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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太阳毒得跟要把人皮烫掉一层似的。
我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抽旱烟，看着许春梅从吴老太家大门口走出来。那场面，怎么说呢，邪性，真他妈邪性。全村男女老少都围在那儿看，没一个人说话，只有吴老太那老娘们儿嘶哑的嗓门，跟杀猪一样在晒场上回荡。
“想走？行啊，春梅，你把这身皮脱了走都行，但这双鞋，你得给我留下！”
吴老太叉着腰，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因为用力过度，显出一种紫红色，像个风干了三年的老茄子。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双半新不旧的黑布鞋，那是春梅前夫死前给她买的。
春梅就那么站在滚烫的黄土地上，光着脚。
那是真的一双光脚，白花花的，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我能看见她那双脚趾头在发抖，死死地扣着地上的沙土。
“妈……”春梅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志强还在村口等我，咱之前不是说好了吗，我就带走这两件换洗衣裳……”
“谁是你妈？我儿死的时候，你就该跟着跳井！现在想改嫁给赵志强那个混球？行，东西你可以带走，但这脚下的根，你得给我断干净！”吴老太猛地啐了一口痰，正吐在春梅脚边，“咱们这儿的规矩，寡妇改嫁不带前家鞋。带了鞋，就是踩断了前缘，你要是敢穿走，我儿在底下死不安稳，你新男人也得被你克死！”
我心里暗骂了一声，操，什么狗屁规矩。
这规矩确实有，但那都是老掉牙的迷信了。谁不知道吴老太是心疼那点东西？她那是恨，恨春梅还年轻，恨春梅能重新过日子，而她那个痨病鬼儿子只能烂在坟里。她是想把春梅这辈子都拴在她们家那口冷锅冷灶旁边。
春梅没说话，她知道争不过。
吴老太那个大伯哥，还有几个本家的糙汉子，就站在后面盯着。赵志强倒是在村口等，但他不敢过来。赵志强这人，长得人高马大，其实怂得要命，他怕坏了村里的“规矩”以后抬不起头。
最后，春梅还是光着脚走的。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钉子上。那双黑布鞋被吴老太随手扔在了门槛外头，鞋尖冲着屋里，鞋后跟冲着外面。
我就那么看着她走远，心里毛刺刺的。
你说这人呐，心怎么能毒到这份上？
……
那天晚上，村里就开始不太平了。
我是春梅新家——也就是赵志强家的邻居。两家就隔了一道土墙，墙头还没人高。
赵志强为了娶春梅，把攒了半辈子的积蓄都拿出来了，新房刷得白晃晃的，大红喜字贴得满窗户都是。可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太闷了。
大概是后半夜两点多，窗外一点风都没有，知了也不叫了。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声音。
“刺啦……刺啦……”
声音很闷，很沉，就像是谁穿着那种千层底的硬布鞋，在碎石子路上使劲蹭。
“谁啊？”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没敢动。
没人应。
那声音就在赵志强家门口停下了。
我壮着胆子，披上一件褂子，趴在窗缝往外看。
月光亮得跟白纸似的，照得院子里清清楚楚。我看见赵志强家的大门口，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可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了，好像就在大门里头。
“刺啦……刺啦……”
那是鞋底磨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慢得让人心慌。
我想起白天吴老太扔在门口的那双鞋。
妈的，不会吧？
第二天一早，我就瞅见赵志强在院子里骂娘。
“谁家缺德孩子？大半夜往我家门口扔破烂！”
我凑过去一看，后脊梁骨登时就凉了。
在那大红门的门槛底下，整整齐齐摆着一双黑布鞋。
布鞋边上全是泥，还有点湿漉漉的，就像刚从水洼里踩出来一样。关键是，那鞋的样式我太熟了——就是昨天吴老太从春梅脚上扒下来那双。
春梅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双鞋，脸刷地一下白了。
她没说话，弯腰想去捡。
“别动！”赵志强吼了一嗓子，一脚把那鞋踹飞了老远，“晦气东西！吴老太那疯婆子还没完了是吧？这鞋她不是留着给她儿子招魂吗？扔我这儿算怎么回事！”
那鞋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落在院角的小猪圈边上。
一双鞋，鞋尖竟然还是整齐地对着新房的大门。
……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越闹越玄乎。
赵志强这人脾气暴，隔天就去找吴老太理论。
我就跟在后头凑热闹。还没进吴老太家院子，就听见那老娘们儿在屋里嚎。
“我那儿子的鞋呢？谁偷了我儿媳妇留下的鞋？”
赵志强冲进去，拍着桌子喊：“吴老婆子，你少在那儿装疯卖傻！你半夜往我门口送鞋，你安的什么心？你想咒我死是不是？”
吴老太愣住了，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志强，突然裂开嘴笑了。那笑容，说真的，我这辈子都不想见第二次。
“送鞋？我守着那双鞋睡的，结果一觉醒来，鞋没了。赵志强，你别以为娶了那个扫把星就能过安稳日子。她人是走了，可她的脚还没走呢……”
“放你妈的屁！”赵志强气得想砸东西，被我死死拦住了。
我拉着赵志强往回走，小声说：“志强，这事儿不对，邪性。要不……咱找个看事的瞧瞧？”
“瞧个屁！”赵志强正在火头上，“肯定是那老娘们儿故意的，想吓唬咱们，好让春梅跑回去给她当牛做马。老子不信这个邪！”
可他不信，不代表没事发生。
那天晚上，我特意没睡，蹲在自家墙根底下。
快到三点的时候，雾上来了。村里的雾很厚，腥膻腥膻的。
我听见赵志强家屋里传来了春梅的哭声。
“志强，你听……外面有人在走。”
“走个蛋！睡觉！”赵志强的声音听着也带了颤音，他在硬撑。
然后，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刺啦……刺啦……”
这次不是在门口，是在院子里。
我大着胆子翻身骑在墙头上，借着手电筒的光往下照。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但是，在那个手电筒的光圈里，我清楚地看见，地上那些新铺的干沙上，出现了一个个脚印。
没有腿，没有身子，只有脚印。
而且那是穿着布鞋的印子，每走一步，沙子就往两边翻。
那个隐形的人，正一步一步走向赵志强的房门。
最恐怖的是，那个步子……特别重。
正常人走路，哪有那么大动静？那动静听着，倒像是有人背着几百斤重的大石头，在地上死命地拖。
“咚！”
那是撞门的声音。
我吓得差点从墙上掉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听见赵志强在屋里疯狂地砸东西，骂脏话。春梅在尖叫。
而那个“刺啦刺啦”的声音，就在窗户底下绕圈。
一圈，两圈，三圈。
就像是一个被困在原地的人，找不到出路，只能不停地走，不停地磨。
……
天亮的时候，赵志强冲出家门，眼圈黑得跟炭一样。
他手里拎着那双黑布鞋，那是他早上在房门口发现的。
鞋底已经磨透了，露出了里面的白布层，上面全是血。
那是新鲜的、带着腥味的红血。
“这他妈到底是谁干的！”赵志强在大街上狂喊，手里举着那双血淋淋的鞋。
村里人都远远地躲着，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我也害怕，但我更多的是觉得心凉。
我看见春梅跟在后面，她穿了一双赵志强给她买的新皮鞋。可她的走路姿势变了。
她每迈出一步，都显得极其吃力，膝盖弯得厉害，脚后跟根本不着地。
我盯着她的脚看。
我发现，她的脚脖子后面，竟然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
就像是有两只手，死死地攥着她的脚踝，不让她走。
“春梅……”我试着叫了她一声。
她转过头看向我。
那一刻，我汗毛全竖起来了。
她的眼神很空，瞳孔散得厉害，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回不去了。”
是的，回不去了。
吴老太在后面远远地看着，阴恻恻地笑着。她怀里抱着一个灵牌，那是她死去的儿子的。
她对着赵志强吼：“你娶的是人，可留下的是魂！这双鞋，就是她的命，你拿不走，她也带不走！”
赵志强彻底疯了，他拿过火石和汽油，当着全村人的面，要把那双血鞋给烧了。
“老子烧了它！看它还怎么回来！”
火光冲天而起。
那黑布鞋在火里竟然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一股极其难闻的恶臭散开，像烂鱼，又像死老鼠。
火灭了之后，地上只留下一滩黑色的灰。
赵志强吐了一口唾沫：“呸，完事儿了。”
真的完事儿了吗？
那天夜里，雨下得特别大。
雷声一个接着一个，像是要往人天灵盖上劈。
我躲在被窝里，捂着耳朵。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赵志强家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那叫声，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老鸹。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去，隔壁的灯亮着，晃晃悠悠。
当我翻墙过去，推开赵志强房门的那一刻……
我看见赵志强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
他的双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怎么形容呢？
他的脚掌，是朝后的。
整条小腿骨生生在大腿下面转了一百八十度。
鲜血把床单全染红了。
而春梅，就坐在他对面，赤着脚。
她的脚上，没有血，却粘满了黑色的灰。
就是白天赵志强烧掉的那双鞋的灰。
那些灰在她的脚板上，拼凑成了一双鞋的形状。
她看着我，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泪，是粘稠的黑水。
“他说……他不让走。”
春梅指着床底下。
我颤着手，拿手电筒往床底下一晃。
在那黑暗的角落里，我看见了一双眼睛。
不，不是眼睛。
是两只断掉的手。
那是吴老太死掉的儿子的手。
那两只手正死死地抠在地砖里，指甲全崩断了。
而在那两只手中间，放着一双崭新的、还没穿过的女式布鞋。
那是吴老太家鞋柜里的东西。
我突然意识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那双被留下的鞋，已经长在了所有人的影子里。
我吓得转头就跑，在大雨里摔了好几个跟头。
那一夜，我没敢回家。
我蹲在村口的打麦场，看着赵志强家的灯火一点点灭掉。
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村子就要变样了。
有些人，活着，但他们已经被留在了死人的影子里。
而那些鞋，它们会自己找路。
找回它们该去的地方。
那天下午，太阳毒得跟要把人皮烫掉一层似的。
我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抽旱烟，看着许春梅从吴老太家大门口走出来。那场面，怎么说呢，邪性，真他妈邪性。全村男女老少都围在那儿看，没一个人说话，只有吴老太那老娘们儿嘶哑的嗓门，跟杀猪一样在晒场上回荡。
“想走？行啊，春梅，你把这身皮脱了走都行，但这双鞋，你得给我留下！”
吴老太叉着腰，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因为用力过度，显出一种紫红色，像个风干了三年的老茄子。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双半新不旧的黑布鞋，那是春梅前夫死前给她买的。
春梅就那么站在滚烫的黄土地上，光着脚。
那是真的一双光脚，白花花的，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我能看见她那双脚趾头在发抖，死死地扣着地上的沙土。
“妈……”春梅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志强还在村口等我，咱之前不是说好了吗，我就带走这两件换洗衣裳……”
“谁是你妈？我儿死的时候，你就该跟着跳井！现在想改嫁给赵志强那个混球？行，东西你可以带走，但这脚下的根，你得给我断干净！”吴老太猛地啐了一口痰，正吐在春梅脚边，“咱们这儿的规矩，寡妇改嫁不带前家鞋。带了鞋，就是踩断了前缘，你要是敢穿走，我儿在底下死不安稳，你新男人也得被你克死！”
我心里暗骂了一声，操，什么狗屁规矩。
这规矩确实有，但那都是老掉牙的迷信了。谁不知道吴老太是心疼那点东西？她那是恨，恨春梅还年轻，恨春梅能重新过日子，而她那个痨病鬼儿子只能烂在坟里。她是想把春梅这辈子都拴在她们家那口冷锅冷灶旁边。
春梅没说话，她知道争不过。
吴老太那个大伯哥，还有几个本家的糙汉子，就站在后面盯着。赵志强倒是在村口等，但他不敢过来。赵志强这人，长得人高马大，其实怂得要命，他怕坏了村里的“规矩”以后抬不起头。
最后，春梅还是光着脚走的。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钉子上。那双黑布鞋被吴老太随手扔在了门槛外头，鞋尖冲着屋里，鞋后跟冲着外面。
我就那么看着她走远，心里毛刺刺的。
你说这人呐，心怎么能毒到这份上？
……
那天晚上，村里就开始不太平了。
我是春梅新家——也就是赵志强家的邻居。两家就隔了一道土墙，墙头还没人高。
赵志强为了娶春梅，把攒了半辈子的积蓄都拿出来了，新房刷得白晃晃的，大红喜字贴得满窗户都是。可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太闷了。
大概是后半夜两点多，窗外一点风都没有，知了也不叫了。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声音。
“刺啦……刺啦……”
声音很闷，很沉，就像是谁穿着那种千层底的硬布鞋，在碎石子路上使劲蹭。
“谁啊？”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没敢动。
没人应。
那声音就在赵志强家门口停下了。
我壮着胆子，披上一件褂子，趴在窗缝往外看。
月光亮得跟白纸似的，照得院子里清清楚楚。我看见赵志强家的大门口，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可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了，好像就在大门里头。
“刺啦……刺啦……”
那是鞋底磨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慢得让人心慌。
我想起白天吴老太扔在门口的那双鞋。
妈的，不会吧？
第二天一早，我就瞅见赵志强在院子里骂娘。
“谁家缺德孩子？大半夜往我家门口扔破烂！”
我凑过去一看，后脊梁骨登时就凉了。
在那大红门的门槛底下，整整齐齐摆着一双黑布鞋。
布鞋边上全是泥，还有点湿漉漉的，就像刚从水洼里踩出来一样。关键是，那鞋的样式我太熟了——就是昨天吴老太从春梅脚上扒下来那双。
春梅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双鞋，脸刷地一下白了。
她没说话，弯腰想去捡。
“别动！”赵志强吼了一嗓子，一脚把那鞋踹飞了老远，“晦气东西！吴老太那疯婆子还没完了是吧？这鞋她不是留着给她儿子招魂吗？扔我这儿算怎么回事！”
那鞋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落在院角的小猪圈边上。
一双鞋，鞋尖竟然还是整齐地对着新房的大门。
……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越闹越玄乎。
赵志强这人脾气暴，隔天就去找吴老太理论。
我就跟在后头凑热闹。还没进吴老太家院子，就听见那老娘们儿在屋里嚎。
“我那儿子的鞋呢？谁偷了我儿媳妇留下的鞋？”
赵志强冲进去，拍着桌子喊：“吴老婆子，你少在那儿装疯卖傻！你半夜往我门口送鞋，你安的什么心？你想咒我死是不是？”
吴老太愣住了，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志强，突然裂开嘴笑了。那笑容，说真的，我这辈子都不想见第二次。
“送鞋？我守着那双鞋睡的，结果一觉醒来，鞋没了。赵志强，你别以为娶了那个扫把星就能过安稳日子。她人是走了，可她的脚还没走呢……”
“放你妈的屁！”赵志强气得想砸东西，被我死死拦住了。
我拉着赵志强往回走，小声说：“志强，这事儿不对，邪性。要不……咱找个看事的瞧瞧？”
“瞧个屁！”赵志强正在火头上，“肯定是那老娘们儿故意的，想吓唬咱们，好让春梅跑回去给她当牛做马。老子不信这个邪！”
可他不信，不代表没事发生。
那天晚上，我特意没睡，蹲在自家墙根底下。
快到三点的时候，雾上来了。村里的雾很厚，腥膻腥膻的。
我听见赵志强家屋里传来了春梅的哭声。
“志强，你听……外面有人在走。”
“走个蛋！睡觉！”赵志强的声音听着也带了颤音，他在硬撑。
然后，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刺啦……刺啦……”
这次不是在门口，是在院子里。
我大着胆子翻身骑在墙头上，借着手电筒的光往下照。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但是，在那个手电筒的光圈里，我清楚地看见，地上那些新铺的干沙上，出现了一个个脚印。
没有腿，没有身子，只有脚印。
而且那是穿着布鞋的印子，每走一步，沙子就往两边翻。
那个隐形的人，正一步一步走向赵志强的房门。
最恐怖的是，那个步子……特别重。
正常人走路，哪有那么大动静？那动静听着，倒像是有人背着几百斤重的大石头，在地上死命地拖。
“咚！”
那是撞门的声音。
我吓得差点从墙上掉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听见赵志强在屋里疯狂地砸东西，骂脏话。春梅在尖叫。
而那个“刺啦刺啦”的声音，就在窗户底下绕圈。
一圈，两圈，三圈。
就像是一个被困在原地的人，找不到出路，只能不停地走，不停地磨。
……
天亮的时候，赵志强冲出家门，眼圈黑得跟炭一样。
他手里拎着那双黑布鞋，那是他早上在房门口发现的。
鞋底已经磨透了，露出了里面的白布层，上面全是血。
那是新鲜的、带着腥味的红血。
“这他妈到底是谁干的！”赵志强在大街上狂喊，手里举着那双血淋淋的鞋。
村里人都远远地躲着，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我也害怕，但我更多的是觉得心凉。
我看见春梅跟在后面，她穿了一双赵志强给她买的新皮鞋。可她的走路姿势变了。
她每迈出一步，都显得极其吃力，膝盖弯得厉害，脚后跟根本不着地。
我盯着她的脚看。
我发现，她的脚脖子后面，竟然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
就像是有两只手，死死地攥着她的脚踝，不让她走。
“春梅……”我试着叫了她一声。
她转过头看向我。
那一刻，我汗毛全竖起来了。
她的眼神很空，瞳孔散得厉害，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回不去了。”
是的，回不去了。
吴老太在后面远远地看着，阴恻恻地笑着。她怀里抱着一个灵牌，那是她死去的儿子的。
她对着赵志强吼：“你娶的是人，可留下的是魂！这双鞋，就是她的命，你拿不走，她也带不走！”
赵志强彻底疯了，他拿过火石和汽油，当着全村人的面，要把那双血鞋给烧了。
“老子烧了它！看它还怎么回来！”
火光冲天而起。
那黑布鞋在火里竟然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一股极其难闻的恶臭散开，像烂鱼，又像死老鼠。
火灭了之后，地上只留下一滩黑色的灰。
赵志强吐了一口唾沫：“呸，完事儿了。”
真的完事儿了吗？
那天夜里，雨下得特别大。
雷声一个接着一个，像是要往人天灵盖上劈。
我躲在被窝里，捂着耳朵。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赵志强家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那叫声，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老鸹。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去，隔壁的灯亮着，晃晃悠悠。
当我翻墙过去，推开赵志强房门的那一刻……
我看见赵志强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
他的双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怎么形容呢？
他的脚掌，是朝后的。
整条小腿骨生生在大腿下面转了一百八十度。
鲜血把床单全染红了。
而春梅，就坐在他对面，赤着脚。
她的脚上，没有血，却粘满了黑色的灰。
就是白天赵志强烧掉的那双鞋的灰。
那些灰在她的脚板上，拼凑成了一双鞋的形状。
她看着我，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泪，是粘稠的黑水。
“他说……他不让走。”
春梅指着床底下。
我颤着手，拿手电筒往床底下一晃。
在那黑暗的角落里，我看见了一双眼睛。
不，不是眼睛。
是两只断掉的手。
那是吴老太死掉的儿子的手。
那两只手正死死地抠在地砖里，指甲全崩断了。
而在那两只手中间，放着一双崭新的、还没穿过的女式布鞋。
那是吴老太家鞋柜里的东西。
我突然意识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那双被留下的鞋，已经长在了所有人的影子里。
我吓得转头就跑，在大雨里摔了好几个跟头。
那一夜，我没敢回家。
我蹲在村口的打麦场，看着赵志强家的灯火一点点灭掉。
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村子就要变样了。
有些人，活着，但他们已经被留在了死人的影子里。
而那些鞋，它们会自己找路。
找回它们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