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1986年霜降，阴河沟村。
钱记寿衣铺的废墟上长了半人高的野草，灰烬被雨水冲进泥土里，只剩几根焦黑的房梁还戳着，像死人伸出来的手指。村里人走路都绕开那片地，小孩要是敢靠近，回家准挨一顿揍。
这年秋天，村里来了个新驻村干部，叫赵建国。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国字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说话带着学生腔。他是从省城毕业分下来的，一心想着帮村里脱贫。刚到就听说了寿衣铺的旧事，他没往心里去——“封建迷信，要不得。”
老赵住在大队部，白天挨家挨户跑，晚上在煤油灯底下写规划。他发现阴河沟的地薄，种庄稼收成差，就想搞点经济作物。棉花好，花生也行。他从县里争取到一笔扶贫款，不多，够买种子和简单农具。
村民喜欢这年轻人，觉得他实诚。只有几个老人劝：“老赵，村东头那片废墟，动不得。”
赵建国笑：“大爷，都新社会了，还信那些？”
“不是信不信……”老支书抽着旱烟，话说了半截，又咽回去，摇摇头。
规划里，废墟那片地正好在村口，平整了建个小棉花加工厂最合适。赵建国组织了十几个劳力，带着铁锹、镐头，挑了个晴天上工。
初冬的太阳没什么温度，照在废墟上，野草叶子挂着霜。王二柱是个憨实汉子，三十多岁，干活舍得力气。他抡着镐头刨一根半埋的房梁，刨着刨着，脚下土一松。
“哎哟——！”
人掉下去了。
是个地窖，当初钱裁缝存布料用的，火烧后塌了，上面覆了层薄土。众人七手八脚把王二柱拉上来，他右腿划了道口子，血汩汩往外冒。手里还死死攥着块东西——烧得焦黑的布片，隐约能看出是寿衣的袖子，上面粘着暗红色的污渍。
“晦气！真他妈晦气！”王二柱把布片摔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赵建国赶紧让人送他回去包扎。自己捡起那片布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随手扔进草丛。他只觉得是意外，招呼大家继续干。
怪事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先是王二柱。伤口不深，上了药，本来该好了。可他老说腿疼，不是伤口疼，是骨头里钻着疼。夜里做噩梦，大喊大叫：“别过来！我没拿你衣裳！”
接着，其他干过活的劳力也蔫了。白天没精神，晚上睡不着，都说浑身不得劲，像被抽了筋骨。村里开始丢衣服——晾在院里的褂子、裤子，第二天早上不见了，再过两天，有人发现那些衣服出现在废墟边上，撕得一条条的，沾满泥巴，还有股说不出的馊味。
最邪的是哭声。夜深人静时，从废墟方向飘过来，细细的，呜呜咽咽，时断时续。起初只有一两个人听见，后来几乎全村人都说听到了。有胆大的后生结伴去查看，什么也没找到，但那哭声就像跟在身后，一路跟回家。
王二柱彻底疯了。
他不再出门，缩在炕角，用被子裹着头，嘴里不停念叨：“他们都光着……围着我要衣裳……我不给，他们就掐我脖子……”他媳妇哭着找赵建国：“老赵，您想想办法吧！”
赵建国头皮发麻。他硬着头皮去看王二柱，一进屋就闻到股怪味，像什么东西腐烂了。王二柱突然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嘿嘿笑：“你也快有了……快了……”
三天后的清晨，王二柱的尸体在废墟边被发现。赤身裸体，蜷成一团，手指深深抠进冻土里。脸上表情扭曲，眼睛睁着，瞳孔散得很大。
全村炸了。
男女老少堵在大队部门口，声音吵成一片：“不能建厂了！动土惊了冤魂！”“得请和尚道士做法事！”“老赵，您再坚持，下一个不知道轮到谁！”
赵建国被吵得脑仁疼。他是不信鬼神的，可这一连串事情太邪门。正僵着，县里来了电话，说有个民俗专家要到村里调研，让他接待一下。
专家姓陈，五十多岁，戴眼镜，夹个旧皮包。他直接去了废墟，蹲在边上看了半天，又挨家走访，尤其问了那些买过钱裁缝寿衣的人家。晚上回到大队部，赵建国给他倒了水。
“陈教授，您看这……真是闹鬼？”
陈教授推了推眼镜：“鬼未必有，但‘怨’是肯定的。”他打开皮包，拿出本泛黄的日记，“在废墟地窖暗格里找到的，钱裁缝写的。”
赵建国接过翻看。字迹开始还算工整，越到后来越潦草，最后几页几乎认不出。里面详细记了怎么偷换寿衣，怎么给儿子穿，怎么卖掉。还写了他看到的幻象：夜里铺子里站满光身子的人，墙角有影子蠕动，耳边总有人哭。
日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画歪斜，像用尽最后力气写的：“他们来了……衣裳不够分了……要拿我的顶……”
赵建国后背发凉：“这……都是他臆想的吧？”
“可能是。”陈教授顿了顿，“也可能不是。民间有种说法，横死之人若不能体面入殓，怨气会附在贴身物件上。钱裁缝偷了那么多寿衣，等于把几十个冤魂的怨气都聚到自己这儿了。现在废墟一动，怨气散出来，影响了附近的人。”
“那王二柱……”
“他碰了那片寿衣残布，成了第一个接触怨气的。精神脆弱的人，容易被怨气侵入，产生幻觉，甚至……”陈教授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赵建国沉默良久：“厂子不能建了？”
“建了也没用。”陈教授摇头，“怨气不散，谁在这儿干活都得出事。我建议，把地平整好，种上树。树能聚地气，也能镇一镇。再简单修个小祠，立个牌位，算是安抚。”
赵建国照做了。
废墟被彻底平整，种了两排杨树苗。又在边上搭了个小小的砖龛，没有神像，只立了块木牌，请村里老先生写了四个字：冤魂安息。
说也怪，祠堂立起来后，哭声没了，丢衣服的事再没发生过。那些萎靡的劳力慢慢恢复了精神，村里鸡鸣狗吠，又有了活气。
赵建国在阴河沟待了三年，走的时候，杨树已经长得比人高了。他去祠堂上了炷香，青烟袅袅上升，散进晨雾里。他依旧说不清到底有没有鬼，但他知道，人对某些东西，得有敬畏。
后来有外地老板看中那片杨树林，想砍了建砖窑。第一天开工，砍第一棵树时，碗口粗的杨树倒下，不偏不倚砸在老板脑袋上。人没死，瘫了，话都说不了。
自此，再没人打那片林子的主意。
阴河沟的老人傍晚坐在村口闲聊，总指着那片越来越茂密的杨树林说：
“瞧见没？那底下埋的不是树根，是几十件寿衣，几十个没衣裳穿的冤魂。它们在那儿等着呢，等哪个亏了心的，拿自己的衣裳去还。”
1986年霜降，阴河沟村。
钱记寿衣铺的废墟上长了半人高的野草，灰烬被雨水冲进泥土里，只剩几根焦黑的房梁还戳着，像死人伸出来的手指。村里人走路都绕开那片地，小孩要是敢靠近，回家准挨一顿揍。
这年秋天，村里来了个新驻村干部，叫赵建国。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国字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说话带着学生腔。他是从省城毕业分下来的，一心想着帮村里脱贫。刚到就听说了寿衣铺的旧事，他没往心里去——“封建迷信，要不得。”
老赵住在大队部，白天挨家挨户跑，晚上在煤油灯底下写规划。他发现阴河沟的地薄，种庄稼收成差，就想搞点经济作物。棉花好，花生也行。他从县里争取到一笔扶贫款，不多，够买种子和简单农具。
村民喜欢这年轻人，觉得他实诚。只有几个老人劝：“老赵，村东头那片废墟，动不得。”
赵建国笑：“大爷，都新社会了，还信那些？”
“不是信不信……”老支书抽着旱烟，话说了半截，又咽回去，摇摇头。
规划里，废墟那片地正好在村口，平整了建个小棉花加工厂最合适。赵建国组织了十几个劳力，带着铁锹、镐头，挑了个晴天上工。
初冬的太阳没什么温度，照在废墟上，野草叶子挂着霜。王二柱是个憨实汉子，三十多岁，干活舍得力气。他抡着镐头刨一根半埋的房梁，刨着刨着，脚下土一松。
“哎哟——！”
人掉下去了。
是个地窖，当初钱裁缝存布料用的，火烧后塌了，上面覆了层薄土。众人七手八脚把王二柱拉上来，他右腿划了道口子，血汩汩往外冒。手里还死死攥着块东西——烧得焦黑的布片，隐约能看出是寿衣的袖子，上面粘着暗红色的污渍。
“晦气！真他妈晦气！”王二柱把布片摔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赵建国赶紧让人送他回去包扎。自己捡起那片布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随手扔进草丛。他只觉得是意外，招呼大家继续干。
怪事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先是王二柱。伤口不深，上了药，本来该好了。可他老说腿疼，不是伤口疼，是骨头里钻着疼。夜里做噩梦，大喊大叫：“别过来！我没拿你衣裳！”
接着，其他干过活的劳力也蔫了。白天没精神，晚上睡不着，都说浑身不得劲，像被抽了筋骨。村里开始丢衣服——晾在院里的褂子、裤子，第二天早上不见了，再过两天，有人发现那些衣服出现在废墟边上，撕得一条条的，沾满泥巴，还有股说不出的馊味。
最邪的是哭声。夜深人静时，从废墟方向飘过来，细细的，呜呜咽咽，时断时续。起初只有一两个人听见，后来几乎全村人都说听到了。有胆大的后生结伴去查看，什么也没找到，但那哭声就像跟在身后，一路跟回家。
王二柱彻底疯了。
他不再出门，缩在炕角，用被子裹着头，嘴里不停念叨：“他们都光着……围着我要衣裳……我不给，他们就掐我脖子……”他媳妇哭着找赵建国：“老赵，您想想办法吧！”
赵建国头皮发麻。他硬着头皮去看王二柱，一进屋就闻到股怪味，像什么东西腐烂了。王二柱突然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嘿嘿笑：“你也快有了……快了……”
三天后的清晨，王二柱的尸体在废墟边被发现。赤身裸体，蜷成一团，手指深深抠进冻土里。脸上表情扭曲，眼睛睁着，瞳孔散得很大。
全村炸了。
男女老少堵在大队部门口，声音吵成一片：“不能建厂了！动土惊了冤魂！”“得请和尚道士做法事！”“老赵，您再坚持，下一个不知道轮到谁！”
赵建国被吵得脑仁疼。他是不信鬼神的，可这一连串事情太邪门。正僵着，县里来了电话，说有个民俗专家要到村里调研，让他接待一下。
专家姓陈，五十多岁，戴眼镜，夹个旧皮包。他直接去了废墟，蹲在边上看了半天，又挨家走访，尤其问了那些买过钱裁缝寿衣的人家。晚上回到大队部，赵建国给他倒了水。
“陈教授，您看这……真是闹鬼？”
陈教授推了推眼镜：“鬼未必有，但‘怨’是肯定的。”他打开皮包，拿出本泛黄的日记，“在废墟地窖暗格里找到的，钱裁缝写的。”
赵建国接过翻看。字迹开始还算工整，越到后来越潦草，最后几页几乎认不出。里面详细记了怎么偷换寿衣，怎么给儿子穿，怎么卖掉。还写了他看到的幻象：夜里铺子里站满光身子的人，墙角有影子蠕动，耳边总有人哭。
日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画歪斜，像用尽最后力气写的：“他们来了……衣裳不够分了……要拿我的顶……”
赵建国后背发凉：“这……都是他臆想的吧？”
“可能是。”陈教授顿了顿，“也可能不是。民间有种说法，横死之人若不能体面入殓，怨气会附在贴身物件上。钱裁缝偷了那么多寿衣，等于把几十个冤魂的怨气都聚到自己这儿了。现在废墟一动，怨气散出来，影响了附近的人。”
“那王二柱……”
“他碰了那片寿衣残布，成了第一个接触怨气的。精神脆弱的人，容易被怨气侵入，产生幻觉，甚至……”陈教授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赵建国沉默良久：“厂子不能建了？”
“建了也没用。”陈教授摇头，“怨气不散，谁在这儿干活都得出事。我建议，把地平整好，种上树。树能聚地气，也能镇一镇。再简单修个小祠，立个牌位，算是安抚。”
赵建国照做了。
废墟被彻底平整，种了两排杨树苗。又在边上搭了个小小的砖龛，没有神像，只立了块木牌，请村里老先生写了四个字：冤魂安息。
说也怪，祠堂立起来后，哭声没了，丢衣服的事再没发生过。那些萎靡的劳力慢慢恢复了精神，村里鸡鸣狗吠，又有了活气。
赵建国在阴河沟待了三年，走的时候，杨树已经长得比人高了。他去祠堂上了炷香，青烟袅袅上升，散进晨雾里。他依旧说不清到底有没有鬼，但他知道，人对某些东西，得有敬畏。
后来有外地老板看中那片杨树林，想砍了建砖窑。第一天开工，砍第一棵树时，碗口粗的杨树倒下，不偏不倚砸在老板脑袋上。人没死，瘫了，话都说不了。
自此，再没人打那片林子的主意。
阴河沟的老人傍晚坐在村口闲聊，总指着那片越来越茂密的杨树林说：
“瞧见没？那底下埋的不是树根，是几十件寿衣，几十个没衣裳穿的冤魂。它们在那儿等着呢，等哪个亏了心的，拿自己的衣裳去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