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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年的大兴安岭余脉，到了九月，山里的风就跟刀片子似的，刮得人脖子后头直冒凉气。
陈宇把那台视若珍宝的尼康Fm2塞进军绿色摄影包里，朝地上啐了口唾沫。他妈的，这破地方比地图上标注的还要邪乎。他们坐着那辆快散架的小公共，在泥泞的盘山道上颠了整整六个钟头，才在这个叫“靠山屯”的旮旯地儿落了脚。
“陈宇，你慢点儿，那老师傅说这儿的路不干净。”
说话的是小丽。她全名叫林晓丽，长得清秀，性格却有点轴。这会儿她正紧紧拽着陈宇的衣角，脸色白得跟刷了层大白浆似的。她这人哪儿都好，就是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放屁！什么路不干净？那是修路的人偷工减料，地基没打稳。”陈宇不耐烦地回了一句，顺手点了根红梅烟，“那老头儿纯粹是想多要咱们五十块车费，编出个‘归魂车’的段子吓唬城里人。老子是摄影师，专门拍真相的，要是真有鬼，我非得给它来个特写，拿回省城报社评个一等奖。”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穿黑棉袄的老头。他们叼着旱烟袋，眼神浑浊得像结了冰的潭水，死死盯着这两个外来客。陈宇礼貌性地上去递烟，问问村子里的旧公路怎么走。
一个断了半截手指的老汉撩起眼皮，没接烟，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片：“后生，那条老路……那是给走不了路的人走的。午夜十二点，听见铃铛响，千万别回头。回头了，你这辈子就交待在那儿了。”
“大爷，现在都特么什么年代了？香港都回归了，咱们得讲科学。”陈宇嗤笑一声，斜跨着相机包，拉着小丽就往村头那条废弃的土路上走。
身后传来老汉的一声叹息，带着一股子腐朽的土腥味：“又是一对儿催命鬼……”
那条旧公路其实已经荒废了二十多年。路面上的沥青早就裂成了蛛网状，一人多高的蒿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在月光下晃晃悠悠，像是一只只招魂的手。
陈宇带着小丽在村支书家借宿了一晚，可他压根儿没打算睡觉。他心里痒得厉害，这种“归魂车”的传说是最好的素材。要是能拍到点灵异的影子，哪怕是磁场感光造成的虚影，也够他吹一辈子的。
午夜十一点四十，陈宇带着手电筒，半拖半拽地把小丽带到了那条旧公路上。
“陈宇，我求你了，咱们回去吧。”小丽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从进村开始心跳就没稳过，总觉得后背有人吹凉风。”
“那是山风！你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陈宇一边调着快门速度，一边骂道，“操，这破地方连个星星都没有。你拿着手电，往那个弯道那儿照。老头说归魂车是从那儿出来的。”
四周死寂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好像都在这一刻静止了。陈宇蹲在路基的一块烂石头上，摆弄着三脚架。
就在这时，他脚下一滑，踢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哎哟，我去。”陈宇低头一看，是个半埋在土里的石疙瘩。他用力一踹，那东西翻了个身。借着手电光，他发现那是一块断裂的石碑残片。
上面刻着两个字，字迹由于常年风化，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志远”。
“林志远？”陈宇嘟囔了一句，“这名字听着倒像个讲究人。估计是以前死在路边的倒霉蛋吧。”
他没在意，甚至还顺手把那块石碑碎片垫在了三脚架底下，用来找平。
“叮——”
一声清脆的铃铛响，毫无征兆地从公路深处传来。
小丽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陈宇的胳膊：“响了！陈宇，铃铛响了！”
陈宇也愣了一下，手心的汗顿时渗了出来。他定了定神，强撑着胆子骂道：“叫唤个屁！可能是谁家的驴跑出来了。看你那点出息！”
然而，接下来的声音，让陈宇的头皮也开始阵阵发紧。
“哒……哒……哒……”
那是沉重的马蹄扣在硬化路面上的声音。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伴随着马蹄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从公路尽头的林子里涌了出来。
雾气中，一个模糊的轮廓缓缓浮现。
那是一辆极其破旧的马车。车厢上的木板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挂着一盏摇摇欲坠的纸灯笼，灯光不是暖色的，而是一种惨淡的、透着绿意的冷光。
驾车的是个男的。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样式极老的长衫，戴着顶破毡帽，低着头，看不清脸。
“卧槽，真有？”陈宇的呼吸变得急促，那种恐惧与极度兴奋交织的情绪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没有逃跑，反而迅速蹲下，眼睛死死扣在取景器上。
通过长焦镜头，他看到了令人胆寒的一幕：那拉车的马，全身没有一丝杂毛，皮肉紧紧贴在骨架上，奔跑时竟然没有呼吸的白气。而马车后座上，影影绰绰坐着好几个人。那些人面无表情，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僵硬地晃动着，每一个人的眼神都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陈宇……快跑……快跑啊！”小丽已经瘫坐在地上，嗓子里发不出大声，只能绝望地耳语。
马车走近了。
就在距离陈宇不到十米的地方，那驾车的男子突然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皮肤像是在水里泡了七八天，浮肿且呈现出一种死鱼般的灰白色，双眼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漆黑的深洞。
男子张开嘴，无声地吐出一个烟圈般的寒气，对着陈宇的方向阴测测地笑了一下。
“咔嚓！”
陈宇按下了快门。闪光灯在漆黑的荒野中爆出一团刺眼的白光。
就在那一瞬间，马车消失了。
雾气像退潮一样缩回了林子里。马蹄声、铃铛声，戛然而止。
回到村支书家的时候，陈宇整个人都是虚脱的。
他一边往嘴里灌凉水，一边大笑：“看见没！小丽，老子拍到了！什么归魂车，不过就是磁场重现，或者是某种罕见的大气折射。等我回城里洗出来，这就是大新闻！”
小丽坐在炕沿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她盯着陈宇，眼神里透着一种莫名的陌生感：“陈宇，你刚才……有没有听见他在说话？”
“谁？那驾车的？他嘴都没动，说个鸟话。”陈宇摆摆手。
“他说……‘还没到时候’。”小丽抱紧双臂，牙齿打架，“他说，还差两个。”
“你那是幻听。行了，赶紧睡吧，明天一早咱们就走。”
可是，陈宇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一辆漏风的马车上，四周全是冰冷的躯体。那个叫林志远的男人坐在他旁边，手里把玩着一块石碑碎片，正一点点地磨着指甲。磨着磨着，那指甲就变成了利刃，猛地刺进了陈宇的胸口。
“啊！”
陈宇惊醒过来，浑身大汗淋漓。
天已经亮了，窗外阴沉沉的。他下意识地去摸身边的相机，想确认昨晚的成果。
由于带了便携式的简易显影药水（那是他为了在野外快速确认构图用的），他迫不及待地钻进被窝，在黑暗中弄出了一张湿漉漉的底片。
借着微弱的晨光，陈宇看了一眼，这一看，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手里的底片“啪”地掉在了地上。
照片里，马车轮廓清晰。但诡异的是，原本空荡荡的马车副驾驶位上，竟然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陈宇最熟悉的红格子衬衫，那是他过生日时小丽送给他的。
那是陈宇自己。
照片里的“陈宇”正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如出一辙的阴冷笑容。而坐在他后排的，是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从身形看，分明就是小丽。
“小丽……小丽？”陈宇惊恐地回头喊道。
炕上空空如也。被窝还是凉的。
陈宇疯了一样冲出屋子，在村里大声呼喊。
“小丽！林晓丽！你他妈跑哪儿去了？”
村子里的街道静悄悄的。偶尔有几个村民路过，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陈宇冲到昨晚那个老汉家，一脚踹开门：“大爷！我女朋友不见了！是不是你们村里人给藏起来了？”
断指老汉正坐在火炕上缝补一件寿衣，他头也不抬，淡淡地说：“归魂车勾了魂，人就回不来了。你动了林志远的东西，他当然要来找你。”
“林志远到底是谁？”陈宇歇斯底里地吼道。
老汉放下手里的针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抹惊恐：“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林志远是省城来的大商人，来咱们这儿谈收山货的生意。那时候村里的支书、会计，还有几个地头蛇，看他带了不少现钞，心生歹念。”
“在那条老路上，他们开着拖拉机，把林志远的车逼下了悬崖。林志远没死透，从车里爬出来求饶，那几个人……他们生生用石头，把他的脑袋给砸扁了，就在那块石碑底下。”
陈宇心里“咯噔”一下。
石碑。
他昨晚用来垫三脚架的那块碎片。
“林志远死前发了咒，说这村里害过他的人，一个也别想跑。他要开着归魂车，把这儿变成一座鬼城。”老汉指了指窗外，“你昨晚拍了照，就是记了名。他带走你女朋友，那是为了让你去换。”
陈宇听得浑身发冷，他突然想起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自己坐在车上，而现实中的自己还站在这儿。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魂儿，已经在那辆车上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伙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喊道：“不好了！二叔！那条废公路上……发现了个女的，挂在树上了！”
陈宇脑子里“嗡”的一声，发疯似地往后山跑去。
当陈宇赶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
小丽确实在树上。
但她不是被绳子吊着的。她的脚踝被一根腐烂的马缰绳缠住，整个人倒挂在树干上，长发垂落，遮住了脸。
“小丽！”陈宇踉跄着冲过去，想要把她放下来。
可当他走到近前，小丽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扭动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那些遮住脸的长发像蛇一样向两边分开。
陈宇僵住了。
小丽的脸……已经不是小丽了。
她的五官扭曲变形，皮肤浮肿发灰，一双漆黑的眼洞死死盯着陈宇，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陈宇……车停好了。”
她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那是男人的声音。
“你昨晚……拍得好看吗？”
话音刚落，陈宇感到后颈一阵剧痛。他艰难地转过头，看见那个身着黑色长衫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林志远。
他手里拎着那个碎裂的石碑片，上面的血迹还在嘀嗒、嘀嗒地往下掉。
“还差一个。”林志远轻声说道。
陈宇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当他再次醒来时，四周又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耳边响起了熟悉的马蹄声：“哒……哒……哒……”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块冰冷的木板上，两边是僵硬的尸体。他下意识地去摸胸口的相机，却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铃铛。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黑色的长衫。
而马车前方，那个驾车的背影缓缓回过头。
那是小丽，她正挥动着马鞭，眼神空洞地看向远方。
“午夜到了。”她说。
九七年的大兴安岭余脉，到了九月，山里的风就跟刀片子似的，刮得人脖子后头直冒凉气。
陈宇把那台视若珍宝的尼康Fm2塞进军绿色摄影包里，朝地上啐了口唾沫。他妈的，这破地方比地图上标注的还要邪乎。他们坐着那辆快散架的小公共，在泥泞的盘山道上颠了整整六个钟头，才在这个叫“靠山屯”的旮旯地儿落了脚。
“陈宇，你慢点儿，那老师傅说这儿的路不干净。”
说话的是小丽。她全名叫林晓丽，长得清秀，性格却有点轴。这会儿她正紧紧拽着陈宇的衣角，脸色白得跟刷了层大白浆似的。她这人哪儿都好，就是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放屁！什么路不干净？那是修路的人偷工减料，地基没打稳。”陈宇不耐烦地回了一句，顺手点了根红梅烟，“那老头儿纯粹是想多要咱们五十块车费，编出个‘归魂车’的段子吓唬城里人。老子是摄影师，专门拍真相的，要是真有鬼，我非得给它来个特写，拿回省城报社评个一等奖。”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穿黑棉袄的老头。他们叼着旱烟袋，眼神浑浊得像结了冰的潭水，死死盯着这两个外来客。陈宇礼貌性地上去递烟，问问村子里的旧公路怎么走。
一个断了半截手指的老汉撩起眼皮，没接烟，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片：“后生，那条老路……那是给走不了路的人走的。午夜十二点，听见铃铛响，千万别回头。回头了，你这辈子就交待在那儿了。”
“大爷，现在都特么什么年代了？香港都回归了，咱们得讲科学。”陈宇嗤笑一声，斜跨着相机包，拉着小丽就往村头那条废弃的土路上走。
身后传来老汉的一声叹息，带着一股子腐朽的土腥味：“又是一对儿催命鬼……”
那条旧公路其实已经荒废了二十多年。路面上的沥青早就裂成了蛛网状，一人多高的蒿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在月光下晃晃悠悠，像是一只只招魂的手。
陈宇带着小丽在村支书家借宿了一晚，可他压根儿没打算睡觉。他心里痒得厉害，这种“归魂车”的传说是最好的素材。要是能拍到点灵异的影子，哪怕是磁场感光造成的虚影，也够他吹一辈子的。
午夜十一点四十，陈宇带着手电筒，半拖半拽地把小丽带到了那条旧公路上。
“陈宇，我求你了，咱们回去吧。”小丽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从进村开始心跳就没稳过，总觉得后背有人吹凉风。”
“那是山风！你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陈宇一边调着快门速度，一边骂道，“操，这破地方连个星星都没有。你拿着手电，往那个弯道那儿照。老头说归魂车是从那儿出来的。”
四周死寂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好像都在这一刻静止了。陈宇蹲在路基的一块烂石头上，摆弄着三脚架。
就在这时，他脚下一滑，踢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哎哟，我去。”陈宇低头一看，是个半埋在土里的石疙瘩。他用力一踹，那东西翻了个身。借着手电光，他发现那是一块断裂的石碑残片。
上面刻着两个字，字迹由于常年风化，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志远”。
“林志远？”陈宇嘟囔了一句，“这名字听着倒像个讲究人。估计是以前死在路边的倒霉蛋吧。”
他没在意，甚至还顺手把那块石碑碎片垫在了三脚架底下，用来找平。
“叮——”
一声清脆的铃铛响，毫无征兆地从公路深处传来。
小丽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陈宇的胳膊：“响了！陈宇，铃铛响了！”
陈宇也愣了一下，手心的汗顿时渗了出来。他定了定神，强撑着胆子骂道：“叫唤个屁！可能是谁家的驴跑出来了。看你那点出息！”
然而，接下来的声音，让陈宇的头皮也开始阵阵发紧。
“哒……哒……哒……”
那是沉重的马蹄扣在硬化路面上的声音。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伴随着马蹄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从公路尽头的林子里涌了出来。
雾气中，一个模糊的轮廓缓缓浮现。
那是一辆极其破旧的马车。车厢上的木板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挂着一盏摇摇欲坠的纸灯笼，灯光不是暖色的，而是一种惨淡的、透着绿意的冷光。
驾车的是个男的。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样式极老的长衫，戴着顶破毡帽，低着头，看不清脸。
“卧槽，真有？”陈宇的呼吸变得急促，那种恐惧与极度兴奋交织的情绪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没有逃跑，反而迅速蹲下，眼睛死死扣在取景器上。
通过长焦镜头，他看到了令人胆寒的一幕：那拉车的马，全身没有一丝杂毛，皮肉紧紧贴在骨架上，奔跑时竟然没有呼吸的白气。而马车后座上，影影绰绰坐着好几个人。那些人面无表情，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僵硬地晃动着，每一个人的眼神都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陈宇……快跑……快跑啊！”小丽已经瘫坐在地上，嗓子里发不出大声，只能绝望地耳语。
马车走近了。
就在距离陈宇不到十米的地方，那驾车的男子突然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皮肤像是在水里泡了七八天，浮肿且呈现出一种死鱼般的灰白色，双眼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漆黑的深洞。
男子张开嘴，无声地吐出一个烟圈般的寒气，对着陈宇的方向阴测测地笑了一下。
“咔嚓！”
陈宇按下了快门。闪光灯在漆黑的荒野中爆出一团刺眼的白光。
就在那一瞬间，马车消失了。
雾气像退潮一样缩回了林子里。马蹄声、铃铛声，戛然而止。
回到村支书家的时候，陈宇整个人都是虚脱的。
他一边往嘴里灌凉水，一边大笑：“看见没！小丽，老子拍到了！什么归魂车，不过就是磁场重现，或者是某种罕见的大气折射。等我回城里洗出来，这就是大新闻！”
小丽坐在炕沿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她盯着陈宇，眼神里透着一种莫名的陌生感：“陈宇，你刚才……有没有听见他在说话？”
“谁？那驾车的？他嘴都没动，说个鸟话。”陈宇摆摆手。
“他说……‘还没到时候’。”小丽抱紧双臂，牙齿打架，“他说，还差两个。”
“你那是幻听。行了，赶紧睡吧，明天一早咱们就走。”
可是，陈宇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一辆漏风的马车上，四周全是冰冷的躯体。那个叫林志远的男人坐在他旁边，手里把玩着一块石碑碎片，正一点点地磨着指甲。磨着磨着，那指甲就变成了利刃，猛地刺进了陈宇的胸口。
“啊！”
陈宇惊醒过来，浑身大汗淋漓。
天已经亮了，窗外阴沉沉的。他下意识地去摸身边的相机，想确认昨晚的成果。
由于带了便携式的简易显影药水（那是他为了在野外快速确认构图用的），他迫不及待地钻进被窝，在黑暗中弄出了一张湿漉漉的底片。
借着微弱的晨光，陈宇看了一眼，这一看，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手里的底片“啪”地掉在了地上。
照片里，马车轮廓清晰。但诡异的是，原本空荡荡的马车副驾驶位上，竟然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陈宇最熟悉的红格子衬衫，那是他过生日时小丽送给他的。
那是陈宇自己。
照片里的“陈宇”正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如出一辙的阴冷笑容。而坐在他后排的，是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从身形看，分明就是小丽。
“小丽……小丽？”陈宇惊恐地回头喊道。
炕上空空如也。被窝还是凉的。
陈宇疯了一样冲出屋子，在村里大声呼喊。
“小丽！林晓丽！你他妈跑哪儿去了？”
村子里的街道静悄悄的。偶尔有几个村民路过，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陈宇冲到昨晚那个老汉家，一脚踹开门：“大爷！我女朋友不见了！是不是你们村里人给藏起来了？”
断指老汉正坐在火炕上缝补一件寿衣，他头也不抬，淡淡地说：“归魂车勾了魂，人就回不来了。你动了林志远的东西，他当然要来找你。”
“林志远到底是谁？”陈宇歇斯底里地吼道。
老汉放下手里的针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抹惊恐：“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林志远是省城来的大商人，来咱们这儿谈收山货的生意。那时候村里的支书、会计，还有几个地头蛇，看他带了不少现钞，心生歹念。”
“在那条老路上，他们开着拖拉机，把林志远的车逼下了悬崖。林志远没死透，从车里爬出来求饶，那几个人……他们生生用石头，把他的脑袋给砸扁了，就在那块石碑底下。”
陈宇心里“咯噔”一下。
石碑。
他昨晚用来垫三脚架的那块碎片。
“林志远死前发了咒，说这村里害过他的人，一个也别想跑。他要开着归魂车，把这儿变成一座鬼城。”老汉指了指窗外，“你昨晚拍了照，就是记了名。他带走你女朋友，那是为了让你去换。”
陈宇听得浑身发冷，他突然想起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自己坐在车上，而现实中的自己还站在这儿。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魂儿，已经在那辆车上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伙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喊道：“不好了！二叔！那条废公路上……发现了个女的，挂在树上了！”
陈宇脑子里“嗡”的一声，发疯似地往后山跑去。
当陈宇赶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
小丽确实在树上。
但她不是被绳子吊着的。她的脚踝被一根腐烂的马缰绳缠住，整个人倒挂在树干上，长发垂落，遮住了脸。
“小丽！”陈宇踉跄着冲过去，想要把她放下来。
可当他走到近前，小丽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扭动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那些遮住脸的长发像蛇一样向两边分开。
陈宇僵住了。
小丽的脸……已经不是小丽了。
她的五官扭曲变形，皮肤浮肿发灰，一双漆黑的眼洞死死盯着陈宇，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陈宇……车停好了。”
她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那是男人的声音。
“你昨晚……拍得好看吗？”
话音刚落，陈宇感到后颈一阵剧痛。他艰难地转过头，看见那个身着黑色长衫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林志远。
他手里拎着那个碎裂的石碑片，上面的血迹还在嘀嗒、嘀嗒地往下掉。
“还差一个。”林志远轻声说道。
陈宇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当他再次醒来时，四周又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耳边响起了熟悉的马蹄声：“哒……哒……哒……”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块冰冷的木板上，两边是僵硬的尸体。他下意识地去摸胸口的相机，却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铃铛。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黑色的长衫。
而马车前方，那个驾车的背影缓缓回过头。
那是小丽，她正挥动着马鞭，眼神空洞地看向远方。
“午夜到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