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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五年秋天,这雨下得黏糊,没个断头。青坪村给沤了半个多月,山雾沉得推不开,土墙湿得能掐出水。墙根的青苔肥得发黑,脚底板踩上去,“刺溜”一下,一股烂叶子混着土腥气直冲鼻子。

    逢五赶集,是村里唯一见活气的时候。土路成了烂泥塘,一脚下去,“咕唧”一声,黄泥汤子没到脚脖子。挑担的货郎骂娘,挎篮的妇人踮着脚尖跳,泥点子甩得满裤腿都是。

    村口老槐树底下,王富贵的小卖部还开着。两间黄泥屋,门脸上挂块破红布,风吹雨打的,颜色褪得发白。布上拿石灰水刷的“日用百货”,笔画都洇开了。王富贵蹲在门槛上,攥着块黑乎乎的抹布,慢吞吞擦柜台玻璃。玻璃上蒙着水汽,擦亮了一小块,能看见里头摆着的红头火柴、胰子、大粒盐,还有一玻璃罐水果糖,糖纸都黏在一块儿了。

    帘子一挑,带进一股凉风。

    “富贵,拿两盒洋火,半斤红糖。”

    村西头的桂英婶进来,裤脚湿了半截,手里捏着两张皱巴巴的毛票。

    “哎,桂英婶。”王富贵直起腰,从柜台底下拖出铁皮秤盘,“红糖涨了,八毛五一斤。半斤得四毛二,两盒洋火四分,统共四毛六。”

    他舀起红糖,暗红色的沙粒“沙沙”落在秤盘里。包糖的粗黄纸脆生生响。桂英婶接过纸包,叹口气:“这鬼天气,啥都贵。娃咳了半宿,就馋这口糖水。”她数出四毛六分钱,几个硬币还带着手心的潮气,叮当掉进王富贵手里。

    王富贵拉开木头抽屉,把钱丢进去。里头乱糟糟的,毛票、分币,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粮票。最底下压着唯一一张五块的。他瞅着门外扯不断的雨丝,心里发愁。这雨再不停,路断了,货进不来,铺子就得关张。青坪村窝在山旮旯里,就这一条泥路通外面。一到赶集天,常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来借宿。老话讲:“上门都是客。”管你是哪门子亲,来了就得管饭管住。

    土路那头,一个黑点慢慢挪过来。近了,是个人。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撑把破油纸伞,伞面烂了好几个洞,雨水顺着洞眼往里灌。那人走得歪歪斜斜,两条裤腿糊满了黄泥,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

    走到槐树下,收了伞。王富贵眯眼一瞧——是城里的表舅,李建国。

    表舅早些年倒腾买卖,听说阔过,回村时兜里总揣着稀罕玩意,奶糖、玻璃发卡。王富贵小时候没少吃他的糖。

    “表舅?”王富贵赶忙迎出去,接过那把滴水的破伞。表舅头发一绺绺贴在脑门上,灰布褂子湿透了,紧紧裹在身上,显得人更瘦了。脸色不好看,蜡黄蜡黄的。

    “富贵啊……”表舅嗓子哑得像破锣,咳了两声,痰音很重,“可算……找着你了。”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墙角泛着一圈黑霉斑。王富贵给他倒了碗热水。表舅双手捧着碗,手指头冻得发红,没急着喝,先焐手。

    “买卖……黄了。”他低着头,盯着碗里打旋的热气,“铺面让人扒了,欠一屁股债。债主堵着门……没路走了,上你这儿……躲几天。”

    王富贵媳妇在里屋纳鞋底,听见动静出来了。她在蓝布围裙上擦擦手:“表舅来啦?快坐快坐。吃了没?”

    “吃了,吃了。”表舅挤出点笑,嘴角扯着,比哭还难看。

    王富贵和媳妇互相瞅了一眼。王富贵开口:“后头有间空屋,原先堆杂物的,拾掇拾掇能住人。表舅你先将就着。”

    表舅一个劲儿点头,嘴唇哆嗦着:“等我缓过这口气……一定……一定报答你们。”

    下午,王富贵去拾掇后屋。小土房,跟正屋隔着个小院,平时扔些不用的锄头、裂口的瓦罐。里头一张快散架的木板床,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另一条腿垫了半块砖),一把椅子,椅子腿还短一截。王富贵抱来干稻草铺了床,窸窸窣窣响,灰尘在窗户漏进来的光里乱飞。又拿了床半新不旧的厚棉被,被面上印着大红牡丹,有些地方磨得发白了。

    “山里夜里寒气重,被子薄了扛不住。”王富贵拍打着被子。

    表舅杵在门口,一个劲儿点头,脸上那点笑还没散干净。

    头几天,表舅勤快得让人不好意思。天蒙蒙亮就扫院子,把小卖部柜台擦得能照见人影,晚饭抢着坐灶膛前烧火。王富贵心里挺舒坦,觉得这表舅落了难,人倒还实在。村里人知道他家来了客,这家送几棵蔫了吧唧的小白菜,那家拿几个攒下的鸡蛋,都堆在小卖部柜台上。

    可没出七八天,村里就出怪事了。

    先是村东头李二丫,晌午晾在院里的花布胸衣没了。那胸衣她自己缝的,胸口还绣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接着是村西头小花,一件红棉布背心,晾在窗沿上,太阳落山去收,也没了影。起初都以为是风大刮跑了,或是谁家狗叼去垫窝了。可接着,张家媳妇的蓝布裤衩,刘家妹子的白裹胸,接二连三地丢。丢的全是女人的贴肉衣裳。

    女人们聚到小卖部门口,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

    “邪性!专偷这玩意儿!”

    “怕是外头来的二流子摸进村了?”

    “咱村村口有狗,生人进来能不叫?”

    桂英婶撇撇嘴,眼睛往四周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我看哪,祸害就在咱村里头。不然咋晓得谁家窗台晒了啥?”

    王富贵媳妇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前儿个半夜,起来解手,迷迷糊糊瞧见后院好像有个黑影,一晃就没了。当时困得睁不开眼,以为自个儿花了眼。

    这天夜里,她留了心。

    半夜,尿憋醒了。她披上灰布夹袄,刚挪到门边,就听见后屋那破门轴“吱扭——”一声响,又轻又慢。

    她侧着身子,把脸贴在门缝上,往外瞅。

    月亮被云遮着,只漏出点惨淡的光,院子里灰蒙蒙一片。表舅侧着身子从后屋溜出来,踮着脚尖,跟做贼似的,轻手轻脚溜出院门,往村东头那边去了。

    她心口“咚咚”直跳,像揣了只兔子。摸黑回到床上,手脚冰凉,半天没焐热。

    天刚擦亮,她就拽着王富贵胳膊进里屋,关上门。

    “我瞅见了!昨儿夜里,表舅溜出去了!”

    王富贵眉头拧成疙瘩:“黑灯瞎火的,你看真了?”

    “真真的!他去的那边,不就是二丫家那头?”

    王富贵不吭声了,摸出卷烟盒子,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闷头吸了一口。

    又过了两天,出大事了。

    小花晚上在自家灶房隔出来的小间里擦身子。木盆,热水,窗户纸糊得厚实。洗完了,她端着脏水出来,想泼到院角。一抬头,窗户纸上映着个人脑袋的影子,贴得近近的。

    “啊——!!” 她嗓子眼挤出一声尖叫,手里木盆“咣当”砸在地上,水泼了一脚面。

    那影子猛地一缩,没了。

    小花男人在正屋听见声,拎着门后的锄头就冲出来,只瞧见个背影,窜得飞快,眨眼就消失在黑巷子里。小花瘫坐在地上,嘴唇没一点血色,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半天才挤出话:“个子……个子不高,瘦条条……像、像王富贵他家表舅……”

    这话像长了腿,没半天就跑遍了全村。

    王富贵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抽了耳光。他硬着头皮,蹭到后屋。表舅正捧着本掉了封皮的破书,就着窗户光看。

    “表舅……昨晚上,没出去吧?”王富贵嗓子发干。

    表舅抬起眼皮,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没啊,我困得早,一觉到天亮。咋了?”

    “村里……村里有人嚼舌根,说看见个像你的人。”

    “放他娘的屁!”表舅“啪”地把书拍在桌上,“我在这儿两眼一抹黑,晚上出去能干啥?富贵,咱们是亲的,你可不能听外人瞎嘚嘚!”

    王富贵嘴里发苦,像嚼了黄连,退了出来。

    他媳妇不干了。

    “你还护着这畜牲?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狼!”她眼睛红了,声音发颤,“今儿晚上你把他灌迷糊,我来问!”

    晚饭时,桌上多了盘油汪汪的炒鸡蛋,还有一瓶散装白酒,味儿冲得很。表舅推了两句,架不住王富贵劝,一杯接一杯往下灌。没几杯下去,眼神就散了,说话舌头开始打卷。

    王富贵媳妇使个眼色,王富贵闷头出去了,蹲在院墙根下抽烟,火星子在黑夜里一明一灭。

    她凑过去,又给表舅满上一杯。

    “表舅,村里丢的那些衣裳……你瞧见没?”

    表舅嘿嘿傻笑,口水差点流出来:“衣裳……啥好衣裳……”

    “女人的内衣!还有,小花洗澡那晚,窗户外头……”

    表舅脸上的傻笑僵住了,手里杯子一顿,酒洒出来好些:“你……你这话啥意思?”

    “我就问你,是不是你干的?”

    表舅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猛地站起来,身后椅子“哐当”一声倒地:“是又咋样?!那些骚娘们……穿那么点布,晾在外头……不就是想勾引爷们看吗?!”

    王富贵媳妇气得浑身直哆嗦,手指头戳着他:“你个不要脸的!我……我告诉全村老少爷们去!”

    “你敢!”表舅眼珠子红了,一步蹿过来,猛地推了她一把。

    她没防备,向后一个趔趄,后脑勺“咚”地一声,结结实实磕在石头门槛的棱角上。眼前一黑,疼得吸了口冷气,叫都叫不出声。

    表舅喘着粗气,弯下腰,脸几乎凑到她脸上:“你再喊?你再喊一个字试试!”

    她张着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我让你喊!让你去说!”表舅彻底疯了,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掐住她脖子,死命往下按。

    她手脚胡乱扑腾,踢翻了旁边的矮凳。指甲在表舅手背上抓出几道血印子。但脖子上那双手越收越紧,骨头都要被掐断了。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最后看见的,是表舅那张扭曲的、狰狞的脸。然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表舅松开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

    她不动了。眼睛直直瞪着黑黢黢的房梁,嘴巴张着,舌头微微吐出来一点,脸色慢慢变成一种难看的青紫色。

    表舅的酒全醒了。他连滚带爬凑过去,手指头哆嗦着伸到她鼻子底下。没气了。脖子上那圈紫黑色的印子,深深的,像烙上去的。

    他浑身抖得像秋天地里的高粱杆,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直响。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拖起她的胳膊,费劲地往院外拽。地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拖痕,混着泥水。他把她拖进后屋,甩到那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拉过那床牡丹花被子,胡乱盖到她身上。然后冲回院子,把刚才踢翻的矮凳扶好,手抖得厉害,扶了两次才摆正。

    王富贵抽完第三根烟,心里乱糟糟的,拖着步子走回屋。屋里没点灯,黑得吓人。

    “媳妇?”

    表舅从里屋黑影里挪出来,脸藏在暗处,看不真切:“富贵……你、你媳妇她……”

    “她咋了?”王富贵心往下一沉。

    “她……一时想不开,在、在后屋……上吊了!”

    王富贵脑子里“嗡”一声,像有面锣在里头敲。他冲进里屋,炕上,媳妇直接挺躺着,脖子上勒着根粗麻绳,绳头甩在房梁上。眼睛睁得老大,空空洞洞地,正对着他。

    王富贵腿一软,“噗通”跪在炕沿边,嗓子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堵得死死的,一声都哭不出来。

    表舅跟进来,声音飘着,没个着落:“富贵啊……这事儿……这事儿万万不能张扬出去。她一时钻了牛角尖,传开了,你们老王家的脸面……往哪搁?咱们就说……得了急症,暴病死的。赶紧埋了,入土……为安。”

    王富贵看着媳妇那张青紫的脸,那眼睛好像在问他什么。他低下头,肩膀塌下去,一耸一耸的。过了很久,他抬起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听你的。”

    第二天,村里人听说,王富贵媳妇得了急症,人没了。几个平时走得近的村民过来帮忙,用破席子一卷,抬到村后山坡,草草挖了个坑埋了。下土的时候,又飘起雨丝,凉冰冰的,打在刚堆起的新鲜黄土堆上,很快就把那点黄色冲得发褐发黑。

    王富贵站在坟前,衣裳早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他心里头空了老大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刮得生疼。他总觉得,媳妇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里头有话,有怨。

    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正屋,抱着媳妇纳了一半的鞋底,那针脚密密麻麻的。表舅送饭来,放在门口,他不动。夜里,他好像听见后院有女人哭,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猫叫。他拉过被子蒙住头,蜷成一团,牙齿磕得咯咯响。

    从那以后,王富贵人就木了。小卖部柜台落了厚厚一层灰,蜘蛛在货架角结了网,他不管。村里人路上碰见招呼他,他像没听见,眼神直勾勾的,要么瞅着地,要么就瞟向院门和后屋的方向。

    只有表舅,面上还撑着个人样,就是眼圈黑得跟挨了打似的,夜里一点动静就惊醒。后屋那扇门,被他偷偷找了把生锈的锁,给锁死了。

    雨还在下,没完没了。村后山坡那座新坟,土被雨水冲得越来越薄,露出了底下黑乎乎的棺材角。村里开始有闲话,夜深人静时,有人看见个红影子,在坟头那儿晃啊晃的。

    桂英婶跟人唠嗑时说,她梦见王富贵媳妇了,浑身湿淋淋地站在她炕沿前,头发往下滴水,问她:“桂英婶,见着我那件红背心没?”

    没人敢接她这话茬了。

    王富贵知道,这事儿,完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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