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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秋，豫西伏牛山皱褶里的柏杨沟，刚过秋分就渗骨头缝的凉。日头一斜，山影子扑下来，村东头那根水泥电线杆先显了形——杆子裂了几道缝，露着锈钢筋，顶上挂的铁皮喇叭叫晚风吹得慢悠悠转，吱呀，吱呀，像只瞎了的眼珠子，瞅着各户屋顶的炊烟一点点散进暮色里。
每晚九点整，这喇叭准炸。
电流声先刺啦刺啦窜过去，震得喇叭铁皮嗡嗡颤，接着周建军那嗓子就砸出来了，裹着山里的寒气，滚过屋顶树梢：“柏杨沟的老少爷们——天凉了，夜里风大，注意防火防盗！外出锁好门，窗户插销别忘插！”
前两年村委定的规矩。那时候村里还有点活气，广播完了，谁家的狗跟着吠两声，东头叫西头应。后来年轻劳力一拨拨往南边跑，村里就剩些老胳膊老腿守着空院子，这广播倒成了夜里唯一的响动。老人们叫它“夜巡人”——人不用动弹，声儿到了，就算巡过一遍。
喇叭线是电工老徐拉的。电线杆底下埋着个生锈的铁皮电箱，钥匙串挂在老徐腰带上，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老徐五十出头，背早驼了，手上茧子硬得像树皮。每月检修，他搬个木梯子爬上去，手指头敲敲喇叭壳：“老伙计，比人还经熬。”他是村里少数还能跟年轻辈说上话的，罗大爷的闺女罗小妹从深圳寄信回来，邮递员只送到村口代销点，都是老徐顺道捎到西头去。
罗大爷叫罗守业，六十八了，老伴去得早，闺女在南方。他家在村西边，三间老砖房，院里有棵歪脖子椿树，屋后柴火堆得比人高，都是他平时从坡上拾回来的枯枝子。老头倔，但不孤，早上扛锄头去点两垄红薯，傍晚就坐在门槛边的石墩上，叼着旱烟袋看日头落山。见了谁，都要抬起烟杆晃晃：“吃啦？”
夏天村里说要修路，通山外的。罗大爷那老房子占着点边，村委补了二十三万。一九八七年的柏杨沟，这数目能吓死人——那时候壮劳力去南边厂子里，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百十块。二十三万，够起三间大瓦房，还能剩一沓压箱底。
钱是周建军送过去的。
周队长比罗大爷小十岁，四十七八，常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腰上棕皮带勒得紧，别着个红袖章，“治安队”三个字快磨没了。他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周热心”，谁家丢只鸡、邻里拌句嘴，他都爱往前凑。那天他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包进院子，脸上堆着笑：“大爷，钱下来了，二十三万，您点点。”
罗大爷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些钱。二十三叠大团结，用牛皮纸带捆着，厚厚的像块砖。他手有点抖，数了三遍。周队长坐旁边板凳上，端着粗瓷碗喝白开水，眼睛在那堆钱上瞟过来瞟过去，喉结动了动。
“大爷，”他放下碗，“这么多现钱摆家里……不安全吧？我陪您去镇上信用社存了？存定期，利息还高哩。”
罗大爷摇头，把钱塞进床底下那个樟木箱，盖上盖子，又压了块青石板：“不存。放跟前踏实。我一把老骨头，天天守着，丢不了。”
周建军笑了笑，没再劝。闲扯了几句天旱，起身走了。出门时，他回头往那木床方向瞅了一眼，很短的一眼。
打那天起，周队长的“夜巡”路线就固定了——每晚必绕到罗大爷家院墙外，走两圈。有时候罗大爷还没睡，坐在门口吧嗒旱烟，见他黑影过来，喊一嗓子：“周队长，巡着呢？”
“啊，给您守着点，踏实睡！”周建军应得爽快。
罗大爷真当他是热心，心里还暖烘烘的。他没看见周队长转身时，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像饿狼见了肉，绿莹莹的。
周建军家里紧巴。媳妇有痨病，常年咳，两个小子在镇上念初中，哪哪都要钱。他当这治安队长，一个月补贴三十块，够干啥？那二十三万成了块烧红的烙铁，白天黑夜烫他心口。他盘算过无数遍：罗老头就一个闺女，远在天边，这钱要是到手，媳妇能送县医院，小子能转去城里念书，自家那漏雨的土坯房也能翻成瓦房……
念头像野草，越长越疯。
十月中旬，村里庙会，镇上的草台班子来唱《铡美案》。周建军跟几个村民蹲戏台子底下，喝了半塑料壶散装白酒。酒是地瓜烧，辣喉咙，劲却冲。他脸红得像泼了猪血，眼睛浑得看不清人。戏台上包公正喊“开铡——”，他脑子里嗡一声，就剩一个念头：去拿钱。
现在就去。
戏散场快十点了，广播早响过了。村里黑透了，只有几扇窗户透着煤油灯的黄光。周建军脚底下发飘，深一脚浅一脚往西头踩，碎石子在他脚底下哗啦哗啦响。路过老徐家院子，老徐正收拾锄头，见他晃悠，喊了声：“周队长，喝高啦？慢着点！”
周建军摆摆手，舌头打结：“没、没事儿……巡夜！”
罗大爷屋里有光，弱弱的，煤油灯芯捻得小——老头省，舍不得点电灯。院门虚掩着，没插闩。罗大爷起夜勤，嫌锁门麻烦，只要人在家，大门就留条缝。
周建军推门。
门轴“吱——嘎——”，声音又尖又长，划破了夜的静。他顿住脚，竖耳朵听。屋里没动静。
他侧身挤进去。
堂屋黑黢黢的，东厢房门缝底下漏出一条黄光。他摸过去，推开那扇老木门。罗大爷躺床上，睡着了，呼噜声细细的，一起一伏。
“罗大爷。”周建军压低嗓子。
没反应。
他蹲下身，去拖床底下那个樟木箱。箱子上压的青石板沉，他两手使劲一挪——
“咚。”
闷响。
罗大爷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看见床前蹲着个黑影子。
“谁？！”他嗓子发紧。
“我，建军。”周建军转过身，酒气喷出来，“大爷，把存折拿出来，密码告诉我。”
罗大爷彻底醒了，撑起身子：“你要干啥？那是我的钱！没存折，都在家里！”
“家里？”周建军站起来，黑影罩住了床，“你老糊涂了！赶紧的，拿出来！”
“你、你抢钱？！”罗大爷声音高了，往外喊，“来——”
周建军扑上去捂他的嘴。手掌刚贴上，剧痛——罗大爷一口咬在他虎口上，死命。
“啊！”周建军甩手，血珠子溅出来。他火了，另一只手猛地一推。
罗大爷年纪大，身子轻，被他这么一推，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床边的桌角上。那是张老榆木桌，角磨得尖利。
咚一声闷响。
罗大爷眼皮一翻，没动静了。血从头发里渗出来，顺着耳朵流，滴在粗布褥子上，很快洇开一片黑红。
周建军僵住了。
酒劲唰地褪干净，冷汗从额角冒出来，凉飕飕的。他蹲下去，手指哆嗦着伸到罗大爷鼻子底下。
没气儿了。
……死了？
他脑子里白茫茫一片。过了好一会儿，耳朵里才又听见声音——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咚咚咚撞着肋骨。
不能留这儿。
他慌慌张张四下看，屋里就他一个。得把人弄走，弄成意外。
他抓住罗大爷的胳膊往外拖。沉，死沉。费老大劲才拽到屋后柴火堆边上。柴堆是玉米秆和枯树枝垒的，蓬松。他把人塞进去，又薅了几把玉米秆盖在上面，遮住血糊糊的后脑勺。
“夜里凉……着凉猝死的……”他嘴里叨咕，不知道说给谁听。
回屋，掀开樟木箱，把钱全搂进人造革包里。箱子放回原位，压上青石板。桌角那点血，他用袖子擦了，袖口一片暗红。
跑了。
柴堆里，罗大爷的眼皮抖了抖。
他没死。刚才是撞晕了。后脑勺疼得发木，浑身冷得像浸在冰水里。他想喊，嘴里堵着东西——是周建军拖他时，柴堆里一块破裹脚布掉进去了，塞了满嘴。
他想动，柴火压得严实，手脚不听使唤。
风过来了，穿进柴禾缝隙，吹得他脸上汗毛倒竖。他能听见远处狗叫，能听见风吹过房后那片柏杨林，哗啦哗啦，还能听见自己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有点泛灰。
村东头喇叭响了。
刺啦——刺啦——电流声扎耳朵。
然后就是周建军那嗓子，透过清晨的冷空气，清清楚楚砸过来：
“柏杨沟的老少爷们——天快亮了，注意防盗，门窗检查仔细……”
防盗。
防盗。
罗大爷胸口像压了磨盘，喘不上气。他守着自己的钱，没招谁没惹谁，喊“防盗”的人却抢了他的钱，把他扔这儿等死。
一股东西从脚底板冲上来，滚烫的，腥的，挤满了五脏六腑。他想喊，想骂，想把这事儿捅出去，让全村人都听听！
可他嘴里塞着破布。
他瞪着眼，死死盯着东边电线杆的方向。意识一点点糊了，最后沉进黑水里，再也浮不起来。
天亮了，有早起的村民路过罗大爷屋后，闻到股铁锈似的味儿。扒开柴堆一看，腿都软了。
罗大爷硬了，眼睛还睁着，直勾勾朝着东头。嘴里那团破布塞得结实，脸上表情冻住了——不是痛苦，是恨，刻进骨头里的恨。
周建军是被人喊来的。他挤进人群，蹲在柴堆边，手捂住脸，肩膀直抖：“罗大爷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肯定是夜里起风，着凉了……年纪大了，经不住啊……”
村里人大多信了。老头独居，天凉猝死，说得通。
只有电工老徐，后来去查罗大爷家线路时，看见堂屋桌角有点暗褐色。他凑近闻了闻，腥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没吱声——周队长是治安队长，管着村里大小事，他不敢惹。
罗大爷的后事办得简单。周建军跑前跑后，帮着联系了罗小妹。罗小妹从深圳赶回来，扑在棺材上哭哑了嗓子。她不信爹是猝死，可村里人都这么说，周队长还在旁边拍她肩膀：“妹子，节哀，大爷走得安详……”
罗小妹没证据，眼泪往肚里咽。埋了爹，收拾完，又回了南方。
她走后的第一晚，柏杨沟出事了。
九点广播照常响，周建军的声音。
到了半夜十二点，全村灯都灭了，那喇叭又响了。
这次没电流声，直接出来的，冷冰冰一句：
“周队长，锁好门。”
一遍。
又一遍。
村民们都惊醒了，披衣服出门看。月光底下，电线杆孤零零立着，喇叭口对着黑黢黢的村子，不停重复：
“周队长，锁好门。”
有人跑去喊老徐。老徐披着褂子，拎着工具箱跑来，爬上木梯，打开电箱。
电闸全拉下来了，断的。
可喇叭还在响。
老徐手一哆嗦，钳子掉地上。那声音不像周建军的，也不像任何活人，干巴巴的，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周队长，锁好门。”
“邪门了……”老徐连滚带爬下来，脸煞白。
人群里有谁小声说：“是不是……罗大爷回来了？”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想起柴堆里那双睁着的眼。
周建军也赶来了，额头一层汗，强撑着：“胡、胡说啥！线路故障！老徐，明天再查！”
人群散了。可那声音没散，在夜里飘了一宿：
“周队长，锁好门……”
周建军回家，大门上了两道闩，还用顶门棍抵死。他坐在炕沿上，拿旱烟袋，手抖得对不上火。那声音像钻进了耳朵眼，赶不走。
他想起那晚，想起罗大爷后脑勺的血，想起柴堆里那双瞪着他的眼。
一夜没合眼。
天亮了，声音才停。
第二天他催着老徐查线路。老徐查了个遍，电线、喇叭、电箱，全好着。
“周队长，真没问题……”老徐低着头。
周建军骂了句脏话，让老徐把喇叭拆了送镇上修。老徐刚爬上去，一阵阴风扫过后脖颈，喇叭突然又响：
“周队长，锁好门。”
老徐差点摔下来，死活不拆了。
村里传言炸了锅。都说罗大爷冤魂不散，找上周队长了。
周建军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躲家里不敢出门，夜里抱把菜刀坐门口。他从罗大爷那儿拿的钱，藏在床底下地窖里，可总觉得那袋子发烫，烫得他睡不着。
第三天夜里，喇叭又响了。
这次换了声音。
苍老，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拖我那晚，我也没锁门。”
周建军正在炕上哆嗦，听见这声，魂飞了。
是罗大爷。
真是罗大爷！
他想跑，腿软得站不起来。想喊，嗓子眼堵着棉花。窗户纸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外头拍。
喇叭里那声音不停：
“你拖我那晚，我也没锁门……没锁门……”
周建军眼前花了。他看见柴堆动了，罗大爷从里面爬出来，头上淌着血，嘴里塞着破布，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别过来！钱我还！我还！”他嘶喊。
影子没停。
周建军疯了一样冲出去，往东头电线杆跑。他觉得，砸了那喇叭，就清净了。
风很大，刮得他睁不开眼。他跑到杆子底下，手脚并用往上爬，手够着了喇叭线——
线突然断了，像活了一样，嗖地缠上他脖子。
越缠越紧。
他嘴里被塞进一团东西，破布味儿，和他塞进罗大爷嘴里的一模一样。
他瞪着眼，看向自家方向，喉咙里咯咯响，一个字也吐不出。
第二天早上，村民看见周建军挂在电线杆上。
脖子缠着喇叭线，勒进肉里。嘴里塞着破布团。眼睛瞪着，和罗大爷死时一个样。
一九八七年秋，豫西伏牛山皱褶里的柏杨沟，刚过秋分就渗骨头缝的凉。日头一斜，山影子扑下来，村东头那根水泥电线杆先显了形——杆子裂了几道缝，露着锈钢筋，顶上挂的铁皮喇叭叫晚风吹得慢悠悠转，吱呀，吱呀，像只瞎了的眼珠子，瞅着各户屋顶的炊烟一点点散进暮色里。
每晚九点整，这喇叭准炸。
电流声先刺啦刺啦窜过去，震得喇叭铁皮嗡嗡颤，接着周建军那嗓子就砸出来了，裹着山里的寒气，滚过屋顶树梢：“柏杨沟的老少爷们——天凉了，夜里风大，注意防火防盗！外出锁好门，窗户插销别忘插！”
前两年村委定的规矩。那时候村里还有点活气，广播完了，谁家的狗跟着吠两声，东头叫西头应。后来年轻劳力一拨拨往南边跑，村里就剩些老胳膊老腿守着空院子，这广播倒成了夜里唯一的响动。老人们叫它“夜巡人”——人不用动弹，声儿到了，就算巡过一遍。
喇叭线是电工老徐拉的。电线杆底下埋着个生锈的铁皮电箱，钥匙串挂在老徐腰带上，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老徐五十出头，背早驼了，手上茧子硬得像树皮。每月检修，他搬个木梯子爬上去，手指头敲敲喇叭壳：“老伙计，比人还经熬。”他是村里少数还能跟年轻辈说上话的，罗大爷的闺女罗小妹从深圳寄信回来，邮递员只送到村口代销点，都是老徐顺道捎到西头去。
罗大爷叫罗守业，六十八了，老伴去得早，闺女在南方。他家在村西边，三间老砖房，院里有棵歪脖子椿树，屋后柴火堆得比人高，都是他平时从坡上拾回来的枯枝子。老头倔，但不孤，早上扛锄头去点两垄红薯，傍晚就坐在门槛边的石墩上，叼着旱烟袋看日头落山。见了谁，都要抬起烟杆晃晃：“吃啦？”
夏天村里说要修路，通山外的。罗大爷那老房子占着点边，村委补了二十三万。一九八七年的柏杨沟，这数目能吓死人——那时候壮劳力去南边厂子里，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百十块。二十三万，够起三间大瓦房，还能剩一沓压箱底。
钱是周建军送过去的。
周队长比罗大爷小十岁，四十七八，常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腰上棕皮带勒得紧，别着个红袖章，“治安队”三个字快磨没了。他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周热心”，谁家丢只鸡、邻里拌句嘴，他都爱往前凑。那天他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包进院子，脸上堆着笑：“大爷，钱下来了，二十三万，您点点。”
罗大爷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些钱。二十三叠大团结，用牛皮纸带捆着，厚厚的像块砖。他手有点抖，数了三遍。周队长坐旁边板凳上，端着粗瓷碗喝白开水，眼睛在那堆钱上瞟过来瞟过去，喉结动了动。
“大爷，”他放下碗，“这么多现钱摆家里……不安全吧？我陪您去镇上信用社存了？存定期，利息还高哩。”
罗大爷摇头，把钱塞进床底下那个樟木箱，盖上盖子，又压了块青石板：“不存。放跟前踏实。我一把老骨头，天天守着，丢不了。”
周建军笑了笑，没再劝。闲扯了几句天旱，起身走了。出门时，他回头往那木床方向瞅了一眼，很短的一眼。
打那天起，周队长的“夜巡”路线就固定了——每晚必绕到罗大爷家院墙外，走两圈。有时候罗大爷还没睡，坐在门口吧嗒旱烟，见他黑影过来，喊一嗓子：“周队长，巡着呢？”
“啊，给您守着点，踏实睡！”周建军应得爽快。
罗大爷真当他是热心，心里还暖烘烘的。他没看见周队长转身时，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像饿狼见了肉，绿莹莹的。
周建军家里紧巴。媳妇有痨病，常年咳，两个小子在镇上念初中，哪哪都要钱。他当这治安队长，一个月补贴三十块，够干啥？那二十三万成了块烧红的烙铁，白天黑夜烫他心口。他盘算过无数遍：罗老头就一个闺女，远在天边，这钱要是到手，媳妇能送县医院，小子能转去城里念书，自家那漏雨的土坯房也能翻成瓦房……
念头像野草，越长越疯。
十月中旬，村里庙会，镇上的草台班子来唱《铡美案》。周建军跟几个村民蹲戏台子底下，喝了半塑料壶散装白酒。酒是地瓜烧，辣喉咙，劲却冲。他脸红得像泼了猪血，眼睛浑得看不清人。戏台上包公正喊“开铡——”，他脑子里嗡一声，就剩一个念头：去拿钱。
现在就去。
戏散场快十点了，广播早响过了。村里黑透了，只有几扇窗户透着煤油灯的黄光。周建军脚底下发飘，深一脚浅一脚往西头踩，碎石子在他脚底下哗啦哗啦响。路过老徐家院子，老徐正收拾锄头，见他晃悠，喊了声：“周队长，喝高啦？慢着点！”
周建军摆摆手，舌头打结：“没、没事儿……巡夜！”
罗大爷屋里有光，弱弱的，煤油灯芯捻得小——老头省，舍不得点电灯。院门虚掩着，没插闩。罗大爷起夜勤，嫌锁门麻烦，只要人在家，大门就留条缝。
周建军推门。
门轴“吱——嘎——”，声音又尖又长，划破了夜的静。他顿住脚，竖耳朵听。屋里没动静。
他侧身挤进去。
堂屋黑黢黢的，东厢房门缝底下漏出一条黄光。他摸过去，推开那扇老木门。罗大爷躺床上，睡着了，呼噜声细细的，一起一伏。
“罗大爷。”周建军压低嗓子。
没反应。
他蹲下身，去拖床底下那个樟木箱。箱子上压的青石板沉，他两手使劲一挪——
“咚。”
闷响。
罗大爷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看见床前蹲着个黑影子。
“谁？！”他嗓子发紧。
“我，建军。”周建军转过身，酒气喷出来，“大爷，把存折拿出来，密码告诉我。”
罗大爷彻底醒了，撑起身子：“你要干啥？那是我的钱！没存折，都在家里！”
“家里？”周建军站起来，黑影罩住了床，“你老糊涂了！赶紧的，拿出来！”
“你、你抢钱？！”罗大爷声音高了，往外喊，“来——”
周建军扑上去捂他的嘴。手掌刚贴上，剧痛——罗大爷一口咬在他虎口上，死命。
“啊！”周建军甩手，血珠子溅出来。他火了，另一只手猛地一推。
罗大爷年纪大，身子轻，被他这么一推，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床边的桌角上。那是张老榆木桌，角磨得尖利。
咚一声闷响。
罗大爷眼皮一翻，没动静了。血从头发里渗出来，顺着耳朵流，滴在粗布褥子上，很快洇开一片黑红。
周建军僵住了。
酒劲唰地褪干净，冷汗从额角冒出来，凉飕飕的。他蹲下去，手指哆嗦着伸到罗大爷鼻子底下。
没气儿了。
……死了？
他脑子里白茫茫一片。过了好一会儿，耳朵里才又听见声音——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咚咚咚撞着肋骨。
不能留这儿。
他慌慌张张四下看，屋里就他一个。得把人弄走，弄成意外。
他抓住罗大爷的胳膊往外拖。沉，死沉。费老大劲才拽到屋后柴火堆边上。柴堆是玉米秆和枯树枝垒的，蓬松。他把人塞进去，又薅了几把玉米秆盖在上面，遮住血糊糊的后脑勺。
“夜里凉……着凉猝死的……”他嘴里叨咕，不知道说给谁听。
回屋，掀开樟木箱，把钱全搂进人造革包里。箱子放回原位，压上青石板。桌角那点血，他用袖子擦了，袖口一片暗红。
跑了。
柴堆里，罗大爷的眼皮抖了抖。
他没死。刚才是撞晕了。后脑勺疼得发木，浑身冷得像浸在冰水里。他想喊，嘴里堵着东西——是周建军拖他时，柴堆里一块破裹脚布掉进去了，塞了满嘴。
他想动，柴火压得严实，手脚不听使唤。
风过来了，穿进柴禾缝隙，吹得他脸上汗毛倒竖。他能听见远处狗叫，能听见风吹过房后那片柏杨林，哗啦哗啦，还能听见自己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有点泛灰。
村东头喇叭响了。
刺啦——刺啦——电流声扎耳朵。
然后就是周建军那嗓子，透过清晨的冷空气，清清楚楚砸过来：
“柏杨沟的老少爷们——天快亮了，注意防盗，门窗检查仔细……”
防盗。
防盗。
罗大爷胸口像压了磨盘，喘不上气。他守着自己的钱，没招谁没惹谁，喊“防盗”的人却抢了他的钱，把他扔这儿等死。
一股东西从脚底板冲上来，滚烫的，腥的，挤满了五脏六腑。他想喊，想骂，想把这事儿捅出去，让全村人都听听！
可他嘴里塞着破布。
他瞪着眼，死死盯着东边电线杆的方向。意识一点点糊了，最后沉进黑水里，再也浮不起来。
天亮了，有早起的村民路过罗大爷屋后，闻到股铁锈似的味儿。扒开柴堆一看，腿都软了。
罗大爷硬了，眼睛还睁着，直勾勾朝着东头。嘴里那团破布塞得结实，脸上表情冻住了——不是痛苦，是恨，刻进骨头里的恨。
周建军是被人喊来的。他挤进人群，蹲在柴堆边，手捂住脸，肩膀直抖：“罗大爷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肯定是夜里起风，着凉了……年纪大了，经不住啊……”
村里人大多信了。老头独居，天凉猝死，说得通。
只有电工老徐，后来去查罗大爷家线路时，看见堂屋桌角有点暗褐色。他凑近闻了闻，腥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没吱声——周队长是治安队长，管着村里大小事，他不敢惹。
罗大爷的后事办得简单。周建军跑前跑后，帮着联系了罗小妹。罗小妹从深圳赶回来，扑在棺材上哭哑了嗓子。她不信爹是猝死，可村里人都这么说，周队长还在旁边拍她肩膀：“妹子，节哀，大爷走得安详……”
罗小妹没证据，眼泪往肚里咽。埋了爹，收拾完，又回了南方。
她走后的第一晚，柏杨沟出事了。
九点广播照常响，周建军的声音。
到了半夜十二点，全村灯都灭了，那喇叭又响了。
这次没电流声，直接出来的，冷冰冰一句：
“周队长，锁好门。”
一遍。
又一遍。
村民们都惊醒了，披衣服出门看。月光底下，电线杆孤零零立着，喇叭口对着黑黢黢的村子，不停重复：
“周队长，锁好门。”
有人跑去喊老徐。老徐披着褂子，拎着工具箱跑来，爬上木梯，打开电箱。
电闸全拉下来了，断的。
可喇叭还在响。
老徐手一哆嗦，钳子掉地上。那声音不像周建军的，也不像任何活人，干巴巴的，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周队长，锁好门。”
“邪门了……”老徐连滚带爬下来，脸煞白。
人群里有谁小声说：“是不是……罗大爷回来了？”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想起柴堆里那双睁着的眼。
周建军也赶来了，额头一层汗，强撑着：“胡、胡说啥！线路故障！老徐，明天再查！”
人群散了。可那声音没散，在夜里飘了一宿：
“周队长，锁好门……”
周建军回家，大门上了两道闩，还用顶门棍抵死。他坐在炕沿上，拿旱烟袋，手抖得对不上火。那声音像钻进了耳朵眼，赶不走。
他想起那晚，想起罗大爷后脑勺的血，想起柴堆里那双瞪着他的眼。
一夜没合眼。
天亮了，声音才停。
第二天他催着老徐查线路。老徐查了个遍，电线、喇叭、电箱，全好着。
“周队长，真没问题……”老徐低着头。
周建军骂了句脏话，让老徐把喇叭拆了送镇上修。老徐刚爬上去，一阵阴风扫过后脖颈，喇叭突然又响：
“周队长，锁好门。”
老徐差点摔下来，死活不拆了。
村里传言炸了锅。都说罗大爷冤魂不散，找上周队长了。
周建军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躲家里不敢出门，夜里抱把菜刀坐门口。他从罗大爷那儿拿的钱，藏在床底下地窖里，可总觉得那袋子发烫，烫得他睡不着。
第三天夜里，喇叭又响了。
这次换了声音。
苍老，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拖我那晚，我也没锁门。”
周建军正在炕上哆嗦，听见这声，魂飞了。
是罗大爷。
真是罗大爷！
他想跑，腿软得站不起来。想喊，嗓子眼堵着棉花。窗户纸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外头拍。
喇叭里那声音不停：
“你拖我那晚，我也没锁门……没锁门……”
周建军眼前花了。他看见柴堆动了，罗大爷从里面爬出来，头上淌着血，嘴里塞着破布，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别过来！钱我还！我还！”他嘶喊。
影子没停。
周建军疯了一样冲出去，往东头电线杆跑。他觉得，砸了那喇叭，就清净了。
风很大，刮得他睁不开眼。他跑到杆子底下，手脚并用往上爬，手够着了喇叭线——
线突然断了，像活了一样，嗖地缠上他脖子。
越缠越紧。
他嘴里被塞进一团东西，破布味儿，和他塞进罗大爷嘴里的一模一样。
他瞪着眼，看向自家方向，喉咙里咯咯响，一个字也吐不出。
第二天早上，村民看见周建军挂在电线杆上。
脖子缠着喇叭线，勒进肉里。嘴里塞着破布团。眼睛瞪着，和罗大爷死时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