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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他妈的，这天气真能把人活活闷死。
我是真没想到，大山走的时候是六月伏天，那太阳毒得跟要把地皮舔掉一层似的。我就站在灵棚外头，闻着那股子纸灰味儿，还有大山尸首上隐隐约约透出来的、被冰块压不住的腥气，脑子里嗡嗡乱响。
林玉珍，也就是我弟妹，当时就瘫在火盆边上。她那头长发全乱了，糊在脸上，汗水顺着脖颈子往下淌，把那身白孝服都浸透了。我看着她那样子，心里头其实跳了一下，没别的，就是觉得这娘们儿真可怜，可转念一想，这都是命。
“玉珍，别哭了，火别灭了。”我媳妇张红梅走过去，一把按住林玉珍的肩膀，那力道，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手重。
红梅这娘们儿，平时在家里横就算了，在大山这丧事上，她比谁都积极。村里那些老人说的话，她是一个字不落地全记在心里，尤其是那条邪性的规矩——
“男人走了，七七四十九天不能洗头，不能照镜子。要是冲了魂，大山在那边不安生，回头还得找你算账。”
红梅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死死盯着林玉珍的头顶。林玉珍没说话，只是机械地点头。她那头头发真黑，真亮，可那是头七的时候。
到了满月那天，我去大山家送点米面。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子味儿。不是饭香，也不是土腥味，而是一种……一种说不上来的酸臭，像是地窖里烂了半截的白菜，又混着油垢的那种腻歪感。
林玉珍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正拿手使劲地抓脑袋。
“嘶——”她指甲缝里全是黑红色的血痂。
我吓了一跳，把口袋往地上一撂，赶紧问：“玉珍，你这头咋了？”
她抬起头看我。就那一眼，我冷汗都下来了。她那张脸黄得像张废纸，眼窝抠进去一大块，最吓人的是那头发，已经不再是头发了，那是一坨一坨打结的、油腻腻的长条，像一条条垂死的黑虫子爬在头上。
“二哥……痒，我真的受不了了。”她声音沙哑，手还没停，一下接一下地抠着头皮，“我觉得里面有东西在钻，真的，钻到肉里去了。”
我正想说让你嫂子带你去镇上看看，红梅就打外面进来了。她手里拎着个空篮子，脸拉得比驴还长。
“抓什么抓！手撒开！”红梅尖叫一声，冲上去就拍掉了林玉珍的手，“林玉珍，我可警告你，大山才走了三十天，你要是现在洗了头照了镜子，那就是成心不让他投胎！你是想让他变成厉鬼回来掐死咱全家吗？”
林玉珍哆嗦了一下，小声呜咽：“嫂子，我头皮烂了，流脓了……真的，太疼了，我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感觉那些脓水往耳朵里流……”
“忍着！”红梅叉着腰，唾沫星子乱飞，“谁家守寡不是这么过来的？咱太奶奶当年守了五十天，头发里都生蛆了，最后还不是立了贞节牌坊？你这才哪到哪？你是不是想偷汉子了？怕这臭味熏着野男人？”
这话骂得太损了。林玉珍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再也不敢吭声。
我站在旁边，心里直发毛。我偷偷瞅了一眼林玉珍的头皮。说实话，那上面已经不只是红肿了，大块大块的黄水结成了壳，有些地方被她抠开了，正往外冒血水。几只苍蝇绕着她的头嗡嗡地转，赶都赶不走。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红梅吵了一架。
“你有病吧？”我一边脱鞋一边骂，“那头都烂成那样了，洗一下能咋地？大山活着的时候最疼老婆，他能舍得让玉珍受这种罪？”
红梅正对镜子抹她那点廉价的雪花膏，听见这话，猛地转过头，那眼神阴森森的：“你懂个屁！这不是洗不洗头的事，这是规矩！村里老辈人都看着呢，要是她林玉珍开了这个头，以后咱们陈家的脸往哪搁？再说了，那镜子是能随便照的？寡妇照镜子，镜子里照出来的可不一定是你自己。”
我冷笑一声：“不照镜子照出来的是谁？大山啊？他要是真能出来，我倒想问问他，他媳妇都要疼死了，他管不管。”
“你闭嘴！”红梅气得把雪花膏瓶子重重一摔，“这种话你也敢说！我告诉你，我这是为她好，也是为你好！咱们村那口老井，你忘了当初是怎么回事了？”
听到“老井”两个字，我心窝子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村子西头的一口枯井。早些年，村里出过好几个守寡的女人，听说有的没熬过去，半夜偷偷洗了澡、照了镜子，后来都疯了，或者莫名其妙就掉进那口井里淹死了。村里人说那是“冲了魂”，被死去的男人带走了。
我没再说话，翻身睡了。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大山站在林玉珍的床头，他浑身是水，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子。他没剪头发，而是把剪子尖儿扎进了林玉珍的头皮里，一下一下地挑。林玉珍在梦里尖叫，那声音不像人，像是一只被掐断了脖子的老母鸡。
我吓醒了，满头大汗。外面风很大，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林玉珍几乎不出门了，她家那扇破木门成天关着。红梅每天都要去转悠两圈，美其名曰是去“照顾”，实际上就是去查哨。
到了第三十五天，林玉珍疯了一样冲到院子里，用头使劲撞那棵老枣树。
“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她凄厉地喊着。
几个邻居婆娘围在篱笆外面看热闹，指指点点。
“瞧瞧，这就是心不诚。守个寡受这点罪都受不了，想当初我男人走的时候……”
“就是，陈家这媳妇，打小城里来的，心气儿高，这是嫌弃大山呢。”
红梅冲进去，一把揪住林玉珍的头发。那一揪，我隔着老远都听到了皮肉被撕扯的声音。林玉珍疼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你闹什么闹！”红梅咬牙切齿地贴着她的耳朵说，“再熬半个月，半个月就行了。你要是敢坏了规矩，我就让你爹妈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林玉珍不动了，她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树根底下。她的头发里已经开始掉渣子了，干涸的脓痂像是一片片黑色的鳞片。
那天夜里，下了场暴雨。
雷声轰隆隆地响，雨点子砸在瓦片上，跟打鼓似的。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红梅睡得很死，还打着呼噜。我披上衣服起身，想去堂屋抽根烟。
路过窗户的时候，我往大山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山家跟我家离得不远，中间隔着一片小菜地。借着闪电的亮光，我看见林玉珍家的窗户里透出一道微弱的灯光。
那是油灯的光，摇摇晃晃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晚了，她还没睡？
紧接着，我又看见了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极其扭曲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那影子很长，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正对着一面圆圆的东西……
那是镜子！
我头皮发麻。林玉珍在照镜子！
还没等我想明白，闪电又是一闪，我清楚地看见林玉珍手里拿着一个木盆，她正慢慢地往盆里倒水。她动作很僵硬，像个木偶。
她要洗头。
我想喊，可嗓子眼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知道，按照村里的说法，这时候洗头是大忌，是大凶。可看着她那副生不如死的样子，我心底里竟然有一丝快意——洗吧，洗了就好了。
可就在这时，我看见了更诡异的一幕。
在林玉珍背后的影子里，慢慢地，又多了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很小，很瘦，像是蹲在林玉珍的肩膀上，又像是从她背后的黑暗里长出来的。那个影子的头发更长，长得一直垂到了地上。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可下一秒，一道闷雷炸响，闪电把整个院子照得惨白。
我看见林玉珍正对着镜子笑。
她没在洗头，她是在撕。
她用手抓着那一坨坨打结的头发，狠狠地往外撕。血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可她脸上却是一种解脱了的、诡异的笑容。而她身后的那个影子，正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在那儿帮着她，一根一根地把那些带肉的头发扯下来……
我“妈呀”一声叫出来，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干啥呢你？”红梅被我吵醒了，穿着内衣走出来，一脸不满。
我指着窗外，哆哆嗦嗦地说：“玉珍……玉珍她在洗头……她在照镜子……她身后有东西！”
红梅脸色大变，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外跑：“操他妈的，这丧门星，我就知道她要坏事！”
我也跟着跑了出去。
雨大得睁不开眼，我们冲进林玉珍院子的时候，堂屋的门虚掩着。
红梅一脚踹开门。
“林玉珍！你个不要脸的——”
红梅的声音戛然而止。
屋子里黑漆漆的，那盏油灯已经灭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还有那种让人作呕的酸臭味。
“灯……快点灯。”我声音颤得都不成调了。
我从怀里掏出打火机，哆哆嗦嗦地打了几次火，终于把桌上的油灯点着了。
昏黄的光晕开。
林玉珍坐在镜子前。那面镜子原本是被红布蒙着的，现在红布掉在地上，被水浸透了。
林玉珍转过头。
她半个脑袋秃了。不是剪秃的，是生生被扯掉的。头皮上翻着粉红色的嫩肉，混着黑紫色的血。剩下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嫂子，二哥，你们来了。”她轻轻地笑，手里还攥着一撮带着皮的头发。
“你……你疯了！”红梅尖叫着后退了一步，“你照了镜子！你还洗了头！你会害死我们的！你会害死全村人的！”
林玉珍没理她，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镜子。
“嫂子，你看，镜子里有人。”林玉珍轻声说，“她说她等了好久了。她说，这规矩传了这么多年，总算又有个心疼自己的了。”
我大着胆子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镜面上全是水汽和血手印。在那模糊的倒影里，除了林玉珍那张残缺不全的脸，我确实看见了一个黑影，就站在她身后。
那个黑影没有脸。或者说，它的脸上全是被扯掉皮肉后的血窟窿。它正拿着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林玉珍剩下的头发。
“啊——！”红梅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屋子。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林玉珍幽幽地说了句：
“二哥，下一个就是嫂子了。她说，这规矩得有人传下去，不能断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烟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跟着红梅跑了。
那一晚，林玉珍失踪了。
等第二天早上全村男人去搜寻的时候，在西头那口老井边上，只发现了一盆血水，还有一把断掉的木梳。
井边的石板上，湿淋淋地刻着一个名字。
那是几十年前，村里第一个守寡自杀的女人的名字。
而那个名字下面，又多了几个模糊的划痕，看着像是个“林”字，还没刻完。
红梅回来后就病倒了。她整天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念叨着：“没洗完……她还没洗完……她要回来洗……”
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大山的七七还没过，林玉珍也不见了。这村里的老规矩，怕是要用血来续了。
我看着红梅那头浓密的黑发，忽然觉得，那上面似乎也开始飘出一种烂白菜的味道。
那种……死人的味道。
草他妈的，这天气真能把人活活闷死。
我是真没想到，大山走的时候是六月伏天，那太阳毒得跟要把地皮舔掉一层似的。我就站在灵棚外头，闻着那股子纸灰味儿，还有大山尸首上隐隐约约透出来的、被冰块压不住的腥气，脑子里嗡嗡乱响。
林玉珍，也就是我弟妹，当时就瘫在火盆边上。她那头长发全乱了，糊在脸上，汗水顺着脖颈子往下淌，把那身白孝服都浸透了。我看着她那样子，心里头其实跳了一下，没别的，就是觉得这娘们儿真可怜，可转念一想，这都是命。
“玉珍，别哭了，火别灭了。”我媳妇张红梅走过去，一把按住林玉珍的肩膀，那力道，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手重。
红梅这娘们儿，平时在家里横就算了，在大山这丧事上，她比谁都积极。村里那些老人说的话，她是一个字不落地全记在心里，尤其是那条邪性的规矩——
“男人走了，七七四十九天不能洗头，不能照镜子。要是冲了魂，大山在那边不安生，回头还得找你算账。”
红梅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死死盯着林玉珍的头顶。林玉珍没说话，只是机械地点头。她那头头发真黑，真亮，可那是头七的时候。
到了满月那天，我去大山家送点米面。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子味儿。不是饭香，也不是土腥味，而是一种……一种说不上来的酸臭，像是地窖里烂了半截的白菜，又混着油垢的那种腻歪感。
林玉珍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正拿手使劲地抓脑袋。
“嘶——”她指甲缝里全是黑红色的血痂。
我吓了一跳，把口袋往地上一撂，赶紧问：“玉珍，你这头咋了？”
她抬起头看我。就那一眼，我冷汗都下来了。她那张脸黄得像张废纸，眼窝抠进去一大块，最吓人的是那头发，已经不再是头发了，那是一坨一坨打结的、油腻腻的长条，像一条条垂死的黑虫子爬在头上。
“二哥……痒，我真的受不了了。”她声音沙哑，手还没停，一下接一下地抠着头皮，“我觉得里面有东西在钻，真的，钻到肉里去了。”
我正想说让你嫂子带你去镇上看看，红梅就打外面进来了。她手里拎着个空篮子，脸拉得比驴还长。
“抓什么抓！手撒开！”红梅尖叫一声，冲上去就拍掉了林玉珍的手，“林玉珍，我可警告你，大山才走了三十天，你要是现在洗了头照了镜子，那就是成心不让他投胎！你是想让他变成厉鬼回来掐死咱全家吗？”
林玉珍哆嗦了一下，小声呜咽：“嫂子，我头皮烂了，流脓了……真的，太疼了，我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感觉那些脓水往耳朵里流……”
“忍着！”红梅叉着腰，唾沫星子乱飞，“谁家守寡不是这么过来的？咱太奶奶当年守了五十天，头发里都生蛆了，最后还不是立了贞节牌坊？你这才哪到哪？你是不是想偷汉子了？怕这臭味熏着野男人？”
这话骂得太损了。林玉珍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再也不敢吭声。
我站在旁边，心里直发毛。我偷偷瞅了一眼林玉珍的头皮。说实话，那上面已经不只是红肿了，大块大块的黄水结成了壳，有些地方被她抠开了，正往外冒血水。几只苍蝇绕着她的头嗡嗡地转，赶都赶不走。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红梅吵了一架。
“你有病吧？”我一边脱鞋一边骂，“那头都烂成那样了，洗一下能咋地？大山活着的时候最疼老婆，他能舍得让玉珍受这种罪？”
红梅正对镜子抹她那点廉价的雪花膏，听见这话，猛地转过头，那眼神阴森森的：“你懂个屁！这不是洗不洗头的事，这是规矩！村里老辈人都看着呢，要是她林玉珍开了这个头，以后咱们陈家的脸往哪搁？再说了，那镜子是能随便照的？寡妇照镜子，镜子里照出来的可不一定是你自己。”
我冷笑一声：“不照镜子照出来的是谁？大山啊？他要是真能出来，我倒想问问他，他媳妇都要疼死了，他管不管。”
“你闭嘴！”红梅气得把雪花膏瓶子重重一摔，“这种话你也敢说！我告诉你，我这是为她好，也是为你好！咱们村那口老井，你忘了当初是怎么回事了？”
听到“老井”两个字，我心窝子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村子西头的一口枯井。早些年，村里出过好几个守寡的女人，听说有的没熬过去，半夜偷偷洗了澡、照了镜子，后来都疯了，或者莫名其妙就掉进那口井里淹死了。村里人说那是“冲了魂”，被死去的男人带走了。
我没再说话，翻身睡了。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大山站在林玉珍的床头，他浑身是水，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子。他没剪头发，而是把剪子尖儿扎进了林玉珍的头皮里，一下一下地挑。林玉珍在梦里尖叫，那声音不像人，像是一只被掐断了脖子的老母鸡。
我吓醒了，满头大汗。外面风很大，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林玉珍几乎不出门了，她家那扇破木门成天关着。红梅每天都要去转悠两圈，美其名曰是去“照顾”，实际上就是去查哨。
到了第三十五天，林玉珍疯了一样冲到院子里，用头使劲撞那棵老枣树。
“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她凄厉地喊着。
几个邻居婆娘围在篱笆外面看热闹，指指点点。
“瞧瞧，这就是心不诚。守个寡受这点罪都受不了，想当初我男人走的时候……”
“就是，陈家这媳妇，打小城里来的，心气儿高，这是嫌弃大山呢。”
红梅冲进去，一把揪住林玉珍的头发。那一揪，我隔着老远都听到了皮肉被撕扯的声音。林玉珍疼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你闹什么闹！”红梅咬牙切齿地贴着她的耳朵说，“再熬半个月，半个月就行了。你要是敢坏了规矩，我就让你爹妈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林玉珍不动了，她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树根底下。她的头发里已经开始掉渣子了，干涸的脓痂像是一片片黑色的鳞片。
那天夜里，下了场暴雨。
雷声轰隆隆地响，雨点子砸在瓦片上，跟打鼓似的。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红梅睡得很死，还打着呼噜。我披上衣服起身，想去堂屋抽根烟。
路过窗户的时候，我往大山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山家跟我家离得不远，中间隔着一片小菜地。借着闪电的亮光，我看见林玉珍家的窗户里透出一道微弱的灯光。
那是油灯的光，摇摇晃晃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晚了，她还没睡？
紧接着，我又看见了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极其扭曲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那影子很长，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正对着一面圆圆的东西……
那是镜子！
我头皮发麻。林玉珍在照镜子！
还没等我想明白，闪电又是一闪，我清楚地看见林玉珍手里拿着一个木盆，她正慢慢地往盆里倒水。她动作很僵硬，像个木偶。
她要洗头。
我想喊，可嗓子眼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知道，按照村里的说法，这时候洗头是大忌，是大凶。可看着她那副生不如死的样子，我心底里竟然有一丝快意——洗吧，洗了就好了。
可就在这时，我看见了更诡异的一幕。
在林玉珍背后的影子里，慢慢地，又多了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很小，很瘦，像是蹲在林玉珍的肩膀上，又像是从她背后的黑暗里长出来的。那个影子的头发更长，长得一直垂到了地上。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可下一秒，一道闷雷炸响，闪电把整个院子照得惨白。
我看见林玉珍正对着镜子笑。
她没在洗头，她是在撕。
她用手抓着那一坨坨打结的头发，狠狠地往外撕。血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可她脸上却是一种解脱了的、诡异的笑容。而她身后的那个影子，正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在那儿帮着她，一根一根地把那些带肉的头发扯下来……
我“妈呀”一声叫出来，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干啥呢你？”红梅被我吵醒了，穿着内衣走出来，一脸不满。
我指着窗外，哆哆嗦嗦地说：“玉珍……玉珍她在洗头……她在照镜子……她身后有东西！”
红梅脸色大变，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外跑：“操他妈的，这丧门星，我就知道她要坏事！”
我也跟着跑了出去。
雨大得睁不开眼，我们冲进林玉珍院子的时候，堂屋的门虚掩着。
红梅一脚踹开门。
“林玉珍！你个不要脸的——”
红梅的声音戛然而止。
屋子里黑漆漆的，那盏油灯已经灭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还有那种让人作呕的酸臭味。
“灯……快点灯。”我声音颤得都不成调了。
我从怀里掏出打火机，哆哆嗦嗦地打了几次火，终于把桌上的油灯点着了。
昏黄的光晕开。
林玉珍坐在镜子前。那面镜子原本是被红布蒙着的，现在红布掉在地上，被水浸透了。
林玉珍转过头。
她半个脑袋秃了。不是剪秃的，是生生被扯掉的。头皮上翻着粉红色的嫩肉，混着黑紫色的血。剩下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嫂子，二哥，你们来了。”她轻轻地笑，手里还攥着一撮带着皮的头发。
“你……你疯了！”红梅尖叫着后退了一步，“你照了镜子！你还洗了头！你会害死我们的！你会害死全村人的！”
林玉珍没理她，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镜子。
“嫂子，你看，镜子里有人。”林玉珍轻声说，“她说她等了好久了。她说，这规矩传了这么多年，总算又有个心疼自己的了。”
我大着胆子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镜面上全是水汽和血手印。在那模糊的倒影里，除了林玉珍那张残缺不全的脸，我确实看见了一个黑影，就站在她身后。
那个黑影没有脸。或者说，它的脸上全是被扯掉皮肉后的血窟窿。它正拿着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林玉珍剩下的头发。
“啊——！”红梅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屋子。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林玉珍幽幽地说了句：
“二哥，下一个就是嫂子了。她说，这规矩得有人传下去，不能断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烟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跟着红梅跑了。
那一晚，林玉珍失踪了。
等第二天早上全村男人去搜寻的时候，在西头那口老井边上，只发现了一盆血水，还有一把断掉的木梳。
井边的石板上，湿淋淋地刻着一个名字。
那是几十年前，村里第一个守寡自杀的女人的名字。
而那个名字下面，又多了几个模糊的划痕，看着像是个“林”字，还没刻完。
红梅回来后就病倒了。她整天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念叨着：“没洗完……她还没洗完……她要回来洗……”
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大山的七七还没过，林玉珍也不见了。这村里的老规矩，怕是要用血来续了。
我看着红梅那头浓密的黑发，忽然觉得，那上面似乎也开始飘出一种烂白菜的味道。
那种……死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