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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6年秋,双水村。

    王涛蹲在村口的土堆旁,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大钞,那是他上个月在城里工地上扛水泥换来的血汗钱。风一吹,那票子在他指缝里抖得厉害,像极了某种不安的预兆。

    “草,这鬼天气,怎么说凉就凉。”王涛暗骂了一声,把钱塞进兜里,抬头看向远处。

    在村子北头,那座废弃了近十年的红砖造纸厂像一具巨大的野兽尸骸,横亘在荒草丛中。锈迹斑斑的铁烟囱直插云霄,灰蒙蒙的,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那是村里人的禁地。老一辈人都说,那厂子底下压着不干净的东西,当年停产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闹得太凶”。

    “王涛!你丫发什么呆呢?”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巧玲扎着两根麻花辫,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俏生生地站在斜坡下。她手里提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刚摘的野枣。

    “巧玲,你怎么过来了?老村长不是说这几天不安生,不让往北边走吗?”王涛拍拍屁股上的土,迎了上去。

    李巧玲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我爹那是老糊涂了。什么封印、什么恶鬼,这都哪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咱现在讲的是科学。那厂子就是当年安全设施不到位,炸了一个锅炉,死了几个倒霉蛋。非得传成什么‘黑暗之门’,搞得跟拍电影似的。”

    王涛苦笑一声。他虽然在城里见过世面,但骨子里对这地方有种天然的敬畏。他记得小时候,有个外村的小子不信邪,翻墙进去偷铜线,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死在排水沟里,全身的血像是被抽干了,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像是见到了阎王爷。

    “行了,别硬撑了。你那脸都白了。”巧玲递给他一颗枣,“走,跟我去村委会对账,我爹正找你呢。”

    两人并肩往回走,王涛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挂在烟囱尖上,血红一片,仿佛那旧厂房正在一寸寸地吞噬着残阳。

    晚上的酒桌上,村里的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

    二愣子喝得满脸通红,把酒碗往桌上一拍,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涛哥,你刚回来不知道。上礼拜,张家那二小子进厂子里探险,回来就发了高烧,嘴里一直喊着‘他在墙里,他在墙里’。”

    “墙里?”王涛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二愣子压低声音,“他说他在地下室看见一堵红砖墙,那墙缝里渗的是血,还能听见电钻钻骨头的声音。妈的,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少在这儿装神弄鬼。”王涛骂了一句,“二愣子,你小子是不是想骗我请客喝酒?”

    “骗你我是你孙子!”二愣子急了,“涛哥,那地方真邪门。老村长这几天晚上都在厂门口烧纸,你见过谁家好端端的厂房需要天天烧香火的?”

    王涛没说话,心里却像揣了个兔子。巧玲坐在一旁剥着花生,冷不丁冒出一句:“既然你们传得这么悬乎,明天敢不敢跟我进去看看?我倒要看看,那地儿到底是藏了鬼,还是藏了贼。”

    “巧玲,别胡闹!”王涛低声呵斥。

    “怎么,王涛,进了一趟城,胆子变小了?”巧玲挑衅地挑了挑眉,“那地下室据说还有当年老板没带走的保险柜,指不定里面还有金条呢。你不是愁家里没钱盖新房吗?”

    这句话扎到了王涛的痛处。在这个年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要是真能弄点什么值钱的废铜烂铁,哪怕是几块旧零件,也比他在工地上卖力气强。

    沉默了良久,王涛把碗里的劣质白酒一饮而尽,骂道:“成,明天下午,谁不去谁是怂包。”

    第二天下午,天阴沉得厉害,乌云压得极低。

    王涛背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手电筒和一把用来防身的剔骨刀。巧玲则带了一台老旧的照相机,说是要记录下“迷信的终结”。

    厂区的杂草有一人多高,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碎裂声。这里的空气仿佛是凝固的,明明是秋天,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你看这。”巧玲指着斑驳的墙壁。

    墙上用石灰和朱砂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有的像眼睛,有的像扭曲的爬虫。王涛认得,那是老村长的笔迹。这些符号布满了工厂的所有入口,像是一道道无形的锁链。

    “这老头,真把这儿当坟地守了。”巧玲嘀咕着,侧身钻进了一个破损的窗户。

    工厂内部光线昏暗,到处是生锈的机器和破烂的皮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臭气——像是死老鼠烂在了酱缸里。

    “那边就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王涛指了指角落。

    楼梯是水泥抹的,已经裂开了缝。两人顺着楼梯往下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带起无数飞舞的尘埃。

    下到底部,一股阴风顺着裤腿往上钻。

    “操,这地儿真冷。”王涛紧了紧衣领。

    地下室很大,被隔成了一个个小房间。地板上散落着烂掉的蓝色工装,还有一些发霉的考勤表。王涛弯腰捡起一张,上面的日期定格在1986年6月14日。

    “那是事故发生的当天。”巧玲轻声说,语气里也没了先前的轻快。

    她举起手电照向墙壁,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怎么了?”王涛一个箭步冲过去,剔骨刀已经横在了胸前。

    在光柱的尽头,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不是写的,是生生用指甲抓出来的。

    “我没死……” “老板……你回头看看我……” “好冷……疼……”

    每一个字都凹陷在砖石里,边缘还带着黑红色的干涸污迹。

    “王涛,你看那边。”巧玲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在地下室的最深处,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缠着几道粗大的铁链,链条上挂着一张已经褪色的黄符。

    “那是……‘黑暗之门’?”王涛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村里的传闻,当年有一个工人在事故中被绞断了半边身子,却没断气,老板怕承担巨额赔偿和法律责任,竟然趁着半夜,把还没断气的工人拖进了地下室的夹墙里,用红砖生生封了进去。

    那个工人的冤魂,从此就成了这厂子里的恶鬼。

    “别看了,走吧。”王涛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拉住巧玲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得像一块冰。

    可就在他们准备转身的一瞬,那扇铁门后面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响。

    咔哒。

    像是有人在门后轻轻拨动了锁舌。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的摩擦声,仿佛某种庞大的躯体在狭窄的空间里蠕动。

    “谁?谁在里面?”巧玲大声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没人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像是用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

    刺啦——刺啦——

    王涛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想要看看那锁是不是真的坏了。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铁门的瞬间,那张黄符突然“噗”地一声燃烧起来,惨绿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地下室。

    “跑!”王涛大喊。

    可已经晚了。

    铁门上的链条像是活过来一般,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从门缝里喷涌而出,伴随着一股极其强烈的血腥味。

    在那黑雾中,王涛模模糊糊看见一张脸。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半边脑袋是塌陷的,一只眼睛吊在眼眶外面,正死死地盯着他。

    “还我……命来……”

    凄厉的嘶吼声在封闭的地下室里炸响,震得王涛耳膜生疼。

    两人连滚带爬地冲出地下室,跑出工厂大门时,身后的厂房里传出了一声沉重的撞击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撞破那道门冲向人间。

    回到村子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王涛和巧玲坐在村口的石墩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巧玲脸色惨白,整个人瑟瑟发抖。

    “你看到了吗?”她颤声问。

    “看到了。”王涛心有余悸,“那是……那是真的。那根本不是什么迷信。”

    就在这时,老村长披着一件破棉袄,手里提着旱烟杆,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看着两人的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烟草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跟你们说了多少次,别去,别去。”老村长磕了磕烟灰,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悲哀,“那是他欠下的债,现在……要轮到你们这些小辈来还了。”

    “谁欠下的债?”王涛猛地站起来,“村长,那鬼到底是谁?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村长沉默了许久,目光转向巧玲,那眼神里藏着一种让王涛感到恐惧的深意。

    “巧玲,你回家问问你爹。”老村长低声说,“问问他,1986年的那个晚上,他帮老板搬运的那几个麻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巧玲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而王涛注意到,在巧玲的脚踝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青色的手印,正顺着她的皮肤,一点点地往上蔓延。

    恶鬼,已经出笼了。

    而这场关于血与冤的报应,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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