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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这事儿我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的。

    2011年那会儿,鲁中南这边的山里还没现在通这么多柏油路,回一趟柳树屯得坐那种颠得屁股疼的破长途,再走五里地山路。

    我是真不想回去,但那是我亲大姑,我爹死得早,我是我大姑扯皮拉垧给供出山去读的大专。

    大姑死的那天是阴天,天阴得像要砸下来一样。我赶到村里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大姑躺在堂屋的板床上,身上盖着寿被,脸色青白,人已经没气了。表哥周大刚跪在床头,眼珠子通红,一边抹眼泪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当时一进屋,脚底板就有点发凉。山里的土屋本来就潮,大姑这一死,那股子阴冷劲儿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我正打算过去给大姑磕个头,周大刚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骨头捏碎。

    “强子,你来得正好,”周大刚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性,“你读过书,你跟我说说,我娘临死前那话……到底啥意思?”

    我愣了一下。

    周大刚把我拉到院子墙根底下,塞给我一根劣质的红烟,手指头一直在哆嗦。他告诉我,大姑断气前,人明明已经说不出话了,可就在咽气那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突然像回光返照一样,两只手死死抓着周大刚的手腕子,那指甲都掐进肉里去了。

    大姑那时候一双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屋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有口痰卡在那儿。周大刚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大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别把我……跟他埋一块。”

    大姑嘴里那个“他”,指的就是我大姑父老周。老周都死十年了,按山里的规矩,老两口死后那是必须得合葬的。活着没睡够一张床,死了也得躺一个坑,这在柳树屯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周大刚当时以为大姑是烧糊涂了,赶忙宽慰她说:“娘,看你说的,不跟我爹埋一块,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山上算怎么回事?放心吧,地方都看好了,就我爹那个老坟。”

    结果大姑一听这话,整个人突然抽搐了一下,嘴里猛地吐出一口黑水,那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裂出来,死死盯着周大刚,用一种根本不属于她平时的、尖利得像指甲刮锅底的声音,叫了一句:

    “他下面有人!”

    说完这句话,大姑脑袋一歪,彻底断了气,眼睛却怎么也合不上。

    我听完周大刚的话,心里咯噔一下。大姑父老周年轻时是个脾气极暴躁的人,喝了酒就打人,村里人提起他都摇脑壳。他死那年,我都快上高中了,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埋在后山那片林子里。

    “哥,大姑是不是……糊涂了?”我安慰他,但说实话,我自己听着都心虚。

    “糊涂个屁!”周大刚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道,“你是没瞧见我娘那个眼神,活活像是要把我生吞了。而且,她嘴里吐出来的那口黑水,臭得跟死耗子一样。强子,我这心里直打鼓。”

    就在这时候,村里的几个本家老人过来了。领头的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二爷爷,快八十了,手里拄着根旱烟袋,走起路来颤颤巍巍,但一双老眼里全是精明。

    “大刚,别瞎琢磨了,”二爷爷一口烟吐在周大刚脸上,声音沙哑,“妇人家临死前的话算不得数。你娘一辈子要强,临了跟死鬼闹脾气也是有的。去,按规矩办,明天一早开坟,把你爹的棺材露出来,等你娘的仙躯一道下葬。”

    山里的规矩大过天,周大刚虽然心里犯嘀咕,但也只能点头。

    当天晚上,我是守灵的其中一个。

    守灵的夜里特别熬人,尤其是后半夜,山风吹得院子里的白幡“哗哗”作响。大姑的棺材就停在堂屋正中央。不知怎么的,那屋里总有一股淡淡的怪味,不像是死人身上的死气,倒有点像……地窖里东西放烂了的味道。

    后半夜两点多,守灵的几个本家本家兄弟都熬不住,歪在长凳上打呼噜。我正迷糊着,突然听到堂屋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

    “沙沙……沙沙……”

    那声音很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轻轻抓着木板。

    我一下子清醒了,冷汗顺着脖子就流了下来。我睁开眼,死死盯着大姑的棺材。声音好像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又好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谁?”我大着胆子喊了一声。

    呼噜声停了,那“沙沙”的声音也瞬间消失了。旁边的一个兄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强子,鬼叫啥呢,睡你的。”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以为自己是产生了幻觉。可是等我再次闭上眼睛,那个声音又响了,而且这一次,我听得更清楚了。那不是抓棺材的声音,那声音……倒像是有人在极度压抑地哭,一边哭,一边在抽鼻子。

    那哭声很尖,细细弱弱的,根本不像是大姑那种老太太的声音,反而像个年轻女人。

    我吓得一宿没敢再合眼。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村里的抬棺汉子和挖坟的劳力就凑齐了。一共八个壮汉,带着铁锨和锄头,挑着担子往后山走。我和周大刚跟在后面。

    大姑父老周的坟在后山一片山冈上,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酸枣树。十年没动,坟头上长满了杂草。

    二爷爷点了几根香,在坟前拜了拜,往地上泼了一碗高粱酒,然后扯着公鸭嗓子喊了一句:“老周啊,老婆子来陪你了,挪挪地方,别冲撞了!”

    喊完,几个壮汉就抡起铁锨开始掘土。

    山里的土质硬,还带着石头,铁锨砸下去“当当”响。挖了大概有一个多钟头,终于露出了底下的棺材顶。

    老周死的时候,周大家里还没这么穷,用的是上好的柏木棺材,涂了黑漆。按理说,过了十年,这木头顶多也就是有些受潮发霉,不至于彻底烂掉。

    可是,当那层盖在棺材上的黄土被清开的一瞬间,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呕——”

    离得最近的一个年轻后生当场就吐了。

    那股味道没法用语言形容,绝对不是普通的泥土味或者朽木味。它太冲了,闻一下直往脑门子里钻,酸臭里带着一股子浓浓的腐肉味,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怎么这么臭?”周大刚捂着鼻子,脸都绿了,“十年的骨头了,不该有这味啊!”

    二爷爷的脸色也变了,他死死盯着那口黑棺材。棺材上的黑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的木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色,上面甚至长出了一层绿油油的霉斑。

    “别废话,赶紧系绳子,把棺材往上抬抬,露出下面的底,好放新棺材!”二爷爷抖着声音喊。

    四个壮汉拉着粗麻绳,踩在泥坑里,把绳子从棺材底下穿过去。

    “一、二、三,起!”

    汉子们憋红了脸,嘴里喊着号子,浑身肌肉暴起。那口棺材按说烂了十年,应该变轻了才对,可几个汉子拉得青筋暴起,棺材却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活纹丝不动。

    “他妈的,这棺材怎么这么重?跟灌了铅似的!”抬棺的大力朝手心里啐了一口唾沫,破口大骂。

    “再使把劲!”

    几个人再次发力,棺材终于动了,缓缓往上升。

    就在棺材离地大概一尺高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抬左后角的那个人叫赵三,是村里的二流子。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眼珠子猛地往上一翻,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妈呀!”

    赵三尖叫了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瘫软在泥坑里。

    他这一松劲,平衡立刻破了。其他几个人根本吃不住那股怪力,粗麻绳“啪”的一声绷断了一根。

    “轰隆!”

    整口黑棺材重重地砸回了坑底。

    这一下砸得极重,加上棺材本就有些年头了,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黑棺材的盖子竟然硬生生地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一缕更浓郁、更恶臭的黑气从那道缝隙里“噗”地喷了出来。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赵三坐在泥水里,手脚并用地往后爬,裤裆湿了一大片,脸白得跟纸一样,一边爬一边语无伦次地喊:“死人……死人……里面有活人!”

    “赵三你他妈疯了?里面是我爹的骨头,哪来的活人!”周大刚大骂。

    “不是……不是!”赵三眼泪鼻涕全下来了,指着那道棺材缝,“我刚才瞅见了……里面……里面有东西在动!”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二爷爷两只手抖得旱烟袋都拿不稳了,他瞪着眼瞅着那口裂开的棺材,脸上的肉皮抽动着,咬着牙说:“大刚,强子,你们过去看看。”

    周大刚有些怂,转头看向我。我当时年轻,虽然心里也毛得不行,但总觉得青天白日的,能出什么事?

    我硬着头皮,和周大刚一步一步挪到坑边。

    那股子恶臭熏得我直反胃。我闭着气,慢慢弯下腰,把眼睛凑到那条两指宽的棺材缝往里看。

    刚开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等我的眼睛适应了里面的光线,我看到了大姑父老周的骨殖。骷髅头静静地躺在枕头位置,散落的白骨在黑暗中泛着枯黄。

    这很正常。

    可就在我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老周的这具骨架……姿势不对。

    正常死人入棺,都是平躺着的。可老周的骨架却整个人往上拱着,两条腿的骨头弯曲得厉害,像是在极力给身下腾出空间。

    我强忍着恐惧,把视线往老周骨架的下方移去。

    这一看,我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几乎在一瞬间凉了个透。

    老周的白骨下面,竟然还有一副骨头!

    那是一副明显小了一号的骨架。它没有平躺,而是以一种极其痛苦、极其扭曲的姿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被人强行塞进棺材底部的。那小号骷髅的双骨手臂,死死地向上举着,十根指骨紧紧抓在老周肋骨的缝隙里。

    那姿势,活像是一个被活埋在下面的人,在死前拼了命地想把上面的人推开。

    更恐怖的是,那副小号骨架上,竟然还黏连着一些没有完全腐烂的、黑红色的烂肉,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指头粗细的白色盲蛆。

    “呕——”

    我再也忍不住了,扭头吐了出来。

    周大刚也看到了,他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傻了:“这……这是啥?这他妈是谁?!”

    村里几个老头子听到动静,围了过来。二爷爷一看到棺材里的景象,眼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他没有惊慌,反而做出了一个让我完全没想到的举动。

    他猛地转过头,凌厉地刮了四周一眼,用一种近乎威胁的声音对在场的几个汉子说:“今天这事儿,谁要是敢传出柳树屯一个字,老婆孩子遭雷劈!听见没有?!”

    几个汉子吓得连连点头。

    “二爷爷,这……这棺材里怎么有两个人?要不报警吧?”我擦了擦嘴边的脏物,颤抖着问。

    “报什么警?!”二爷爷猛地一跺拐杖,狠狠瞪了我一眼,“嫌村里不够丢人是不是?周家的家务事,报什么警!听我的,别管了,先埋了再说!大刚,把你娘的棺材直接落进去,盖土!”

    “可是二爷爷,我娘死前说……”

    “闭嘴!”二爷爷粗暴地打断了周大刚的话,“死人的胡话你也信?听我的,埋!”

    在二爷爷的强压下,几个汉子只能硬着头皮,七手八脚地用乱石和新土把那条棺材缝重新糊上。那天,大姑的棺材最终没有放进去,因为下雨了。

    暴雨说来就来,山路瞬间变成了泥浆。二爷爷只能让人先在大姑父的坟头上搭了个简易的塑料棚,把大姑的棺材暂时停在旁边,等雨停了再正式下葬。

    那天晚上,我回到了大姑家。

    周大刚整个人跟失了魂一样,坐在门槛上不停地抽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阴沉得可怕。

    “强子,你老实告诉我,你刚才在里面瞅见啥了?”周大刚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看了看四周,确定院子里没人,才低声把那副蜷缩的、抓着老周肋骨的小号骨架描述了一遍。

    周大刚听完,手指头一松,半截烟头掉在地上,烫了脚都不自知。

    “那是……那是前头那个。”周大刚眼圈突然红了,眼里全是恐惧。

    “前头哪个?”我一愣。

    周大刚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爹年轻的时候,娶过一个媳妇,按辈分我得叫大娘。后来村里人都说,那女人嫌家里穷,跟城里的货郎私奔了。没过半年,我爹才娶了我娘。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过去三十多年了,谁也没提过。”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私奔?私奔的人会躺在老周的棺材底底下?还以那种活埋一样的姿势?

    “强子,我想起来一件事。”周大刚突然抓住我的肩膀,脸色惨白,“我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那会儿。有一年夏天过半夜,我起来上厕所。我听见我爹娘在屋里吵架,动静挺大。我扒着窗户缝往里看,看见我娘跪在地上哭,我爹光着膀子,手里拎着根顶门棍,那眼神凶得跟要吃人一样。”

    “我娘哭着说:‘老周,后院井边上天天晚上有动静,我害怕,那是小翠(前妻的名字)在哭啊!’”

    “你猜我爹当时干了啥?”周大刚的声音开始发抖。

    “干了啥?”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跳出嗓子眼了。

    “我爹一把揪住我娘的头发,把她整个人按在炕上,那根粗棍子就贴在我娘的脸上。我爹压着嗓子说:‘你他妈听见也当没听见。死人不会说话,活人要是多嘴,老子让后院多一口井!’”

    周大刚闭上眼睛,两行眼泪流了下来:“从那以后,我娘一辈子再没提过这事儿。她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一到晚上就锁死房门,睡觉都得开着灯。她憋了一辈子,直到死前,她才敢说出来……她是不想死后,还跟那两个恶鬼躺在一个坑里啊!”

    听到这里,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难怪大姑临死前死活不肯合葬,难怪她说“他下面有人”。

    这根本不是什么私奔,这是活生生的谋杀!大姑父老周,当年活生生把自己的前妻弄死,然后藏在了什么地方,最后在自己死的时候,或者更早的时候,把那具尸体弄进了棺材里!

    而我大姑,睁着眼睛,和这个杀人犯同床共济过了大半辈子。她每天晚上躺在这个男人身边,心里得有多大的恐惧?

    “哥,这事儿不能瞒着,咱们得报警。”我拉着周大刚的胳膊。

    “报警?怎么报?”周大刚惨笑了一声,“二爷爷他们几个老家伙不会让报的。村里的名声毁了,周家的脸丢光了,在他们眼里,这比死人更严重。”

    我正想反驳他,突然听到屋外的暴雨里,隐隐约约传来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啪嗒……啪嗒……”

    像是有人在泥地里走路,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朝着大姑家的院子走来。

    我和周大刚对视了一眼,同时屏住了呼吸。

    大姑家的院门是关着的,可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最后竟然在堂屋门口停了下来。

    “扣扣扣。”

    敲门声响了,很轻,三下,不紧不慢。

    “谁啊?”周大刚扯着脖子喊了一声。

    外面没人答应,只有震耳欲聋的雷声和哗哗的雨声。

    周大刚壮着胆子走到门边,顺着门缝往外看。我也凑了过去。

    大红色的木门缝隙很窄,外面一片漆黑,借着偶尔闪过的闪电,我看到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泥水什么也没有。

    “没人,估计是风吹的……”周大刚松了一口气。

    可他话音还没落,闪电再次划过夜空。

    这一次,我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堂屋门正对面的压水井旁边,站着一个黑影。那黑影弓着腰,双臂古怪地向上举着,姿势和我们在棺材底看到的那副小号骨架一模一样。

    而且,那个黑影正缓缓地把脑袋转过来,朝着我们的方向。

    雷光下,我没有看到脸,只看到一团模糊的、黑红色的烂肉,上面似乎还有无数白色的小点在蠕动。

    “啊!”

    我吓得大叫一声,连退了好几步。周大刚更是直接瘫在地上。

    紧接着,那个尖细的、年轻女人的哭声,穿透了暴雨和雷鸣,在整个院子里回荡开来。

    “老周……我好冷啊……你拉我一把……拉我一把……”

    这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更像是从我们脚底下的泥土里,一丝一丝钻出来的。

    这一夜,我和周大刚抱在一起,缩在堂屋的角落里,拿着两把柴刀,睁眼到了天亮。

    外面的雨,下了一整夜,没有停的意思。

    第二天清晨,天才刚蒙蒙亮,一个本家兄弟就慌慌张张地推开大门撞了进来,一进屋就扯着嗓子喊:

    “大刚!强子!不好了!出大发了!”

    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迎出去:“怎么了?慌什么?”

    那兄弟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指着后山的方向说:“赵三……赵三死在后山了!”

    赵三?就是昨天抬棺材脚滑、说看见里面有东西在动的那个二流子。

    我和周大刚顾不得身上的疲惫,跟着那兄弟就往后山跑。

    雨还在下,虽然比昨晚小了点,但山路滑得根本站不住脚。等我们赶到老周的坟地时,那里已经围了几个人,二爷爷也到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三就躺在昨天搭的那个塑料棚下面,就在大姑的棺材旁边。

    他的死状极其恐怖。

    他整个人是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蜷缩在泥地里的,两条腿弯曲到了极限,膝盖几乎顶到了下巴。他的两只手死死地向上举着,指甲盖全部翻了过来,十个手指头血肉模糊,深深地抠进了大姑棺材底部的木板里。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里面的红血丝都裂开了,眼神里凝固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

    那姿势,和棺材底下的那副女骨,一模一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周大刚的声音在发抖。

    二爷爷死死盯着赵三的尸体,过了很久,才沙哑着声音说:“他是昨晚摸黑上山想偷棺材里的随葬品的。财迷心窍,遭了报应。”

    “偷随葬品?”我大声质疑,“二爷爷,你看看他的姿势!这像是偷东西死的人吗?这分明是……”

    “闭嘴!”二爷爷猛地转过头,一双浑浊的眼里满是凶狠的光,死死盯着我,“我说他是偷东西死的就是偷东西死的!强子,你是个读书人,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我看着二爷爷那张苍老而阴狠的脸,突然出了一身冷汗。

    我突然意识到,二爷爷他们这几个村里的老人,瞒着的秘密,恐怕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他们不是现在才知道棺材里有两个人,他们……可能三十年前就参与了。

    暴雨开始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塑料棚上。

    大姑的棺材静静地停在旁边,在雨幕中,那惨白的木料颜色显得愈发诡异。我隐隐觉得,赵三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这片被大雨笼罩的后山,正有一股积压了三十年的怨气,要彻底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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