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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深秋。天阴得跟锅底灰似的，云彩厚厚地压在树梢上。
我脚下那双布鞋早被泥汤子灌透了，每走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这去往屠户洼的烂泥路，走得我直想骂娘。我是县保安团侦缉队的陈木，说是调查员，其实也就是个刚从省城法政学堂出来的愣头青，满打满算才二十二。局里那帮老油子不想下乡遭罪，就把这桩杀人案塞给了我。
还没进村，一股子怪味儿就顺着风钻进了鼻孔。
那不是一般的腥。是那种经年累月的猪血、烂肉，混着粪水在太阳底下沤烂了，又被秋雨一淋，散出来的酸臭。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朝路边啐了一口，吐出来的全是清水。
村口那棵老槐树活像个吊死鬼，树干歪歪扭扭。树身上挂满了生锈的铁钩子，有的钩尖上还挂着干硬的猪毛。几十只绿头苍蝇在上面嗡嗡作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树底下蹲着几个汉子，光着膀子，露着黑漆漆的背。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血。他们盯着我的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看一头等着放血的牲口。
我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把冰凉的勃朗宁，嗓子眼发干：“我是县里派来的，找你们保长。”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带烟味的粘痰，也不起身，用下巴点点村里：“找孙老爷子。那是咱村的定海神针。”
孙老头，屠户洼辈分最高的杀猪匠。
我找到他家时，那青砖大院里正传出“霍——霍——”的磨刀声。一下一下，磨得人牙根子发酸。
孙老头推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块磨刀布。他那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一双眼珠子浑浊得很，却透着股子阴冷的光。他肩膀宽得吓人，左手虎口到手腕有道蜈蚣一样的老疤。
“县里来的学生娃？”他开口了，嗓门像风箱在扯，带着股浓重的劣质烧刀子味。
我把公文递过去，他没接，斜着眼瞅我：“王满仓的事儿，那是他的命。杀生太多，遭了报应，没什么好查的。”
“报应能把人脖子砍断？”我压着心头的火，盯着他那双血丝密布的眼。
孙老头嘿嘿一笑，露出满嘴的大黄牙，牙缝里还塞着点肉星子：“娃子，这山里的规矩，你读的那点书没教过你。王满仓杀猪不守规矩，连怀崽的母猪都下刀，那是牲口找他索命去了。”
他说着，从腰里摸出一杆旱烟，颤颤巍巍地点着，吸了一大口，烟雾喷在我脸上，呛得我直咳嗽。我问他在案发那天干什么去了，他一会儿说在屋里睡觉，一会儿说在镇上喝酒，话里没一句实话。
从孙老头那儿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风刮过玉米杆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后头跟着走。
王满仓的家在村西头。院门口挂着的两个白灯笼被风吹得乱晃，火光忽明忽暗。
推开院门，那股血腥味儿更冲了。
正当间是个半人高的石台，那是杀猪台。台子上的木板早就成了黑红色，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深沟一样的刀痕。院里的泥地硬邦邦的，那是几十年猪血渗进去，把土都凝住了。
“谁？”屋里走出一个女人，蓝布褂子洗得发白，眼窝深陷，脸白得跟纸一样。她是王满仓的媳妇李氏。
我说明了来意，她没说话，先低头抹了把眼泪。屋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正叉着腿坐在炕沿上，手里摆弄着一副脏兮兮的扑克牌，嘴里哼着淫词艳曲。这是王满仓的儿子王小波。
“问什么问？死都死了，死鬼一个，有什么好问的！”王小波斜眼瞪着我，语气横得要命。
李氏颤抖着给我倒了碗热水，那碗边上还有个缺口。
“那天是中秋……”李氏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满仓说他要去县里，要去告孙老头。他说村里干的事太缺德，怕遭天谴。我不让他去，他偏不听。等我夜里出来看，他就……他就趴在那杀猪台上，脑袋都快掉下来了。”
“他要去告什么？”我往前凑了凑。
李氏刚要张嘴，王小波“啪”地把牌摔在桌上，猛地站起来：“告什么告！他就是疯了！死在杀猪台上，那是他自己手艺不精，被猪鬼抓了去，该死！”
这小子一边骂，一边晃晃悠悠走到院子里，对着那血迹斑斑的杀猪台，“哗啦啦”撒了一泡尿。
“你疯了！”李氏吓得脸都绿了，冲上去拉他。
“我怕什么？他活着的时候管我，死了还想管？”王小波冲着黑暗处大吼大叫。
突然，院门“吱呀”一声。
一阵冷风卷着枯叶子打着旋儿进来了，屋里那盏煤油灯火苗猛地一缩，灭了。
我赶紧按亮手电，光柱往院里一扫。
王小波还叉着腿在那站着，可就在他刚才撒尿的杀猪台上，那把原本扔在角落的锈杀猪刀，这会儿竟然端端正正摆在台子正中央。
刀刃朝上，手电光照过去，刀尖上竟然滴答滴答地往下掉红血。
那是新血，还冒着热气。
李氏嗓子里咯哒一声，整个人瘫在地上：“回来了……满仓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镇上，直接睡在王满仓家的偏房里。
窗外黑得像墨，雨点子开始敲打窗户。我把手枪顶火上膛，塞在枕头底下，手心全是冷汗。
后半夜，我听到了声音。
“霍——霍——”
又是磨刀声。
就在窗户外面，就在那个杀猪台旁边。那声音不紧不慢，伴着一种含糊的、像是在喉咙里含着口水的哭声。
我猛地翻身坐起，拽出手枪，一把推开房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唯有大雨哗啦啦地下。
手电光晃过去，杀猪台上的刀不见了。
我猛一回头，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爬。
正屋的纸窗户上，贴着个黑黢黢的影子。那影子长得离奇，手里提着把长长的东西。还没等我喊出声，那影子一晃，消失了。
我冲进正屋，李氏和王小波缩在炕角打哆嗦。窗户是从里面插死的，压根没开过。
天快亮时，我在杀猪台下方的石缝里发现了一个油布包。
打开一看，是本账。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全是王满仓记的黑账：
“民国二十二年三月，孙老鬼带头，活剥了三头带崽母牛，皮卖给了城里皮货商，丧尽天良。”
“民国二十二年十月，过路那个货郎……孙老鬼说他看见了不该看的，给杀了。肉……混在驴肉里卖了，我有罪啊……”
“民国二十三年八月，他们开始活扒死孩子的皮做鼓面卖给戏班，我受不了了，我要告他们。”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血字，笔尖把纸都划烂了：
“孙老鬼要杀我，他们都有份。我要是死了，就是他们干的。”
我的手不停地抖，这哪是屠户洼，这分明是个活地狱。
民国二十三年，深秋。天阴得跟锅底灰似的，云彩厚厚地压在树梢上。
我脚下那双布鞋早被泥汤子灌透了，每走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这去往屠户洼的烂泥路，走得我直想骂娘。我是县保安团侦缉队的陈木，说是调查员，其实也就是个刚从省城法政学堂出来的愣头青，满打满算才二十二。局里那帮老油子不想下乡遭罪，就把这桩杀人案塞给了我。
还没进村，一股子怪味儿就顺着风钻进了鼻孔。
那不是一般的腥。是那种经年累月的猪血、烂肉，混着粪水在太阳底下沤烂了，又被秋雨一淋，散出来的酸臭。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朝路边啐了一口，吐出来的全是清水。
村口那棵老槐树活像个吊死鬼，树干歪歪扭扭。树身上挂满了生锈的铁钩子，有的钩尖上还挂着干硬的猪毛。几十只绿头苍蝇在上面嗡嗡作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树底下蹲着几个汉子，光着膀子，露着黑漆漆的背。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血。他们盯着我的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看一头等着放血的牲口。
我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把冰凉的勃朗宁，嗓子眼发干：“我是县里派来的，找你们保长。”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带烟味的粘痰，也不起身，用下巴点点村里：“找孙老爷子。那是咱村的定海神针。”
孙老头，屠户洼辈分最高的杀猪匠。
我找到他家时，那青砖大院里正传出“霍——霍——”的磨刀声。一下一下，磨得人牙根子发酸。
孙老头推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块磨刀布。他那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一双眼珠子浑浊得很，却透着股子阴冷的光。他肩膀宽得吓人，左手虎口到手腕有道蜈蚣一样的老疤。
“县里来的学生娃？”他开口了，嗓门像风箱在扯，带着股浓重的劣质烧刀子味。
我把公文递过去，他没接，斜着眼瞅我：“王满仓的事儿，那是他的命。杀生太多，遭了报应，没什么好查的。”
“报应能把人脖子砍断？”我压着心头的火，盯着他那双血丝密布的眼。
孙老头嘿嘿一笑，露出满嘴的大黄牙，牙缝里还塞着点肉星子：“娃子，这山里的规矩，你读的那点书没教过你。王满仓杀猪不守规矩，连怀崽的母猪都下刀，那是牲口找他索命去了。”
他说着，从腰里摸出一杆旱烟，颤颤巍巍地点着，吸了一大口，烟雾喷在我脸上，呛得我直咳嗽。我问他在案发那天干什么去了，他一会儿说在屋里睡觉，一会儿说在镇上喝酒，话里没一句实话。
从孙老头那儿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风刮过玉米杆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后头跟着走。
王满仓的家在村西头。院门口挂着的两个白灯笼被风吹得乱晃，火光忽明忽暗。
推开院门，那股血腥味儿更冲了。
正当间是个半人高的石台，那是杀猪台。台子上的木板早就成了黑红色，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深沟一样的刀痕。院里的泥地硬邦邦的，那是几十年猪血渗进去，把土都凝住了。
“谁？”屋里走出一个女人，蓝布褂子洗得发白，眼窝深陷，脸白得跟纸一样。她是王满仓的媳妇李氏。
我说明了来意，她没说话，先低头抹了把眼泪。屋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正叉着腿坐在炕沿上，手里摆弄着一副脏兮兮的扑克牌，嘴里哼着淫词艳曲。这是王满仓的儿子王小波。
“问什么问？死都死了，死鬼一个，有什么好问的！”王小波斜眼瞪着我，语气横得要命。
李氏颤抖着给我倒了碗热水，那碗边上还有个缺口。
“那天是中秋……”李氏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满仓说他要去县里，要去告孙老头。他说村里干的事太缺德，怕遭天谴。我不让他去，他偏不听。等我夜里出来看，他就……他就趴在那杀猪台上，脑袋都快掉下来了。”
“他要去告什么？”我往前凑了凑。
李氏刚要张嘴，王小波“啪”地把牌摔在桌上，猛地站起来：“告什么告！他就是疯了！死在杀猪台上，那是他自己手艺不精，被猪鬼抓了去，该死！”
这小子一边骂，一边晃晃悠悠走到院子里，对着那血迹斑斑的杀猪台，“哗啦啦”撒了一泡尿。
“你疯了！”李氏吓得脸都绿了，冲上去拉他。
“我怕什么？他活着的时候管我，死了还想管？”王小波冲着黑暗处大吼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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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冷风卷着枯叶子打着旋儿进来了，屋里那盏煤油灯火苗猛地一缩，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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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还叉着腿在那站着，可就在他刚才撒尿的杀猪台上，那把原本扔在角落的锈杀猪刀，这会儿竟然端端正正摆在台子正中央。
刀刃朝上，手电光照过去，刀尖上竟然滴答滴答地往下掉红血。
那是新血，还冒着热气。
李氏嗓子里咯哒一声，整个人瘫在地上：“回来了……满仓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镇上，直接睡在王满仓家的偏房里。
窗外黑得像墨，雨点子开始敲打窗户。我把手枪顶火上膛，塞在枕头底下，手心全是冷汗。
后半夜，我听到了声音。
“霍——霍——”
又是磨刀声。
就在窗户外面，就在那个杀猪台旁边。那声音不紧不慢，伴着一种含糊的、像是在喉咙里含着口水的哭声。
我猛地翻身坐起，拽出手枪，一把推开房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唯有大雨哗啦啦地下。
手电光晃过去，杀猪台上的刀不见了。
我猛一回头，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爬。
正屋的纸窗户上，贴着个黑黢黢的影子。那影子长得离奇，手里提着把长长的东西。还没等我喊出声，那影子一晃，消失了。
我冲进正屋，李氏和王小波缩在炕角打哆嗦。窗户是从里面插死的，压根没开过。
天快亮时，我在杀猪台下方的石缝里发现了一个油布包。
打开一看，是本账。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全是王满仓记的黑账：
“民国二十二年三月，孙老鬼带头，活剥了三头带崽母牛，皮卖给了城里皮货商，丧尽天良。”
“民国二十二年十月，过路那个货郎……孙老鬼说他看见了不该看的，给杀了。肉……混在驴肉里卖了，我有罪啊……”
“民国二十三年八月，他们开始活扒死孩子的皮做鼓面卖给戏班，我受不了了，我要告他们。”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血字，笔尖把纸都划烂了：
“孙老鬼要杀我，他们都有份。我要是死了，就是他们干的。”
我的手不停地抖，这哪是屠户洼，这分明是个活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