，扑到灯旁。
可那些影子开始往这边移动，不是走，是飘。它们所过之处，地上的草瞬间枯黄。
最前面的是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长发遮脸，只能看见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没有瞳孔，全是眼白。
她飘到第一盏灯前，俯下身，对着火苗吹了口气。
火苗“噗”地灭了。
周建华心脏停跳了一拍。
女人抬起头，看向他，嘴角慢慢咧开，一直咧到耳根。
她想吹第二盏灯。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红绳猛地被拉了三下——短促，有力。
陈道长的信号！
周建华顾不上那些影子，双手抓住红绳，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拉。绳子那头很重，像在拉一具尸体。
“出来！道长！出来啊！”他嘶吼着。
影子们停止了动作，齐刷刷看向窑口。
红绳一点点被拉出来，五米，十米，十五米……终于，陈道长的手出现在窑口光线下。
可那只手，苍白得不正常，指甲又黑又长。
周建华继续拉，陈道长的整个人被拖了出来。老道长双目紧闭，脸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
“道长？”周建华试探着喊。
陈道长猛地睁开眼睛——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他笑了，笑容和窑口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多谢你啊，周老板。”声音不是陈道长的，尖细诡异，“把他送进来，换我出去。”
周建华松了手，连滚带爬地后退。
“陈道长”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建华。
“这身体老了点，但还能用。”他，或者说它，笑着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用。你的窑，你的家，你的儿子……”
“不！”周建华抄起地上的桃木剑，“你滚出去！”
“陈道长”轻轻一挥手，桃木剑就断成两截：“小把戏。”
它一步步逼近，周建华一步步后退，退到了悬崖边。
下面是二十多米深的采空区，掉下去必死无疑。
“跳啊，”它说，“跳下去，你就能永远陪它们了。”
周建华绝望了。他闭上眼睛，准备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大喝：“住手！”
是赵广庆的声音。
周建华睁开眼，看见赵广庆带着两个儿子冲了过来，手里都拿着家伙——不是刀枪，是锄头、铁锹。
“陈道长”转身面对他们：“又来三个送死的。”
赵广庆没理它，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那本家谱。他翻开最后一页，撕下那张写着字的纸，咬破手指，在纸上画了个符号。
“光绪三年，赵氏先祖立誓镇山。后世不肖子孙赵广庆，今日以血为引，请祖宗显灵！”
他把带血的纸往空中一抛。
纸没有落地，而是悬在半空，突然自燃。火焰是金色的，照亮了半个山坡。
“陈道长”发出一声惨叫，身上冒出黑烟。它想跑，可双腿像被钉在地上。
赵广庆继续念，念的是古老的咒语，谁也听不懂。他的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护着他，警惕地盯着那个东西。
火焰越来越旺，在火焰中，隐隐出现几个人影，穿着清朝的衣服，面容模糊。
“先祖……”赵广庆跪下了。
那些人影朝“陈道长”飘去，围住了它。它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扭曲变形，陈道长的脸和另一张脸交替闪现——一张是陌生女人的脸，惨白，七窍流血。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尘归尘，土归土。”赵广庆大声说，“你们的仇，光绪年就报了。害你们的人早死了，魂飞魄散。放过这些不相干的人吧！”
火焰中的一个人影伸出手，按在“陈道长”头顶。
黑气从七窍喷出，消散在空气中。“陈道长”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火焰熄灭了，纸灰飘飘扬扬落下。
那些人影也渐渐淡去。最后一个消失前，朝赵广庆点了点头。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周建华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裤子都湿了。
赵广庆走过去，探了探陈道长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
“送卫生所。”他对儿子说。
两个年轻人抬着陈道长下山了。悬崖边只剩下周建华和赵广庆。
“赵叔，我……”周建华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可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赵广庆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知道那个黑衣人是谁吗？”
周建华摇头。
“是我。”
周建华瞪大眼睛。
“是我扮的。”赵广庆苦笑道，“我想吓唬你，让你关窑。那些话，一半是吓唬，一半……是我爷爷真说过的。但我没想到，这底下真有东西，而且被我引出来了。”
“那……那孩子……”
“孩子是真被附身了。那些东西早就在，我只是给了它们一个出来的理由。”赵广庆蹲下身，捡起一块煤，“建华，这山，这煤，是养着七里沟的，也是压着七里沟的。你知道为什么以前没人敢动吗？不是因为煤难挖，是因为……”
他顿了顿：“是因为这底下，真埋着一条命脉。”
“什么命脉？”
“这山的走向，是‘困龙局’。龙头在山西边，龙尾在东边。煤窑正好挖在龙脊上。龙被惊了，就要翻身，一翻身，就得死人。”
周建华听不懂这些风水术语，但他明白了一件事：这窑，真的不能开了。
“我明天就关窑。”他说，“永远关。”
赵广庆点点头，又摇摇头：“关窑容易，送神难。那些东西已经被惊动了，不会轻易回去。陈道长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赵广庆看着窑口，沉默了很久，吐出两个字：
“填窑。”
填窑的决定在村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可是摇钱树啊！”
“说填就填？周建华疯了吧？”
“听说是闹鬼，赵家小孙子差点没了。”
“真的假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王建军来找周建华三次，劝他别冲动。“就算真有点邪乎，请个法师做做法事不就行了？填了多可惜，一年十几万的收入呢！”
周建华摇头：“村长，钱重要还是命重要？我儿子这几天高烧不退，说胡话，跟赵小龙之前一样。我媳妇晚上总梦见穿红衣服的女人。这窑，我一天都不敢开了。”
“那也不用填啊，封起来不就行了？”
“填了，一了百了。”周建华态度坚决。
填窑那天，全村人都来了。三十多个壮劳力，推着板车，从别处运土石，一车一车往窑口倒。
周建华站在最前面，亲自铲下第一锹土。
土落进窑口，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叹息。
“快点干！天黑前必须填完！”赵广庆指挥着。
人们埋头苦干，没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和板车吱呀吱呀的响声。
下午三点，窑口填了一半。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填进去的土突然开始往下陷，不是慢慢沉降，是“轰”地一下塌下去一大块，露出一个黑窟窿。
“怎么回事？”
“下面是空的！”
人们围上去看，只见塌陷处露出一个洞穴，不是人工开凿的，是天然形成的。洞穴里有一股阴冷的风吹出来，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淡淡的香味？
“是檀香味。”赵广庆皱眉。
周建华大着胆子用手电往里照。洞穴不大，也就一人多高，但很深，手电光照不到底。洞壁上刻着东西——是壁画，虽然剥落严重，但还能看出大致内容。
第一幅：一群人跪在山前祭拜。
第二幅：山体开裂，露出黑色的煤层。
第三幅：七个人下井，再没上来。
第四幅：井口被封，立了一块碑。
最后一幅画风突变——不是写实，是象征性的。画着一团黑色的东西从井口冒出，笼罩了整个村庄，村庄里的人都倒在地上。
“这……这是预言？”有人小声说。
赵广庆脸色煞白：“这不是预言，是警告。祖上早就知道会这样。”
“那现在怎么办？还填吗？”
“填！”赵广庆咬牙，“不光填，还得用特殊的东西填。”
他让人回村，把土地庙里的香炉灰全拿来，又让每户人家捐一捧灶底灰——灶王爷镇宅，灶底灰能辟邪。
香炉灰和灶底灰混合在一起，撒在土石上，再填进窑口。
这一次，土没有再塌陷。
天黑前，窑口终于被填平了。人们在上面夯土，压实，最后洒了一层石灰——也是辟邪的。
周建华站在填平的窑口上，心里空落落的。两年的心血，十几万的投资，就这么埋了。但他不后悔，想起儿子昨晚烧到四十度说的那些胡话，他觉得值。
“建华，”赵广庆走过来，“窑填了，但事情还没完。”
“还有什么？”
“那个穿红衣服的，没出来。”赵广庆压低声音，“我在陈道长昏迷前问过他，他说窑里最厉害的不是那些石匠的怨灵，是一个更老的东西——至少三百年。穿红衣服，是生前穿着嫁衣死的，怨气极重。它没被先祖送走，还在里面。”
周建华心又提起来了：“那怎么办？”
“等。”赵广庆说，“等下一个甲子年，或者……等它自己找到替身。”
“替身？”
“这种级别的怨灵，要离开困住它的地方，必须有人自愿替它留在那里。”赵广庆看着周建华，“所以你这段时间要小心，尤其要看好家里人。它会千方百计引诱人下去。”
周建华重重点头。
填窑后的第七天，陈道长醒了。
老道长瘦得脱了形，但眼神恢复了清明。他见到周建华第一句话就是：“窑填了？”
“填了。”
“那就好。”陈道长长长舒了口气，“我这条老命差点搭进去。里面的东西，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凶的。”
“道长，那个穿红衣服的……”
陈道长脸色一变：“它跟你说话了？”
“没有，但赵叔说它还在里面。”
“在，而且会一直在。”陈道长挣扎着坐起来，“听我说，你要做三件事。第一，在填平的窑口上种槐树——槐树招阴，能让它安心待在下面。第二，每年十月初一，去那里烧纸，烧红色的纸衣。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凑近周建华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
“永远，永远不要让任何人挖开那里。哪怕下面有金山银山，哪怕你穷得要饭，也不能动。动了，就不是死一两个人的事了。”
周建华把这话刻在了心里。
日子慢慢恢复平静。煤窑填了，周建华赔光了本钱，还欠了债。他把自行车、手表都卖了，呢子大衣也退了，一家人搬回了老房子。
村里人起初还议论，后来也就淡了。毕竟，日子总要过下去。
只有赵广庆时不时去填平的窑口看看，拔拔草，添添土。他在那里种了三棵槐树，如今已经一人多高。
周小斌的病好了，赵小龙也慢慢恢复了，但两个孩子都不记得那几天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做过很可怕的梦。
寒衣节又到了。
这一年，周建华和赵广庆一起去填平的窑口烧纸。烧的是红纸衣，一件又一件，扔进火里，化作黑蝶般的灰烬。
火光中，周建华仿佛看见窑口的位置站着一个人影，穿红衣服，远远地看着他们。
他想细看时，人影又不见了。
“它收到了。”赵广庆说，“明年还得来。”
“来，年年都来。”周建华说。
两人下山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刚刚烧过纸的空地上。
空地上，除了他们的影子，还有第三个影子。
瘦长，模糊，站在槐树下，一动不动。
周建华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夜风吹过槐树叶，哗哗作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周建华是第三天下午回来的，带回一个老道士。
道士姓陈，七十多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很亮，看人时像能把人看穿。他是周建华花了两千块钱从邻县的道观里请来的——据说观里就剩他一个真修行的，其他的都跑去做生意了。
“先说好，”陈道长进门第一句话，“我只管看，能不能解决，得看天意。”
“您尽力，尽力就好。”周建华点头哈腰。
陈道长没喝茶也没吃饭，直接去了后山煤窑。到窑口时，太阳已经偏西，山影拉得很长，把整个窑口吞在阴影里。
老道长在窑口站了半晌，从布袋里掏出罗盘。罗盘的指针刚拿出来时还正常，一靠近窑口就开始疯狂旋转，像被无形的手拨弄。
“好重的怨气。”陈道长眉头紧锁，“你这窑，挖到不该挖的地方了。”
“道长，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建华声音发颤。
陈道长没回答，绕着窑口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炸毁的镇山石遗址前。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又放在鼻子前闻。
“血腥土。”他沉声道，“这底下埋过人，而且不止一个。”
“是……光绪年间的事？”
陈道长猛地抬头：“你知道？”
周建华把黑衣人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陈道长听完，脸色更加难看：“光绪三年……甲子轮回，到今年正好一百一十一年。十一个轮回，怨气该大成了。”
“什么大成？”
“怨灵成形。”陈道长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普通的怨气，超度超度也就散了。可如果怨气积攒百年以上，又逢特殊时辰，就会凝成实体——也就是民间说的‘成精’。这种东西，已经不是普通法术能对付的了。”
周建华腿软了：“那……那怎么办？”
“带我去看看那个孩子。”陈道长说，“赵家的孩子。”
赵广庆这次没拦着，只是眼神冰冷地看着周建华。赵小龙躺在床上，还是那副痴傻的样子，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花钱。
陈道长走到床边，盯着孩子看了许久，突然伸出右手食指，在赵小龙眉心点了一下。
“啊——！”赵小龙发出一声尖叫，不是孩子的声音，像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
房间里瞬间冷了下来，桌上的水杯表面结了一层白霜。
陈道长迅速从布袋里掏出一张黄符，“啪”地贴在赵小龙额头上。孩子的尖叫声戛然而止，眼睛一翻，昏睡过去。
“道长，这是……”赵广庆紧张地问。
“孩子被附身了。”陈道长脸色凝重，“不止一个，是好几个。它们借孩子的身体当通道，想从地底出来。”
“那怎么办？”
“今晚子时，我要进窑。”陈道长看向周建华，“你跟我一起。”
周建华脸白了：“我……我也去？”
“冤有头债有主。”陈道长眼神锐利，“你是窑主，炸了镇山石，放了它们出来。解铃还须系铃人。”
周建华想拒绝，可看到赵广庆那双眼睛，又想到自己儿子这几天越来越不对劲，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天黑后，七里沟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煤窑口摆起了香案，陈道长换上了杏黄道袍，头戴八卦巾，手持桃木剑。香案上摆着三牲祭品、香烛纸钱，还有一碗掺了朱砂的鸡血。
周建华站在旁边，穿着一身黑衣——陈道长要求的，说黑色能暂时掩盖活人生气。
“子时到。”陈道长看了眼怀表，十一点整。
他点燃三炷香，朝着窑口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念完后，把香插进香炉，可三炷香烧出的烟柱不是笔直向上，而是弯弯曲曲地飘向窑口，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
“果然。”陈道长低声说，“它们在等这炷香。”
他从布袋里掏出七盏油灯，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摆在地上，一一点亮。
“这是七星续命灯，”他解释，“灯在人在，灯灭人亡。我进去后，你守在这儿，不能让任何一盏灯熄灭。记住了，哪怕你死，也得护住灯。”
周建华重重点头。
陈道长又拿出一根红绳，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一头系在周建华手腕上：“这根绳子是‘牵魂索’，如果我在里面出事，会拉三下，你就用力把我拽出来。但记住，只能拉三下，如果超过，说明我已经不是我了。”
“不是您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被里面的东西占了身体。”陈道长面无表情，“那时候，你要立刻砍断绳子，然后跑，跑得越远越好。”
周建华手开始抖。
陈道长不再多说，提起一盏马灯，转身走向窑口。红绳在他和周建华之间逐渐绷紧，延伸进黑暗。
周建华守在七星灯旁，眼睛死死盯着那七簇火苗。山里的夜风很凉，火苗摇曳不定，他赶紧用身体挡住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窑口黑洞洞的，什么声音也没有。红绳一直绷着，偶尔轻轻晃动，像下面有人在走。
周建华看了眼怀表，十一点二十分。
突然，最靠近窑口的那盏灯火苗猛地一跳，变成了绿色。
周建华吓得后退一步，想起陈道长的话，赶紧上前护住灯。可绿火不但没恢复，反而越来越绿，映得周围一片惨绿。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七盏灯的火苗全都变成了绿色。
七点绿火在黑暗中跳动，像七只眼睛。
周建华头皮发麻，想喊又不敢出声。他盯着窑口，突然看见里面出现了光——不是马灯的光，是一种幽蓝幽蓝的光，从巷道深处透出来。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多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有哭，有笑，有说话，有呻吟。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还我命来……”
“好冷啊……”
“替我吧……”
周建华捂住耳朵，可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他看见窑口出现了人影——一个，两个，三个……模糊的影子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窑口边缘，面朝着他。
都是踮着脚尖的。
“灯！护住灯！”周建华猛地想起自己的任务，扑到灯旁。
可那些影子开始往这边移动，不是走，是飘。它们所过之处，地上的草瞬间枯黄。
最前面的是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长发遮脸，只能看见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没有瞳孔，全是眼白。
她飘到第一盏灯前，俯下身，对着火苗吹了口气。
火苗“噗”地灭了。
周建华心脏停跳了一拍。
女人抬起头，看向他，嘴角慢慢咧开，一直咧到耳根。
她想吹第二盏灯。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红绳猛地被拉了三下——短促，有力。
陈道长的信号！
周建华顾不上那些影子，双手抓住红绳，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拉。绳子那头很重，像在拉一具尸体。
“出来！道长！出来啊！”他嘶吼着。
影子们停止了动作，齐刷刷看向窑口。
红绳一点点被拉出来，五米，十米，十五米……终于，陈道长的手出现在窑口光线下。
可那只手，苍白得不正常，指甲又黑又长。
周建华继续拉，陈道长的整个人被拖了出来。老道长双目紧闭，脸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
“道长？”周建华试探着喊。
陈道长猛地睁开眼睛——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他笑了，笑容和窑口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多谢你啊，周老板。”声音不是陈道长的，尖细诡异，“把他送进来，换我出去。”
周建华松了手，连滚带爬地后退。
“陈道长”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建华。
“这身体老了点，但还能用。”他，或者说它，笑着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用。你的窑，你的家，你的儿子……”
“不！”周建华抄起地上的桃木剑，“你滚出去！”
“陈道长”轻轻一挥手，桃木剑就断成两截：“小把戏。”
它一步步逼近，周建华一步步后退，退到了悬崖边。
下面是二十多米深的采空区，掉下去必死无疑。
“跳啊，”它说，“跳下去，你就能永远陪它们了。”
周建华绝望了。他闭上眼睛，准备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大喝：“住手！”
是赵广庆的声音。
周建华睁开眼，看见赵广庆带着两个儿子冲了过来，手里都拿着家伙——不是刀枪，是锄头、铁锹。
“陈道长”转身面对他们：“又来三个送死的。”
赵广庆没理它，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那本家谱。他翻开最后一页，撕下那张写着字的纸，咬破手指，在纸上画了个符号。
“光绪三年，赵氏先祖立誓镇山。后世不肖子孙赵广庆，今日以血为引，请祖宗显灵！”
他把带血的纸往空中一抛。
纸没有落地，而是悬在半空，突然自燃。火焰是金色的，照亮了半个山坡。
“陈道长”发出一声惨叫，身上冒出黑烟。它想跑，可双腿像被钉在地上。
赵广庆继续念，念的是古老的咒语，谁也听不懂。他的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护着他，警惕地盯着那个东西。
火焰越来越旺，在火焰中，隐隐出现几个人影，穿着清朝的衣服，面容模糊。
“先祖……”赵广庆跪下了。
那些人影朝“陈道长”飘去，围住了它。它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扭曲变形，陈道长的脸和另一张脸交替闪现——一张是陌生女人的脸，惨白，七窍流血。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尘归尘，土归土。”赵广庆大声说，“你们的仇，光绪年就报了。害你们的人早死了，魂飞魄散。放过这些不相干的人吧！”
火焰中的一个人影伸出手，按在“陈道长”头顶。
黑气从七窍喷出，消散在空气中。“陈道长”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火焰熄灭了，纸灰飘飘扬扬落下。
那些人影也渐渐淡去。最后一个消失前，朝赵广庆点了点头。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周建华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裤子都湿了。
赵广庆走过去，探了探陈道长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
“送卫生所。”他对儿子说。
两个年轻人抬着陈道长下山了。悬崖边只剩下周建华和赵广庆。
“赵叔，我……”周建华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可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赵广庆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知道那个黑衣人是谁吗？”
周建华摇头。
“是我。”
周建华瞪大眼睛。
“是我扮的。”赵广庆苦笑道，“我想吓唬你，让你关窑。那些话，一半是吓唬，一半……是我爷爷真说过的。但我没想到，这底下真有东西，而且被我引出来了。”
“那……那孩子……”
“孩子是真被附身了。那些东西早就在，我只是给了它们一个出来的理由。”赵广庆蹲下身，捡起一块煤，“建华，这山，这煤，是养着七里沟的，也是压着七里沟的。你知道为什么以前没人敢动吗？不是因为煤难挖，是因为……”
他顿了顿：“是因为这底下，真埋着一条命脉。”
“什么命脉？”
“这山的走向，是‘困龙局’。龙头在山西边，龙尾在东边。煤窑正好挖在龙脊上。龙被惊了，就要翻身，一翻身，就得死人。”
周建华听不懂这些风水术语，但他明白了一件事：这窑，真的不能开了。
“我明天就关窑。”他说，“永远关。”
赵广庆点点头，又摇摇头：“关窑容易，送神难。那些东西已经被惊动了，不会轻易回去。陈道长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赵广庆看着窑口，沉默了很久，吐出两个字：
“填窑。”
填窑的决定在村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可是摇钱树啊！”
“说填就填？周建华疯了吧？”
“听说是闹鬼，赵家小孙子差点没了。”
“真的假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王建军来找周建华三次，劝他别冲动。“就算真有点邪乎，请个法师做做法事不就行了？填了多可惜，一年十几万的收入呢！”
周建华摇头：“村长，钱重要还是命重要？我儿子这几天高烧不退，说胡话，跟赵小龙之前一样。我媳妇晚上总梦见穿红衣服的女人。这窑，我一天都不敢开了。”
“那也不用填啊，封起来不就行了？”
“填了，一了百了。”周建华态度坚决。
填窑那天，全村人都来了。三十多个壮劳力，推着板车，从别处运土石，一车一车往窑口倒。
周建华站在最前面，亲自铲下第一锹土。
土落进窑口，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叹息。
“快点干！天黑前必须填完！”赵广庆指挥着。
人们埋头苦干，没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和板车吱呀吱呀的响声。
下午三点，窑口填了一半。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填进去的土突然开始往下陷，不是慢慢沉降，是“轰”地一下塌下去一大块，露出一个黑窟窿。
“怎么回事？”
“下面是空的！”
人们围上去看，只见塌陷处露出一个洞穴，不是人工开凿的，是天然形成的。洞穴里有一股阴冷的风吹出来，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淡淡的香味？
“是檀香味。”赵广庆皱眉。
周建华大着胆子用手电往里照。洞穴不大，也就一人多高，但很深，手电光照不到底。洞壁上刻着东西——是壁画，虽然剥落严重，但还能看出大致内容。
第一幅：一群人跪在山前祭拜。
第二幅：山体开裂，露出黑色的煤层。
第三幅：七个人下井，再没上来。
第四幅：井口被封，立了一块碑。
最后一幅画风突变——不是写实，是象征性的。画着一团黑色的东西从井口冒出，笼罩了整个村庄，村庄里的人都倒在地上。
“这……这是预言？”有人小声说。
赵广庆脸色煞白：“这不是预言，是警告。祖上早就知道会这样。”
“那现在怎么办？还填吗？”
“填！”赵广庆咬牙，“不光填，还得用特殊的东西填。”
他让人回村，把土地庙里的香炉灰全拿来，又让每户人家捐一捧灶底灰——灶王爷镇宅，灶底灰能辟邪。
香炉灰和灶底灰混合在一起，撒在土石上，再填进窑口。
这一次，土没有再塌陷。
天黑前，窑口终于被填平了。人们在上面夯土，压实，最后洒了一层石灰——也是辟邪的。
周建华站在填平的窑口上，心里空落落的。两年的心血，十几万的投资，就这么埋了。但他不后悔，想起儿子昨晚烧到四十度说的那些胡话，他觉得值。
“建华，”赵广庆走过来，“窑填了，但事情还没完。”
“还有什么？”
“那个穿红衣服的，没出来。”赵广庆压低声音，“我在陈道长昏迷前问过他，他说窑里最厉害的不是那些石匠的怨灵，是一个更老的东西——至少三百年。穿红衣服，是生前穿着嫁衣死的，怨气极重。它没被先祖送走，还在里面。”
周建华心又提起来了：“那怎么办？”
“等。”赵广庆说，“等下一个甲子年，或者……等它自己找到替身。”
“替身？”
“这种级别的怨灵，要离开困住它的地方，必须有人自愿替它留在那里。”赵广庆看着周建华，“所以你这段时间要小心，尤其要看好家里人。它会千方百计引诱人下去。”
周建华重重点头。
填窑后的第七天，陈道长醒了。
老道长瘦得脱了形，但眼神恢复了清明。他见到周建华第一句话就是：“窑填了？”
“填了。”
“那就好。”陈道长长长舒了口气，“我这条老命差点搭进去。里面的东西，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凶的。”
“道长，那个穿红衣服的……”
陈道长脸色一变：“它跟你说话了？”
“没有，但赵叔说它还在里面。”
“在，而且会一直在。”陈道长挣扎着坐起来，“听我说，你要做三件事。第一，在填平的窑口上种槐树——槐树招阴，能让它安心待在下面。第二，每年十月初一，去那里烧纸，烧红色的纸衣。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凑近周建华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
“永远，永远不要让任何人挖开那里。哪怕下面有金山银山，哪怕你穷得要饭，也不能动。动了，就不是死一两个人的事了。”
周建华把这话刻在了心里。
日子慢慢恢复平静。煤窑填了，周建华赔光了本钱，还欠了债。他把自行车、手表都卖了，呢子大衣也退了，一家人搬回了老房子。
村里人起初还议论，后来也就淡了。毕竟，日子总要过下去。
只有赵广庆时不时去填平的窑口看看，拔拔草，添添土。他在那里种了三棵槐树，如今已经一人多高。
周小斌的病好了，赵小龙也慢慢恢复了，但两个孩子都不记得那几天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做过很可怕的梦。
寒衣节又到了。
这一年，周建华和赵广庆一起去填平的窑口烧纸。烧的是红纸衣，一件又一件，扔进火里，化作黑蝶般的灰烬。
火光中，周建华仿佛看见窑口的位置站着一个人影，穿红衣服，远远地看着他们。
他想细看时，人影又不见了。
“它收到了。”赵广庆说，“明年还得来。”
“来，年年都来。”周建华说。
两人下山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刚刚烧过纸的空地上。
空地上，除了他们的影子，还有第三个影子。
瘦长，模糊，站在槐树下，一动不动。
周建华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夜风吹过槐树叶，哗哗作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