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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七年,天冷得早。一入夜,雾就从黄河故道的烂泥塘里爬出来,缠上了村东头那座老石桥。

    桥是老古董,青石条垒的,缝里长满黑苔。走近了,一股子河底烂泥的腥气,混着泡发了的水草臭,直冲脑门。村里人都叫它“古槐桥”,因为桥南头有棵老槐树,得三个汉子手拉手才能抱过来。这时候叶子掉光了,剩下些歪歪扭扭的枝桠,伸到桥面上头。雾一来,影子乱晃,活像一堆干瘪的鬼手在半空里抓挠。

    哑巴老郭,就在桥西头的破洞子里住着。

    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的。好像有十年了,他就窝在这儿。身上一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毛球。腰上总拴根麻绳,绳头吊着个磕瘪了的搪瓷缸子,走起路来哐当哐当响。他不会说话,见了人,喉咙里“啊啊”两声,点点头,脸上褶子深得能夹住虱子。

    他靠捡破烂活命。天刚麻麻亮,就背着条旧麻袋出门,顺着村路、田埂,捡酒瓶子、烂纸壳、锈铁片。天擦黑回来,把东西一样样分好,捆扎结实,堆在桥洞最里头。每月初八,收废品的王老三蹬着三轮来一趟,换给他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这点钱,刚够买点棒子面和老咸菜疙瘩。

    桥洞阴湿,倒让老郭收拾得像个窝。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玉米秸,上头垫着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褥子。墙角拿几块砖头支了个小灶,架着口黑乎乎的铁锅。有时候傍晚,能闻见玉米糊糊的味儿,混着洞里那股散不掉的霉潮气,飘出去老远。

    这年秋后,村里传出个大信儿——要修柏油路了。

    村支书贾守业在大喇叭里吆喝了两遍,让各家当家的去村部开会。晌午头,日头懒洋洋的,男人们叼着烟卷,趿拉着布鞋往村部晃悠,女人们聚在井台边叽叽喳喳。

    “听说了没?路从乡上直通刘庄,正好擦着咱村边过去。”

    “好事啊!往后拉麦子、赶集,不用再走那泥巴路了。”

    “好啥?得占地!我家那二分菜园子,正好在线里。”

    “怕啥,贾书记说了,一亩地补三百八!”

    三百八十块。八七年那会儿,壮劳力在建筑队干一天挣三块五,猪油一块二一斤,一袋子白面才九块钱。一亩地,顶得上小半年工钱。人群嗡嗡响起来,有人搓着手嘿嘿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可钱,迟迟没见着影儿。

    贾守业说,等工程队进场、地量完了,一块儿发。他当支书十几年了,方脸盘,常年穿着件洗褪了色的中山装,说话慢悠悠的。谁家有个红白事,他都肯露面张罗,在村里说话有人听。大家也就信了。

    只有哑巴老郭觉着不对劲。

    他夜里醒着的时候多,要么蹲在洞口发呆,要么在桥附近转悠。古槐桥是去乡上的必经之路,这些日子,老有人在半夜来桥头碰头——贾守业,还有个肥头大耳的陌生脸(后来知道是包工头张老板),有时候会计李福顺、治保主任王德山也来。

    老郭听不见他们说啥,但眼睛好使。有一回雾特别浓,他缩在桥墩子黑影里,看见张老板从那个黑提包里,掏出一沓沓票子。新钱,捆得方正正,十元一张的“大团结”。贾守业接过来,手指头在票子上捻了捻,塞进中山装内兜里。俩人压低嗓子说了几句,拍拍肩膀,各自散了。

    老郭认得钱。他捡破烂见过,一沓一百张,就是一千块。后来他又看见李福顺、王德山也来过,每回走的时候,裤兜都鼓囊囊的,往下坠。

    他心里揪紧了。这钱,一准跟那征地款有关。

    老郭有个秘密:他捡到过一台旧相机。海鸥牌的,锈了,他自己瞎捣鼓,从王老三那儿换了几个小齿轮装上,嘿,居然能用了。他不知道这玩意具体能干啥,只是有时候对着老槐树、对着桥洞,“咔擦”按一下。照完的胶卷,他就塞进墙缝里。

    那天后半夜,雾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贾守业和张老板又来了,靠在桥栏杆上抽烟,火星子一明一灭。老郭摸出相机,手有点抖,对准那边,按了快门。闪光灯暗,雾里只亮了一下。

    他连着按了三下。

    第二天清早,井台边聚着洗衣服的女人。老郭跑过去,指着桥的方向,又戳戳自己眼睛,两手拼命比划——一只手掌摊开(钱),另一只手往兜里塞(收钱)。

    女人们愣愣看着他。

    “老郭,咋啦?捡着元宝啦?”

    “是不是饿啦?我家锅底还有块饼子。”

    “去去去,正忙呢,别在这儿瞎比划。”

    老郭急得额头冒汗,喉咙里“嗬嗬”地响,脚一跺,转身往村部跑。刚蹭到门口,治保主任王德山就堵在那儿了。王德山人高马大,肩膀宽,往门口一横,像堵墙。

    “哑巴,这儿不是你来的地儿。”他嗓门粗,伸手推老郭胸口,“赶紧走。”

    老郭被推得往后踉跄两步,站定了,眼睛盯着王德山,又看看村部紧闭的木门。他咬了咬牙根,扭头走了。

    他没看见,村部那扇糊着报纸的窗户后面,贾守业正端着茶缸子,眼睛眯着,一直瞅着他的背影。

    当晚,村部里间亮着灯。贾守业、王德山、李福顺围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半瓶高粱酒。酒气混着烟味,屋里雾腾腾的。

    王德山抿了口酒,压低嗓门:“书记,那哑巴……最近老在村里比划,指桥那边。他是不是瞅见啥了?”

    贾守业捏着颗花生米,没往嘴里送:“瞅见能咋?一个哑巴。”

    李福顺扶了扶眼镜——他那眼镜一条腿用胶布缠着:“小心点好。前头那俩,不就是因为知道补偿款实数,才……”

    他没说完。屋里静了一霎。

    上个月,村民赵老四和刘三拐私下嘀咕,说听说补偿款一亩三百八,为啥只发一百五。没过几天,赵老四在河里淹死了,说是洗澡抽筋。刘三拐上山砍柴摔下崖,找到时人都硬了。贾守业在村里大会上叹着气说“意外难防”,还让各家注意安全。

    贾守业把花生米丢回碟子,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哑巴无亲无故,住桥洞跟条野狗没啥两样。”

    王德山抬头:“您的意思是……”

    “明天我送点米面油过去,稳住他。”贾守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在杯沿晃了晃,“夜里,你俩去桥洞。做得干净点,就说是喝多了,自己失足。”

    王德山喉结动了动,没吭声。李福顺手指头抠着桌沿,指甲缝里黑黢黢的。

    “怕了?”贾守业瞥他们一眼,“想想你们兜里那些票子。够盖新房、够给儿子娶媳妇、够你们下半辈子松快了。”

    王德山抓起酒杯,一仰脖灌下去,辣得龇牙咧嘴:“成。”

    第二天晌午,贾守业真提着一袋棒子面、一小桶油、一条肥膘肉到了桥洞。他把东西放在老郭的铺盖卷边上,脸上堆着笑,比划着:吃,好日子。

    老郭蹲在墙角,眼睛盯着贾守业的手,又抬起眼皮看他脸。他没动,摇了摇头。

    贾守业笑容没减,伸手拍了拍老郭的肩膀——手落下时有点沉。转身走了。

    老郭盯着那些东西。棒子面袋子敞着口,白花花的。他伸手抓了一把,又松开,粉末从指缝里簌簌漏下去。他走到洞口,望着贾守业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被灰白的雾气吞没。

    天黑透后,风起来了,吹得老槐树枝子“嘎吱嘎吱”响,像有人半夜磨牙。老郭没睡,抱着膝盖坐在洞口,眼睛望着外面浓得搅不开的黑雾。

    有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子上,沙沙的。

    老郭刚想站起来,一根硬木棍子照着头抡下来。他眼前一黑,听见自己脑壳里“嗡”的一声,身子就软了。两个人影架起他,胳膊勒得他肋骨生疼。他被拖到桥栏杆边,身子一轻,往下坠。

    冷。刺骨的冷。水从鼻子、嘴巴、耳朵眼往里灌,带着泥沙的腥涩味儿。他想喊,水堵死了喉咙。他手脚扑腾,河底的水草缠住了脚脖子。越挣,缠得越紧。

    最后几串气泡从他嘴边冒上去,在水面“啵”地裂开。

    没动静了。

    天亮后,尸首漂在桥下游的回水湾里。贾守业带着人捞上来,老郭的脸泡得发白胀大,嘴巴微微张着,里头塞满了黑泥。

    “唉,可怜呐。”贾守业蹲下身,用手把老郭的眼皮合上,“肯定是捡了酒喝多了,自己失足掉下去的。一个外乡人,埋了吧。”

    几个村民找了领破席子,把人卷了,抬到村西乱葬岗,挖了个浅坑埋了。黄土落下去,噗噗地响。

    贾守业让人把桥洞搜了一遍。墙缝里的相机和几卷胶卷给翻了出来,胶卷拉出来曝了光,相机扔进河里,“咕咚”一声。

    补偿款发下来了。一亩一百五十块。有人嘀咕“不是说三百八吗”,贾守业在大会上解释:那是谣传,国家就给这些。他说话时语气温和,眼神却扫过人群,那几个嘀咕的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没人知道,桥洞侧壁那层湿滑的苔藓下面,不知啥时候多了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用尖石子划的。仔细辨,是两个人名:赵老四、刘三拐。最下面,新添了两个字:老郭。

    老郭的魂没走脱。

    他飘出来时,看见自己的身子被破席子卷着,像捆没人要的烂柴火。他想喊,发不出声。想往高处飘,却被一股力道拽着,拴在桥洞这一亩三分地,动弹不得。他只能在这儿晃荡,看日头升起又落下,看村里人从桥上过,赶车的、挑担的、骑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的,没一个人往桥洞里多瞅一眼。

    夜里雾气重时,他就蹲在自己曾经睡觉的玉米秸上,手指头在凉冰冰的石壁上,反复划拉那几个名字。划了又划,石壁沁出细小水珠,凉得扎手。

    入冬了,河面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咔嚓”响。工程队还在干活,夯土机的声音“咚咚”响,震得桥身发颤,灰簌簌往下掉。

    贾守业家新房上梁了,三间大瓦房,青砖到顶。摆了酒席,村里有头脸的都去了,猜拳行令声闹到后半夜。王德山买了辆二手“飞鸽”自行车,锃亮的车把,铃铛按得脆响。李福顺给儿子说了门亲,姑娘是邻村的,聘礼下了整整五百块。

    他们脸上油光红润,走路脚下生风。

    直到贾守业开始做噩梦。

    梦里他回到桥洞,又湿又冷。老郭就坐在他那铺上,头发梢往下滴水,脸上、脖子上糊着黑泥,指甲缝里塞满了河沙。老郭不说话——他本来也不会说——只是盯着他,手指头慢慢比划:一只手摊开,另一只手往兜里塞。一遍,又一遍。

    贾守业想动,身子像被压了盘石磨。想喊,喉咙发紧,只能干张着嘴。老郭凑过来,一股河底泛上来的腥臭味,直扑他脸上。他吓醒了,一身的冷汗,被子褥子都潮了。

    打那以后,几乎夜夜如此。有时候梦里老郭会伸手抓他手腕子,那手冷得像冰疙瘩,一碰,寒气顺着胳膊就往心口里钻。

    他眼窝陷下去了,白天开会老是走神,嘴角起了一串燎泡。

    王德山也开始了。他梦见自己和李福顺把老郭往桥下推,老郭掉下去时仰着脸,眼睛直勾勾看着他。水下冒出一串泡泡,泡泡炸开,变成老郭的脸,就贴在水面上看他。

    李福顺梦见自己在河边走,脚下一滑,跌进水里。水底伸出好几只手抓他脚脖子,他低头看,那些手都是老郭的,指甲盖泛着青白色。他张嘴想叫,泥浆子“呼啦”灌进来,堵得满满当当。

    三个人凑一块时,眼神都躲躲闪闪。有一回喝酒,王德山手没端稳,酒洒了一裤裆。他盯着湿漉漉的裤腿,忽然哑着嗓子说:“书记,那哑巴……是不是没走?”

    贾守业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胡说八道啥!自己吓唬自己!”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煤油灯芯“噼啪”爆了一下。

    怪事来了。

    村部开大会,贾守业站在土台子上,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发现出不了声了。他用力“啊”了两声,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鸭。台下村民仰着脸,莫名其妙。

    他急了,手胡乱比划着,脸涨成了猪肝色。

    王德山冲上台,扶住他,张嘴想喊人,结果嗓子里也只挤出“嗬嗬”的气音。

    台下“轰”地炸了锅。

    “咋了这是?俩人都哑了?”

    “李会计!李会计你说句话!”

    李福顺站起来,嘴巴张合几下,手捂住自己脖子,眼睛瞪得溜圆。他也哑了。

    三个人,全成了哑巴。

    村里流言像野火燎了荒草,噌一下就窜开了。井台边、田埂上、灶房里,压低的嗓音絮絮叨叨:

    “肯定是老郭……冤魂不散呐。”

    “我昨儿傍晚打桥边过,听见洞里有人哭,细细的,跟猫叫春似的。”

    “王德山家那口子说,他夜里总‘腾’一下坐起来,指着窗户‘啊、啊’叫,窗户外面黑乎乎的,啥也没有。”

    贾守业他们不敢出门了。请了乡里大夫看,嗓子好好的,查不出毛病。又偷偷摸摸找邻村的神婆,神婆一进他家门就皱眉,说“阴气重”,画了几道黄符烧成灰,让他们兑水喝。灰水灌下去,嗓子眼照样像被泥糊着。

    他们只能用手比划、用铅笔在纸上写,眼睛里的恐惧,一天比一天沉。

    开春三月,一场暴雨没打招呼就砸下来了。雨点有铜钱大,砸得瓦片噼里啪啦响,下了整整一夜。古槐桥底下的河水涨起来,浑黄的泥汤子漫过了桥墩。

    那晚,贾守业又梦见了老郭。这回老郭没比划,只是转身往外走。贾守业身子不听使唤,跟着下了床,光脚踩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穿过门廊,走进瓢泼大雨里。

    雨水浇得他睁不开眼,脚踩进泥洼,冰凉刺骨。他迷迷瞪瞪走到古槐桥边,桥下水声轰隆隆的,像闷雷。老郭的身影停在栏杆旁,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糊满泥的脸上,眼睛位置是两个黑窟窿。

    贾守业想停,脚却自己迈出去,翻过了栏杆。

    坠下去时,他看见浑浊的河水里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朝着他张开。

    ……

    第二天雨歇了,水退了。早起的放牛娃看见桥墩子边漂着个东西,像是衣裳。喊人来捞,是贾守业。脸泡肿了,嘴巴、鼻孔、耳朵眼里,全是黑泥,糊得严严实实。

    王德山听到信儿,腿一软,“噗通”瘫在自家门槛上。他爬起来就往村外跑,想逃。路过自家那口吃水井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烂绳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头朝下栽了进去。井不深,可头扎进泥水里,扑腾两下就不动了。

    李福顺躲在家里,门窗关得死死的。第三天,他老婆让他去河边担水,他哆哆嗦嗦挑着桶去了。蹲在青石板上舀水时,水里忽然映出老郭那张浮肿的脸。他吓得往后一仰,脚底青苔一滑,“扑通”栽进河里。水流不急,可他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往下拽,手脚乱划几下,就沉了底。

    捞上来时,喉咙里同样塞满了黑泥。

    三个月不到,三个人全死了。死法一个样:喉咙堵着河泥,溺死在有水的地方。

    村里人背后都说:老郭的仇,报了。

    有人大着胆子去桥洞看过,石壁上那些刻痕不见了,苔藓重新长出来,绿得发黑,腻手。

    只有桥南头那棵老槐树,那年春天抽的叶子格外密实,风一过,哗啦啦响成一片,像很多很多人挤在一块儿,低声说着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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