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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雾浓得化不开，像是谁家烧了一整夜的白纸钱，灰土蒙在了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按照规矩，新郎官那边的人快到了。
田家院子里静得邪乎。昨晚闹了那么一出，二婶被抬回家了，听说嗓子眼儿肿得像塞了个大馒头，连水都喂不进去。陈氏倒是没疯彻底，她那张老脸白得像抹了三层面粉，眼神直勾勾的，嘴里一直念叨着：“吉时……吉时不能耽误……嫁出去就没事了，嫁出去就不关我的事了……”
我看着陈氏。她正拿着那种廉价的劣质口红，拼命往田小禾嘴上抹。
田小禾坐在那儿，跟个木雕一样。
她那张嘴，昨晚真的被缝上了。
细密的黑线把上下嘴唇绞在一起，针眼周围全是发紫的血痂。陈氏用口红厚厚地盖住那些针脚，红得刺眼，红得发黑，像是在一张死人脸上生生画出了一张笑嘴。
“小禾啊，听妈的话，最后一段路了。”陈氏一边抹，一边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那红花轿子一进门，你就不是田家人了。你姑就算有再大的怨气，她也只能在田家闹，跟着你走不了的……你得走，你快走……”
田小禾没说话，她也说不了话。
但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直盯着镜子里的陈氏。
那眼神不是恨，是一种……看死人一样的平静。
“接亲的来啦！”
外头一声吆喝，敲锣打鼓的声音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说实话，那乐声难听得要命，唢呐吹得断断续续，像是咽气前的最后一口痰，憋在管子里死活喷不出来。
新郎官家离得远，来接亲的是几个黑瘦的汉子，领头的那个叫大夯，一脸的横肉。他一进门，先是闻了闻屋里的味儿，皱了皱眉：“咋一股子死鱼烂虾的味道？新娘子呢？”
“在……在屋里呢。”陈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把盖头往田小禾头上一蒙，拽着她就往外走。
田小禾起身的时候，我听见她的骨头缝里传出一阵“咯咯”的声音。
就像是有人在用力拧干一根生锈的铁链。
“等等。”我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
大夯回过头，瞪着我：“啥事？别耽误老子时辰。”
“她……她的嗓子……”我指了指田小禾，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敢说吗？我说她嘴被缝上了？我说她肚子里有鬼哭？
我说出来，今天这院子里的人，怕是一个都活不了。
“嗓子咋了？哭哑了那是孝顺！”大夯粗声粗气地嚷道，大手一挥，“起轿！”
田小禾被塞进了那顶红得发黑的轿子里。
轿帘子垂下来的那一刻，我分明看见，那轿底下的泥巴里，竟然渗出了几个湿漉漉的脚印。
不是新娘子的，是那种……没穿鞋的、干瘪的小脚脚印。
送嫁的队伍出发了。
我作为本家的壮劳力，得跟着送一段路。
西南的山路窄，两边全是茂密的竹林。雾气在林子里钻来钻去，唢呐声在山谷里回荡，显得空洞又阴森。
走着走着，原本喧闹的接亲队伍突然安静了下来。
大夯停了步子，耳朵背过去听：“什么声儿？”
我也停住了。
是从轿子里传出来的。
“呜……呜呜……妈啊……我好疼……”
那声音很低，却极其清晰。是田小禾的声音，那种被逼着哭嫁时的、快要断气的声音。
陈氏走在轿子旁边，脸色瞬间青了。她使劲拍了一下轿门，压低嗓子骂：“死丫头！闭嘴！还没到婆家呢，你在轿子里哭个屁！不嫌丧气啊！”
可是，哭声没停。
不但没停，反而变得“立体”起来。
“呜……呜呜……”
这回，声音是从轿子底下传出来的。
抬轿的四个汉子脸色都变了，他们觉得轿子越来越重，重得像是抬了一口装满石头的棺材。
“夯哥，不对劲啊，这娘们儿是不是在里面放了啥东西？压死老子了！”走在前面的一个汉子满头大汗，腿都在打颤。
大夯也觉得邪门，他一把扯开轿帘子：“田小禾！你给老子耍什么花招！”
帘子一掀，周围的人全倒抽了一口凉气。
田小禾安安静静地坐在里面，盖头盖得好好的。
她的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但是，她的肚子在动。
那嫁衣下面的肚子，像是怀了胎动得厉害的娃，一会儿这边鼓起一个包，一会儿那边戳出一个尖。
那种“呜呜”的哭声，就像是从她的胃里，顺着肠子爬上来，最后卡在喉咙缝里发出来的。
“她……她是不是中邪了？”大夯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田小禾缓缓地抬起了手。
她自己扯下了红盖头。
那一幕，成了我这辈子的梦魇。
她的嘴唇已经烂了。昨晚缝上的那些黑线，现在竟然在自己动。就像一条条黑色的细长虫子，在她的肉里钻进钻出。
她张开嘴，虽然嘴唇还被黑线牵连着，只能张开一个小缝，但里面喷出来的，却是一股黑红色的脓血。
“姑……姑姑说……她冷……”
田小禾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了那个阴冷的、水灵灵的女声。
“她说……当年的红绳子……太短了……没勒死那些该死的人……”
“鬼啊！！！”
大夯尖叫一声，撒丫子就往林子里钻。抬轿子的四个汉子也顾不得了，把轿子往地上一摔，连滚带爬地跑了。
只剩下陈氏和我，还有几个吓傻了的接亲婆。
轿子摔在地上，轿底板“咔嚓”一声裂开了。
从那裂缝里，慢慢伸出了一双干枯的、发灰的手。
那双手死死地抠住轿门框，指甲盖都已经掀开了，露着黑色的肉芽。接着，一个穿着破烂红嫁衣的脑袋，从轿子底下一点点地挤了出来。
那是田翠翠。
她的脖子长得惊人，被勒得细细的一圈，紫黑紫黑的，像是一根被拉长了的橡皮筋。她的脸已经浮肿得看不出五官，唯独那张嘴，张得巨大。
她没有哭。
她在笑。
“嫂子……我回来了……”
田翠翠的头颅转了一百八十度，死死地盯着陈氏。
陈氏已经瘫在了泥地里，裤裆湿了一大片。她拼命地往后挪，嗓子眼里发出“咯咯”的惊恐叫声。
“当年……是你……是你把那根绳子踢过来的……”田翠翠的脖子越伸越长，头颅直接凑到了陈氏的鼻尖前，“你说……死干净了……那两块地的租金……就全是你的了……”
我站在不远处，腿软得像面条。
因果，这就是因果。
村里人都说翠翠姐是自尽，原来……是因为陈氏为了那点地租，在翠翠姐绝望的时候，亲手断了她最后一根活路。
“不……不要找我……是规矩！是村里的规矩！”陈氏崩溃地大喊。
“规矩？那我就教教你……我的规矩。”
田翠翠突然张开嘴，那黑漆漆的喉咙里，猛地射出了无数根黑色的细线。
就像田小禾嘴上缝着的那些线一样！
那些线精准地扎进了陈氏的嘴唇。
陈氏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可叫声刚出一半，她的上下嘴唇就被那些黑线疯狂地缝合在一起。黑线穿透皮肤，带出大片的鲜血，陈氏疼得满地打滚，两只手疯狂地抓着脸。
“既然你那么喜欢听人哭……那就哭个够吧。”
田小禾从轿子里站了起来。
她的眼神很清澈，甚至带着一点解脱。她看着陈氏被田翠翠那个怪物拖向竹林深处，看着陈氏的嘴被缝得密不透风，只能从鼻子里发出那种闷在胸腔里的、绝望的呜咽声。
那是真正的“哭嫁”。
陈氏的身体被拖过地面，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接下来的画面，我没敢再看。
我只听见林子里传来了血肉被撕开的声音，还有那种……三声长、一声短的、吊死鬼断气前的哭节奏。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林子里的雾散了。
轿子烂在路边，田翠翠不见了。
陈氏也不见了。
只有田小禾。
她站在路中间，嘴上的黑线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淡淡的血痕。她穿着那身红得发紫的嫁衣，看着山下的村子。
“大侄子，你回去吧。”她轻声说，声音又变回了那个文静的姑娘，“别回村了。这地方的土里，埋了太多不该埋的东西。天一黑，它们都要出来听哭声的。”
她说罢，转身走进了深山。
那是她本该在二十年前就踏出的路，只是被一根红绳子、一堆旧规矩，生生绊住了这么久。
我回了家，但我没在村里待。当天晚上我就卷了铺盖，连夜翻山去了县城。
后来我听说，田家那天去接亲和送亲的人，除了我，全都疯了。
大夯被人发现的时候，蹲在猪圈里，正拿着针线往自己嘴上缝。二婶死在了家里，死法很怪——她是把自己憋死的，她把一整条擦桌子的抹布塞进了喉咙里，活生生把自己撑死了。
至于陈氏，没人见过她的尸首。
只是村里老一辈人说，后来每到阴天，山后的歪脖子树下，总能听见一个老娘们的哭声。
哭得很卖力，哭得很响亮。
就像有人正拿着鞭子，在旁边一下一下地抽她，逼着她在那儿干号。
那是她求来的“孝顺”，那是她定下的“规矩”。
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在县城安家后，有次收拾当年的旧衣服，在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小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半截断掉的、发黑的柳条，上面还缠着一根细细的、黑色的头发。
我记得，这东西，当时是在陈氏手里的。
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细微的、含着水声的笑。
“大侄子……你当时……怎么不救我啊？”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突然又阴了下来。
像要拧出血来。
天亮的时候，雾浓得化不开，像是谁家烧了一整夜的白纸钱，灰土蒙在了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按照规矩，新郎官那边的人快到了。
田家院子里静得邪乎。昨晚闹了那么一出，二婶被抬回家了，听说嗓子眼儿肿得像塞了个大馒头，连水都喂不进去。陈氏倒是没疯彻底，她那张老脸白得像抹了三层面粉，眼神直勾勾的，嘴里一直念叨着：“吉时……吉时不能耽误……嫁出去就没事了，嫁出去就不关我的事了……”
我看着陈氏。她正拿着那种廉价的劣质口红，拼命往田小禾嘴上抹。
田小禾坐在那儿，跟个木雕一样。
她那张嘴，昨晚真的被缝上了。
细密的黑线把上下嘴唇绞在一起，针眼周围全是发紫的血痂。陈氏用口红厚厚地盖住那些针脚，红得刺眼，红得发黑，像是在一张死人脸上生生画出了一张笑嘴。
“小禾啊，听妈的话，最后一段路了。”陈氏一边抹，一边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那红花轿子一进门，你就不是田家人了。你姑就算有再大的怨气，她也只能在田家闹，跟着你走不了的……你得走，你快走……”
田小禾没说话，她也说不了话。
但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直盯着镜子里的陈氏。
那眼神不是恨，是一种……看死人一样的平静。
“接亲的来啦！”
外头一声吆喝，敲锣打鼓的声音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说实话，那乐声难听得要命，唢呐吹得断断续续，像是咽气前的最后一口痰，憋在管子里死活喷不出来。
新郎官家离得远，来接亲的是几个黑瘦的汉子，领头的那个叫大夯，一脸的横肉。他一进门，先是闻了闻屋里的味儿，皱了皱眉：“咋一股子死鱼烂虾的味道？新娘子呢？”
“在……在屋里呢。”陈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把盖头往田小禾头上一蒙，拽着她就往外走。
田小禾起身的时候，我听见她的骨头缝里传出一阵“咯咯”的声音。
就像是有人在用力拧干一根生锈的铁链。
“等等。”我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
大夯回过头，瞪着我：“啥事？别耽误老子时辰。”
“她……她的嗓子……”我指了指田小禾，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敢说吗？我说她嘴被缝上了？我说她肚子里有鬼哭？
我说出来，今天这院子里的人，怕是一个都活不了。
“嗓子咋了？哭哑了那是孝顺！”大夯粗声粗气地嚷道，大手一挥，“起轿！”
田小禾被塞进了那顶红得发黑的轿子里。
轿帘子垂下来的那一刻，我分明看见，那轿底下的泥巴里，竟然渗出了几个湿漉漉的脚印。
不是新娘子的，是那种……没穿鞋的、干瘪的小脚脚印。
送嫁的队伍出发了。
我作为本家的壮劳力，得跟着送一段路。
西南的山路窄，两边全是茂密的竹林。雾气在林子里钻来钻去，唢呐声在山谷里回荡，显得空洞又阴森。
走着走着，原本喧闹的接亲队伍突然安静了下来。
大夯停了步子，耳朵背过去听：“什么声儿？”
我也停住了。
是从轿子里传出来的。
“呜……呜呜……妈啊……我好疼……”
那声音很低，却极其清晰。是田小禾的声音，那种被逼着哭嫁时的、快要断气的声音。
陈氏走在轿子旁边，脸色瞬间青了。她使劲拍了一下轿门，压低嗓子骂：“死丫头！闭嘴！还没到婆家呢，你在轿子里哭个屁！不嫌丧气啊！”
可是，哭声没停。
不但没停，反而变得“立体”起来。
“呜……呜呜……”
这回，声音是从轿子底下传出来的。
抬轿的四个汉子脸色都变了，他们觉得轿子越来越重，重得像是抬了一口装满石头的棺材。
“夯哥，不对劲啊，这娘们儿是不是在里面放了啥东西？压死老子了！”走在前面的一个汉子满头大汗，腿都在打颤。
大夯也觉得邪门，他一把扯开轿帘子：“田小禾！你给老子耍什么花招！”
帘子一掀，周围的人全倒抽了一口凉气。
田小禾安安静静地坐在里面，盖头盖得好好的。
她的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但是，她的肚子在动。
那嫁衣下面的肚子，像是怀了胎动得厉害的娃，一会儿这边鼓起一个包，一会儿那边戳出一个尖。
那种“呜呜”的哭声，就像是从她的胃里，顺着肠子爬上来，最后卡在喉咙缝里发出来的。
“她……她是不是中邪了？”大夯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田小禾缓缓地抬起了手。
她自己扯下了红盖头。
那一幕，成了我这辈子的梦魇。
她的嘴唇已经烂了。昨晚缝上的那些黑线，现在竟然在自己动。就像一条条黑色的细长虫子，在她的肉里钻进钻出。
她张开嘴，虽然嘴唇还被黑线牵连着，只能张开一个小缝，但里面喷出来的，却是一股黑红色的脓血。
“姑……姑姑说……她冷……”
田小禾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了那个阴冷的、水灵灵的女声。
“她说……当年的红绳子……太短了……没勒死那些该死的人……”
“鬼啊！！！”
大夯尖叫一声，撒丫子就往林子里钻。抬轿子的四个汉子也顾不得了，把轿子往地上一摔，连滚带爬地跑了。
只剩下陈氏和我，还有几个吓傻了的接亲婆。
轿子摔在地上，轿底板“咔嚓”一声裂开了。
从那裂缝里，慢慢伸出了一双干枯的、发灰的手。
那双手死死地抠住轿门框，指甲盖都已经掀开了，露着黑色的肉芽。接着，一个穿着破烂红嫁衣的脑袋，从轿子底下一点点地挤了出来。
那是田翠翠。
她的脖子长得惊人，被勒得细细的一圈，紫黑紫黑的，像是一根被拉长了的橡皮筋。她的脸已经浮肿得看不出五官，唯独那张嘴，张得巨大。
她没有哭。
她在笑。
“嫂子……我回来了……”
田翠翠的头颅转了一百八十度，死死地盯着陈氏。
陈氏已经瘫在了泥地里，裤裆湿了一大片。她拼命地往后挪，嗓子眼里发出“咯咯”的惊恐叫声。
“当年……是你……是你把那根绳子踢过来的……”田翠翠的脖子越伸越长，头颅直接凑到了陈氏的鼻尖前，“你说……死干净了……那两块地的租金……就全是你的了……”
我站在不远处，腿软得像面条。
因果，这就是因果。
村里人都说翠翠姐是自尽，原来……是因为陈氏为了那点地租，在翠翠姐绝望的时候，亲手断了她最后一根活路。
“不……不要找我……是规矩！是村里的规矩！”陈氏崩溃地大喊。
“规矩？那我就教教你……我的规矩。”
田翠翠突然张开嘴，那黑漆漆的喉咙里，猛地射出了无数根黑色的细线。
就像田小禾嘴上缝着的那些线一样！
那些线精准地扎进了陈氏的嘴唇。
陈氏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可叫声刚出一半，她的上下嘴唇就被那些黑线疯狂地缝合在一起。黑线穿透皮肤，带出大片的鲜血，陈氏疼得满地打滚，两只手疯狂地抓着脸。
“既然你那么喜欢听人哭……那就哭个够吧。”
田小禾从轿子里站了起来。
她的眼神很清澈，甚至带着一点解脱。她看着陈氏被田翠翠那个怪物拖向竹林深处，看着陈氏的嘴被缝得密不透风，只能从鼻子里发出那种闷在胸腔里的、绝望的呜咽声。
那是真正的“哭嫁”。
陈氏的身体被拖过地面，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接下来的画面，我没敢再看。
我只听见林子里传来了血肉被撕开的声音，还有那种……三声长、一声短的、吊死鬼断气前的哭节奏。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林子里的雾散了。
轿子烂在路边，田翠翠不见了。
陈氏也不见了。
只有田小禾。
她站在路中间，嘴上的黑线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淡淡的血痕。她穿着那身红得发紫的嫁衣，看着山下的村子。
“大侄子，你回去吧。”她轻声说，声音又变回了那个文静的姑娘，“别回村了。这地方的土里，埋了太多不该埋的东西。天一黑，它们都要出来听哭声的。”
她说罢，转身走进了深山。
那是她本该在二十年前就踏出的路，只是被一根红绳子、一堆旧规矩，生生绊住了这么久。
我回了家，但我没在村里待。当天晚上我就卷了铺盖，连夜翻山去了县城。
后来我听说，田家那天去接亲和送亲的人，除了我，全都疯了。
大夯被人发现的时候，蹲在猪圈里，正拿着针线往自己嘴上缝。二婶死在了家里，死法很怪——她是把自己憋死的，她把一整条擦桌子的抹布塞进了喉咙里，活生生把自己撑死了。
至于陈氏，没人见过她的尸首。
只是村里老一辈人说，后来每到阴天，山后的歪脖子树下，总能听见一个老娘们的哭声。
哭得很卖力，哭得很响亮。
就像有人正拿着鞭子，在旁边一下一下地抽她，逼着她在那儿干号。
那是她求来的“孝顺”，那是她定下的“规矩”。
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在县城安家后，有次收拾当年的旧衣服，在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小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半截断掉的、发黑的柳条，上面还缠着一根细细的、黑色的头发。
我记得，这东西，当时是在陈氏手里的。
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细微的、含着水声的笑。
“大侄子……你当时……怎么不救我啊？”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突然又阴了下来。
像要拧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