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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年闰月，为了两块钱的红纸包，把阿顺领到了许家大门口。
那是1998年的秋天，华东这块儿的太阳毒得跟要把地皮烤裂了似的。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下午，周嫂领着阿顺路过我家门口，阿顺那孩子瘦得跟根麻秆一样，脑袋显得特别大，一双眼睛陷在眼窝里，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半个冷馒头。
我当时还骂了一句：“周嫂，你是不是克扣这娃的吃食了？怎么越长越回旋，这都七岁了吧？看着还没人家五岁的壮实。”
周嫂一边拍着阿顺后脑勺，一边从怀里摸出一颗皱巴巴的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屁！这孩子命硬，压得住邪，长得慢那是福气。咱这方圆十里，谁家娶媳妇不指望阿顺去压个轿？这叫‘命轻人贵’，懂个屁你。”
阿顺没说话，只是机械地吞了一口唾沫。他穿的那件破背心已经洗得发白，上面全是汗渍。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总觉得毛刺刺的。
压轿这习俗，我们这儿祖辈传下来的。
说好听点，是让童男子钻进花轿里坐一坐，带点阳气，保新娘子一路平安；说难听点，其实就是找个“替身”。老辈儿里那些半仙说，接亲的路邪，指不定哪段路就有脏东西等着冲撞新娘，找个命轻的孩子去坐轿，能把那些个孤魂野鬼给镇住，或者说……给引开。
阿顺这孩子，已经是连续三年在做这营生了。
头一年，他去镇头老吴家压轿，回来发了三天高烧，嘴里一直喊冷。周嫂没当回事，收了五块钱红包，给孩子喝了碗姜汤就完事了。
第二年，他又去了两家。也就是从那时候起，阿顺开始不长个儿了。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以前还满村子跑，后来就总喜欢蹲在阴凉处，盯着自己的影子看。我有次逗他，问他压轿好玩不，轿子里有没有糖吃。
阿顺抬头看我，那眼神冷得不像个孩子。他低声说：“叔，轿子底下不光我一个人。”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烟头差点没拿稳：“瞎说啥呢？轿子就那么大点地儿，不坐你坐谁？”
阿顺指了指自己的脚踝，那上面有一圈青紫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勒过，又像是被谁的手死死抓过。他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好多小哥哥小姐姐，都挤在黑洞洞的座位下面。他们问我，‘你怎么还没留下？’”
我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正想细问，周嫂就过来了。她一把拽过阿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说别听孩子胡说，那是被猫抓的。
可我知道，周嫂在撒谎。她这种人，眼里只有那几块钱红包。
转眼到了许家曼子出嫁。
许家是村里的大户，有钱。许曼长得俏，却非要嫁到隔壁县去。那段路得经过大葬岗，听说那地方风水阴，早些年死过不少逃荒的。许曼的爹害怕，特意找人算过，说这次压轿的人得找个“熟手”，最好是那种“压过三次还没出事”的。
这不，指名道姓要阿顺。
周嫂狮子大开口，要了五十块红包，还有两身新衣服。许家没打折扣，直接答应了。
出嫁前一天晚上，我帮着许家搬东西，顺便在他们家院子里歇脚。阿顺被周嫂领过来了，为了明天能有个好彩头，许家给了阿顺一碗肉。
那孩子吃肉的样子，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慎得慌。他不是在咬，是在吞，好像要把这辈子没吃过的东西全塞进肚子里。他一边吃，眼泪一边往下掉，掉进油腻腻的碗里。
“阿顺，哭啥？”我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块手帕。
阿顺看着我，嘴里还塞着半块肥肉，含混不清地说：“叔，他们说明天要把我换走。”
“谁换你？”我皱着眉头问。
阿顺指着院子里那顶大红花轿。那是许家专门从城里租来的，漆皮锃亮，可不知道为什么，那红色在月光下显得特别深，深得像要往下滴血。
“轿子里的那几个。”阿顺低下头，“他们说，攒够了四个人，我就能回家了。可我想回家，我现在就想回家。”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说梦话，或者是被周嫂吓着了。我摸了摸他的头，安慰说：“没事，明天坐一会儿就下来了。许家大方，红包厚着呢，让你妈给你买肉吃。”
阿顺没再吭声，只是死死抓着那个空碗，指关节都捏白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极不安稳。
我梦见阿顺趴在我的窗户底下哭，哭声特别凄厉。我惊醒过来，发现外面静悄悄的，只有草丛里的虫鸣。我心说自己是想多了，翻个身想继续睡。
可就在这时候，我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是“吱呀——吱呀——”的声音。
像是木头在摩擦，又像是重物压在竹竿上发出的呻吟。
我鬼使神差地爬起来，披上衣服，顺着声音走到了许家后门口。
后门虚掩着，我偷偷往里瞧。
月光洒在院子里，那顶大红花轿就停在空地上。我看见阿顺穿了一身崭新的红马褂，正围着花轿转圈。他的步子很慢，一步一顿，每走一步，就低头对着轿门说句话。
由于离得远，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我看见，在那红色的轿门帘子缝隙里，伸出了几只白生生的小手。
那些手特别小，还没有阿顺的手大。它们像是调皮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拽着阿顺的红衣角。
阿顺在那儿笑，笑得声音尖利，像是在模仿谁。
“别急……明天我就进去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回跑。一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压轿压的哪是煞？这是在喂鬼啊！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唢呐声就开始吹了。
“嘀嗒——嘀嗒——”
那声音在清晨的薄雾里听着特别凄凉。许家门口围满了人，周嫂红光满面地领着阿顺站在轿子旁。阿顺换上了昨天说好的新衣服，脸颊上被抹了两坨红胭脂，衬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活像个纸扎的小人。
“阿顺，钻吧。”周嫂推了他一把。
阿顺转头看了一眼人群，他看到了我。那眼神里全是求救的意思，可我当时怂了。我怕得要命，我不敢说昨晚看到的事情。我只是别过头去，假装在看树上的麻雀。
“这孩子，怎么还不动地方了？”许曼的爹有点急了，往周嫂手里塞了个红封。
周嫂见钱眼开，一把扯过阿顺，低声骂道：“你个小畜生，这时候掉链子？赶紧给老娘钻进去！坐满一个时辰，红包里的钱全是你的！”
阿顺没动。他盯着那黑漆漆的轿底，身体抖得跟筛糠一样。
忽然，轿子帘子自己动了一下。
那帘子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招手。
阿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认命了。他慢慢弯下腰，手脚并用地爬进了花轿底下的隔层里。
那是轿子里专门设的一个暗层，为了让压轿的孩子坐得舒服。可我看着他进去的时候，总觉得那轿底就像张开的大嘴，一下子把他给吞了。
“妥了！”许曼的爹大喊一声，“时辰到，起轿！”
轿夫们吆喝着，把扁担压在肩膀上。
也就是那一瞬间，所有抬轿的壮汉脸色都变了。
领头的刘大汉“哎哟”一声，膝盖猛地往下一沉，差点跪在地上。
“怎么了？”许家人问。
“这轿子……”刘大汉抹了一把汗，眼神里透着惊恐，“这轿子……怎么沉得跟装了一千斤铁似的？”
我站在旁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按理说，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有多重？加上新娘子，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多斤。这八个人抬的轿子，怎么可能抬不动？
周嫂在那儿尴尬地笑：“看你们说的，新娘子金贵，压轿的阿顺又是咱这儿的‘定海神针’，沉点才好，沉点才稳当！”
刘大汉咬着牙，青筋暴起：“起！都给老子使劲！”
“嘿——哈！”
八个人齐齐发力，花轿终于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地面。
可随着轿子抬起来，我看见那轿底的缝隙里，竟开始往下滴水。
那是黑色的水，粘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落在干裂的土路上，散发出一股子陈年腐烂的泥腥味。
唢呐声又响了起来，遮住了所有异样的声音。轿夫们每走一步都极其吃力，仿佛背后背着的不是一个新娘，而是一座沉甸甸的孤坟。
周嫂跟在轿子旁边，喜滋滋地数着红封。她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儿子进了那个轿子后，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一丁点声音。
我当时就站在路口，看着那顶红得发黑的轿子慢慢消失在薄雾里。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红色的帘子后面，正有一双双眼睛在盯着我们这些围观的人看。
“叔……救救我。”
那一瞬间，我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阿顺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身后除了几个同样在议论纷纷的邻居，什么都没有。
“这轿子……不太对劲啊。”旁边的老王头抽着旱烟，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压轿压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压出这么多水的。我看啊，许家这门亲，悬。”
我没说话，只觉得后背凉得透骨。
我知道，阿顺可能回不来了。
而那五十块钱，可能就是周嫂卖掉亲生儿子的价钱。
接亲的队伍走远了，路上的黑色水迹很快就被太阳晒干了。除了那一阵阵还没散干净的泥腥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就在那天傍晚，出事了。
许家门口，原本正摆着流水席，大家吃得正欢。
突然，远处跑来一个满头是血的人。
大家定睛一看，是跟着去送亲的刘大汉。他连滚带爬地摔在饭桌中间，把一盘红烧肉撞翻在地上。
“跑……快跑……”刘大汉嗓子哑得像被火烧过，眼里全是涣散的光。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许曼的爹赶紧扶住他。
“轿子……轿子倒了。”刘大汉死死抓着许曼爹的手，指甲都抠进了肉里，“在大葬岗……轿子底塌了，阿顺……阿顺不见了！”
我心里“轰”地一声。
不见了？一个大活孩子，在众目睽睽下，坐在轿底能不见了？
“胡说八道！”周嫂尖叫着冲过来，“我儿子在轿里待得好好的，怎么会不见？是不是你们把他弄丢了，不想给钱？”
刘大汉看着周嫂，露出了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
“钱？你还要钱？”刘大汉指着自己的眼睛，“你自己去看看吧。那轿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人！”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了一阵阴冷阴冷的唢呐声。
那是接亲的唢呐。
可吹的调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出殡的哀乐。
“嘀——嗒——”
一声长鸣，在昏暗的暮色里，那顶红色的花轿，竟然自己慢慢地从村口“晃”了回来。
是的，没有轿夫，没有人抬。
它就像是在贴着地面滑行，红色的漆皮在夕阳残照下，闪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光。
所有人都傻眼了。酒席桌上一片死寂。
那轿子慢悠悠地停在许家门口，停在阿顺昨晚站过的那个位置。
“阿顺？”周嫂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都在打颤。
轿帘微微动了一下。
从里面，慢慢伸出一只手。
那是阿顺的手，上面还穿着那件红马褂的袖子。
可那只手，此刻却变得异常修长，手指尖端黑乎乎的，像是枯树枝。
手心摊开，上面放着三个已经褪了色的红红包。
那是前三年，阿顺去别家压轿时，周嫂收下的红封。
“妈……”
轿子里传出一个声音，却不是阿顺那稚嫩的嗓音，而是一群孩子叠在一起的重音。
“妈，他们说……我的命不够沉，得把你加进去才行。”
周嫂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当时就站在她身后，清晰地看到，那轿底又开始滴水了。
这一次滴出来的，不是黑水。
是暗红色的血。
浓稠得化不开的血，正顺着轿杠，一滴一滴，精准地滴在周嫂那双刚买的新布鞋上。
而我，就那样僵在原地。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轿子的红帘子慢慢掀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阿顺正对着我笑。
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深渊。
他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我没听见，但我看清楚了。
他说的是：
“轮——到——你。”
那一夜，村里所有的狗都死绝了。所有的孩子都开始发高烧，嘴里喊着同样一个名字。
阿顺。
这还只是开始。
报应这东西，一旦开了头，不把账算清，是停不下来的。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年闰月，为了两块钱的红纸包，把阿顺领到了许家大门口。
那是1998年的秋天，华东这块儿的太阳毒得跟要把地皮烤裂了似的。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下午，周嫂领着阿顺路过我家门口，阿顺那孩子瘦得跟根麻秆一样，脑袋显得特别大，一双眼睛陷在眼窝里，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半个冷馒头。
我当时还骂了一句：“周嫂，你是不是克扣这娃的吃食了？怎么越长越回旋，这都七岁了吧？看着还没人家五岁的壮实。”
周嫂一边拍着阿顺后脑勺，一边从怀里摸出一颗皱巴巴的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屁！这孩子命硬，压得住邪，长得慢那是福气。咱这方圆十里，谁家娶媳妇不指望阿顺去压个轿？这叫‘命轻人贵’，懂个屁你。”
阿顺没说话，只是机械地吞了一口唾沫。他穿的那件破背心已经洗得发白，上面全是汗渍。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总觉得毛刺刺的。
压轿这习俗，我们这儿祖辈传下来的。
说好听点，是让童男子钻进花轿里坐一坐，带点阳气，保新娘子一路平安；说难听点，其实就是找个“替身”。老辈儿里那些半仙说，接亲的路邪，指不定哪段路就有脏东西等着冲撞新娘，找个命轻的孩子去坐轿，能把那些个孤魂野鬼给镇住，或者说……给引开。
阿顺这孩子，已经是连续三年在做这营生了。
头一年，他去镇头老吴家压轿，回来发了三天高烧，嘴里一直喊冷。周嫂没当回事，收了五块钱红包，给孩子喝了碗姜汤就完事了。
第二年，他又去了两家。也就是从那时候起，阿顺开始不长个儿了。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以前还满村子跑，后来就总喜欢蹲在阴凉处，盯着自己的影子看。我有次逗他，问他压轿好玩不，轿子里有没有糖吃。
阿顺抬头看我，那眼神冷得不像个孩子。他低声说：“叔，轿子底下不光我一个人。”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烟头差点没拿稳：“瞎说啥呢？轿子就那么大点地儿，不坐你坐谁？”
阿顺指了指自己的脚踝，那上面有一圈青紫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勒过，又像是被谁的手死死抓过。他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好多小哥哥小姐姐，都挤在黑洞洞的座位下面。他们问我，‘你怎么还没留下？’”
我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正想细问，周嫂就过来了。她一把拽过阿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说别听孩子胡说，那是被猫抓的。
可我知道，周嫂在撒谎。她这种人，眼里只有那几块钱红包。
转眼到了许家曼子出嫁。
许家是村里的大户，有钱。许曼长得俏，却非要嫁到隔壁县去。那段路得经过大葬岗，听说那地方风水阴，早些年死过不少逃荒的。许曼的爹害怕，特意找人算过，说这次压轿的人得找个“熟手”，最好是那种“压过三次还没出事”的。
这不，指名道姓要阿顺。
周嫂狮子大开口，要了五十块红包，还有两身新衣服。许家没打折扣，直接答应了。
出嫁前一天晚上，我帮着许家搬东西，顺便在他们家院子里歇脚。阿顺被周嫂领过来了，为了明天能有个好彩头，许家给了阿顺一碗肉。
那孩子吃肉的样子，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慎得慌。他不是在咬，是在吞，好像要把这辈子没吃过的东西全塞进肚子里。他一边吃，眼泪一边往下掉，掉进油腻腻的碗里。
“阿顺，哭啥？”我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块手帕。
阿顺看着我，嘴里还塞着半块肥肉，含混不清地说：“叔，他们说明天要把我换走。”
“谁换你？”我皱着眉头问。
阿顺指着院子里那顶大红花轿。那是许家专门从城里租来的，漆皮锃亮，可不知道为什么，那红色在月光下显得特别深，深得像要往下滴血。
“轿子里的那几个。”阿顺低下头，“他们说，攒够了四个人，我就能回家了。可我想回家，我现在就想回家。”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说梦话，或者是被周嫂吓着了。我摸了摸他的头，安慰说：“没事，明天坐一会儿就下来了。许家大方，红包厚着呢，让你妈给你买肉吃。”
阿顺没再吭声，只是死死抓着那个空碗，指关节都捏白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极不安稳。
我梦见阿顺趴在我的窗户底下哭，哭声特别凄厉。我惊醒过来，发现外面静悄悄的，只有草丛里的虫鸣。我心说自己是想多了，翻个身想继续睡。
可就在这时候，我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是“吱呀——吱呀——”的声音。
像是木头在摩擦，又像是重物压在竹竿上发出的呻吟。
我鬼使神差地爬起来，披上衣服，顺着声音走到了许家后门口。
后门虚掩着，我偷偷往里瞧。
月光洒在院子里，那顶大红花轿就停在空地上。我看见阿顺穿了一身崭新的红马褂，正围着花轿转圈。他的步子很慢，一步一顿，每走一步，就低头对着轿门说句话。
由于离得远，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我看见，在那红色的轿门帘子缝隙里，伸出了几只白生生的小手。
那些手特别小，还没有阿顺的手大。它们像是调皮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拽着阿顺的红衣角。
阿顺在那儿笑，笑得声音尖利，像是在模仿谁。
“别急……明天我就进去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回跑。一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压轿压的哪是煞？这是在喂鬼啊！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唢呐声就开始吹了。
“嘀嗒——嘀嗒——”
那声音在清晨的薄雾里听着特别凄凉。许家门口围满了人，周嫂红光满面地领着阿顺站在轿子旁。阿顺换上了昨天说好的新衣服，脸颊上被抹了两坨红胭脂，衬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活像个纸扎的小人。
“阿顺，钻吧。”周嫂推了他一把。
阿顺转头看了一眼人群，他看到了我。那眼神里全是求救的意思，可我当时怂了。我怕得要命，我不敢说昨晚看到的事情。我只是别过头去，假装在看树上的麻雀。
“这孩子，怎么还不动地方了？”许曼的爹有点急了，往周嫂手里塞了个红封。
周嫂见钱眼开，一把扯过阿顺，低声骂道：“你个小畜生，这时候掉链子？赶紧给老娘钻进去！坐满一个时辰，红包里的钱全是你的！”
阿顺没动。他盯着那黑漆漆的轿底，身体抖得跟筛糠一样。
忽然，轿子帘子自己动了一下。
那帘子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招手。
阿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认命了。他慢慢弯下腰，手脚并用地爬进了花轿底下的隔层里。
那是轿子里专门设的一个暗层，为了让压轿的孩子坐得舒服。可我看着他进去的时候，总觉得那轿底就像张开的大嘴，一下子把他给吞了。
“妥了！”许曼的爹大喊一声，“时辰到，起轿！”
轿夫们吆喝着，把扁担压在肩膀上。
也就是那一瞬间，所有抬轿的壮汉脸色都变了。
领头的刘大汉“哎哟”一声，膝盖猛地往下一沉，差点跪在地上。
“怎么了？”许家人问。
“这轿子……”刘大汉抹了一把汗，眼神里透着惊恐，“这轿子……怎么沉得跟装了一千斤铁似的？”
我站在旁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按理说，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有多重？加上新娘子，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多斤。这八个人抬的轿子，怎么可能抬不动？
周嫂在那儿尴尬地笑：“看你们说的，新娘子金贵，压轿的阿顺又是咱这儿的‘定海神针’，沉点才好，沉点才稳当！”
刘大汉咬着牙，青筋暴起：“起！都给老子使劲！”
“嘿——哈！”
八个人齐齐发力，花轿终于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地面。
可随着轿子抬起来，我看见那轿底的缝隙里，竟开始往下滴水。
那是黑色的水，粘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落在干裂的土路上，散发出一股子陈年腐烂的泥腥味。
唢呐声又响了起来，遮住了所有异样的声音。轿夫们每走一步都极其吃力，仿佛背后背着的不是一个新娘，而是一座沉甸甸的孤坟。
周嫂跟在轿子旁边，喜滋滋地数着红封。她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儿子进了那个轿子后，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一丁点声音。
我当时就站在路口，看着那顶红得发黑的轿子慢慢消失在薄雾里。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红色的帘子后面，正有一双双眼睛在盯着我们这些围观的人看。
“叔……救救我。”
那一瞬间，我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阿顺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身后除了几个同样在议论纷纷的邻居，什么都没有。
“这轿子……不太对劲啊。”旁边的老王头抽着旱烟，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压轿压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压出这么多水的。我看啊，许家这门亲，悬。”
我没说话，只觉得后背凉得透骨。
我知道，阿顺可能回不来了。
而那五十块钱，可能就是周嫂卖掉亲生儿子的价钱。
接亲的队伍走远了，路上的黑色水迹很快就被太阳晒干了。除了那一阵阵还没散干净的泥腥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就在那天傍晚，出事了。
许家门口，原本正摆着流水席，大家吃得正欢。
突然，远处跑来一个满头是血的人。
大家定睛一看，是跟着去送亲的刘大汉。他连滚带爬地摔在饭桌中间，把一盘红烧肉撞翻在地上。
“跑……快跑……”刘大汉嗓子哑得像被火烧过，眼里全是涣散的光。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许曼的爹赶紧扶住他。
“轿子……轿子倒了。”刘大汉死死抓着许曼爹的手，指甲都抠进了肉里，“在大葬岗……轿子底塌了，阿顺……阿顺不见了！”
我心里“轰”地一声。
不见了？一个大活孩子，在众目睽睽下，坐在轿底能不见了？
“胡说八道！”周嫂尖叫着冲过来，“我儿子在轿里待得好好的，怎么会不见？是不是你们把他弄丢了，不想给钱？”
刘大汉看着周嫂，露出了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
“钱？你还要钱？”刘大汉指着自己的眼睛，“你自己去看看吧。那轿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人！”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了一阵阴冷阴冷的唢呐声。
那是接亲的唢呐。
可吹的调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出殡的哀乐。
“嘀——嗒——”
一声长鸣，在昏暗的暮色里，那顶红色的花轿，竟然自己慢慢地从村口“晃”了回来。
是的，没有轿夫，没有人抬。
它就像是在贴着地面滑行，红色的漆皮在夕阳残照下，闪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光。
所有人都傻眼了。酒席桌上一片死寂。
那轿子慢悠悠地停在许家门口，停在阿顺昨晚站过的那个位置。
“阿顺？”周嫂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都在打颤。
轿帘微微动了一下。
从里面，慢慢伸出一只手。
那是阿顺的手，上面还穿着那件红马褂的袖子。
可那只手，此刻却变得异常修长，手指尖端黑乎乎的，像是枯树枝。
手心摊开，上面放着三个已经褪了色的红红包。
那是前三年，阿顺去别家压轿时，周嫂收下的红封。
“妈……”
轿子里传出一个声音，却不是阿顺那稚嫩的嗓音，而是一群孩子叠在一起的重音。
“妈，他们说……我的命不够沉，得把你加进去才行。”
周嫂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当时就站在她身后，清晰地看到，那轿底又开始滴水了。
这一次滴出来的，不是黑水。
是暗红色的血。
浓稠得化不开的血，正顺着轿杠，一滴一滴，精准地滴在周嫂那双刚买的新布鞋上。
而我，就那样僵在原地。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轿子的红帘子慢慢掀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阿顺正对着我笑。
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深渊。
他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我没听见，但我看清楚了。
他说的是：
“轮——到——你。”
那一夜，村里所有的狗都死绝了。所有的孩子都开始发高烧，嘴里喊着同样一个名字。
阿顺。
这还只是开始。
报应这东西，一旦开了头，不把账算清，是停不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