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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家湾藏在西南大山的褶皱里,像被老天爷故意捏在手心不肯放开的伤疤。村口那棵老槐树被雷劈过半边,枝丫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像个不肯闭眼的死人。雾气一年到头不散,早上出门能见三步远,晚上连自家院门都摸不清。土路一下雨就成烂泥坑,脚踩进去能陷到脚踝,村里人说,这地方风水不好,专门留住冤魂。走出去的人很少回来,留下的人就只能在这山沟里一代一代刨土吃苦。村里三十几户人家,大多是世代相传的农业劳动力,男人下地,女人伺候,日子过得像磨盘一样沉重。尤其是李建峰家,就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瓦片缺了好几块,风一吹就呼呼响,晚上睡觉总觉得屋顶要塌下来。

    李建峰今年四十八岁,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他个子不高,却膀大腰圆,一双手常年握锄头,布满老茧,像两把铁钳。家里所有事他说了算,钱一分不给妻子,饭菜要热乎了端上来,女儿上学他都觉得浪费,十四岁就让她辍学在家帮忙干活。村里人表面上敬他三分,因为他干活卖力,从不偷懒,可背地里谁都知道,他打老婆打女儿那是家常便饭。陈丽娜三十四岁了,嫁给他十五年,身子早就被折腾得不成样子。腰上、背上、腿上,到处是旧伤新疤。她年轻时也算村里一枝花,皮肤白净,眼睛水灵,可现在头发枯黄,眼睛里全是死灰一样的平静。她从来不敢大声说话,怕惹怒丈夫。多少次夜里她偷偷抹泪,想带着女儿跑,可一想到村里的闲言碎语,一想到山路难走,一想到没钱没亲戚,她就只能咬牙忍着。

    李瑶瑶十九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却像一朵被踩进泥里的野花。长得像母亲,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可脸上总带着一股子惊恐。她从小就看着父亲打母亲,第一次记得清楚是六岁那年,父亲因为母亲饭做晚了,用皮带抽得母亲满地打滚。她躲在门后哭,父亲转头就吼她:“哭什么哭!再哭连你一起打!”从那以后,她学会了闭嘴,学会了低头。可心里那股恨,像山里的毒藤,越长越深。她曾偷偷去镇上想找工作,可父亲一句话就把她锁在家里三天三夜,只给水不给饭。出来后她瘦了十斤,从此再不敢提“出去”两个字。

    那天晚上,屋里又闹起来了。外面山风呼啸,夹着远处的狗叫,听着让人心里发慌。李建峰从地里回来,先喝了半壶苞谷酒,眼睛红得像鬼火。他一进门就闻到饭有点糊了,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揪住陈丽娜的头发,把她按在灶台边上。拳头雨点似的落下来,每一拳都砸在肉上,发出闷响。“你个贱货,老子一天到晚在地里累死累活,你连饭都做不好?还敢跟老东西嘀咕老子的事?”陈丽娜不敢哭出声,只咬着嘴唇,血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到灶灰里。她身子蜷成一团,护着脑袋,心里却一遍遍想:忍吧,再忍忍,瑶瑶还小。

    李瑶瑶缩在里屋门后,十九岁的身子抖得像筛糠。她想冲出去护住母亲,可腿软得迈不动步。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她从小就怕。那双手打过母亲,也打过她。小时候她因为偷吃一块糖,被按在院子里抽了二十鞭子,背上到现在还有浅浅的疤。她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屋里只有拳头落下的声音和母亲压抑的喘息。打了好一会儿,李建峰才觉得累了,手臂发酸。他骂骂咧咧地甩开陈丽娜,歪在炕上打起呼噜,酒气熏得满屋都是。

    陈丽娜慢慢爬起来,擦掉脸上的血,眼睛里却没有泪水,只剩一种死灰一样的平静。她看了女儿一眼,李瑶瑶也看着她。母女俩这些年没少挨打,挨到后来,连话都不用说,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陈丽娜想起这些年一次次被打,一次次怀孕又流产,一次次想死却又舍不得女儿。李瑶瑶想起母亲夜里偷偷给她抹药膏时那双颤抖的手。她们第一次把心里那句话说了出来。

    “妈……咱们不能再这样活了。”李瑶瑶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却像一把刀子扎进陈丽娜心里。

    陈丽娜没点头,也没摇头。她沉默了好久,从柜子最底层摸出那包从镇上偷偷买回来的安眠药给磨成粉。那是她上个月去赶集时,借口买盐,找老中医要的。她说自己睡不着,老中医没多问就给了。她把药小心倒进李建峰的酒壶里,晃了晃,药粉很快就化得无影无踪。母女俩坐在灶台边,等着。油灯的火苗跳得厉害,照得两个人的脸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屋外山风呼啸,像有人在远处哭,又像在笑。陈丽娜的手冰凉,李瑶瑶的手更凉。她们谁也没说话,可心里都清楚,这一晚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李建峰醒来时,已经是半夜。他灌了两口酒,便觉得头重脚轻,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鼓。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要去院子撒尿,却一头栽在地上,额头磕在门槛上,渗出一点血。陈丽娜和李瑶瑶一人抓一条胳膊,把他拖回炕上。李建峰眼睛半睁着,嘴里还骂着脏话:“你们两个……贱货……敢……敢……”可手脚已经软得像面条,完全使不上劲。陈丽娜拿起菜刀,那把平时切菜的刀,此刻握在手里却重得像山。她手抖得厉害,刀刃在灯下闪着冷光。李瑶瑶按住父亲的肩膀,眼睛里全是泪,却咬着牙说:“妈,下手吧……再不杀,咱们就得被他打死。”

    刀还没落下,院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陈丽娜的爹,陈父,拄着拐杖走了进来。老头子六十多岁了,腰杆还挺得笔直,一张脸像风干的核桃,皱纹一道道深得能夹死苍蝇。他是来“教训”女婿的,村里人都知道,陈父最看不惯李建峰打老婆,总爱隔三差五拄着拐杖过来骂一顿,说什么“女人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打的”。可今晚他来得太巧了,正好看见女儿举着刀,外孙女按着女婿,地上还躺着已经半昏迷的李建峰。

    “你……你们在干什么!”陈父的声音像炸雷,震得屋顶的灰都往下掉。

    李建峰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见老丈人,嘴里还想骂。可陈父已经冲上来,一把推开李瑶瑶,抓住李建峰的衣领。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一个醉得半死,一个气得发抖。陈父毕竟老了,可那股子狠劲儿上来了,他双手死死掐住李建峰的脖子,指甲都抠进肉里。李建峰的眼睛越瞪越大,舌头吐出来,腿蹬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就彻底不动了。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映出三张惨白的脸。

    陈父喘着粗气,松开手,看看自己满是青筋的手,又看看躺在地上的女婿,喃喃道:“这畜生……该死。”他转头看女儿和外孙女,眼睛里竟有一丝得意,“爹替你们除了这个祸害。从今往后,你们娘俩就能过安生日子了。”

    陈丽娜腿一软,跪在地上,浑身像被抽了骨头。她看着丈夫的尸体,那张曾经让她又爱又怕的脸,现在青紫肿胀。她忽然想起新婚时李建峰也曾温柔过,可后来呢?全是拳头和骂声。她想哭,却哭不出来。李瑶瑶却死死盯着父亲的尸体,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喘不过气。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把她按在河边,用皮带抽她后背的情景,那道道血痕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她心里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陈父还在那里说:“咱们得把他埋了,不能让村里人知道。山里头后坡有个旧窑洞,挖深点,谁也发现不了。”他让母女俩去拿铁锹,自己先去后山踩点。陈丽娜木木地跟着,脚步像踩在棉花上。李瑶瑶却没动。她看着外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老头子跟父亲一样可恨。他骂李建峰打老婆,可他自己年轻时不也把外婆打得半死?外婆死的时候,身上全是伤,村里人都说她是“命苦”。陈父却总说“女人不打不听话”。他只顾自己的面子,从来不管女儿外孙女死活。

    等陈父回来时,李瑶瑶已经把铁棍握在手里。那是父亲以前打人用的铁棍,上面还沾着干了的血迹,握在手里冰凉刺骨。陈父刚进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迎面一棍砸在后脑勺上。他没来得及喊,眼睛瞪得老大,倒了下去。李瑶瑶喘着气,一棍接一棍砸下去,每一下都带着这些年积攒的恨。血溅到她脸上,热乎乎的。她砸到后来,手臂酸麻,扔掉铁棍,跪在地上吐了半天,胃里全是酸水。

    陈丽娜回来时,看见父亲的尸体,差点晕过去。她扑过去抱住老头子,哭喊道:“爹……你怎么……”可话没说完就卡住了。“瑶瑶……你……你这是干什么啊?”

    “妈,他也该死。”李瑶瑶的声音哑得吓人,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要是早点把你接走,咱们至于杀两个人吗?他只顾自己的面子,从来不管咱们死活。外婆死的时候,他连眼泪都没掉一滴。”

    母女俩没再说话。她们把两具尸体拖到后山,用铁锹挖了个深坑。夜里下起了小雨,雨水冰凉,砸在脸上像针扎。泥土又湿又黏,挖一锹就重一锹。她们先把李建峰埋了,尸体沉得像石头,拖的时候还磕到石头,发出闷响。又把陈父也推进去,盖上土,一层一层踩实。雨水把新土冲得斑斑驳驳,像一张哭花的脸。埋完人,母女俩回到家,把地上的血迹擦得干干净净。陈丽娜烧了热水,给女儿洗手。李瑶瑶的手抖个不停,水盆里的水一会儿就红了,洗了三遍还是淡淡的粉色。

    天快亮时,她们躺在炕上,谁也没睡着。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瓦缝的声音,像有人在低声哭泣,又像在窃窃私语。李瑶瑶忽然说:“妈,我好像听见爹在叫我……就在墙角。”

    陈丽娜没吭声。她也听见了,那声音从墙角传来,沙哑又熟悉:“丽娜……你这个贱货……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声音越来越近,像贴着耳朵在吹气。母女俩紧紧抱在一起,浑身发抖,却谁也没敢点灯。外面天色渐渐发白,可她们知道,黑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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