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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往那水缸里看，长毛了。”
说这话的是我爹。那天是1988年立秋，天热得跟蒸笼一样，连一丝风都没有。我那时候才十岁，正趴在隔壁刘婆家的院墙上，伸长了脖子往她家天井里瞅。刘婆家和我家就隔了一层土坯墙，墙头上的泥早就脱落了，露出一截截枯黄的麦秸秆。
我没听我爹的。小孩子就是这样，越不让看，越想看。
那天刘婆家刚接生完一胎，是村头吴老大高家的。吴老大高家穷得连裤子都快穿不上了，偏偏那婆娘肚子争气，两年怀一个。
我趴在墙头上，闻到一股子极浓的血腥味，混合着死水发霉的味道，直往脑门子里钻。
吱呀一声，刘婆家的灶房门开了。
刘婆端着个缺了口的红漆木盆走了出来。那盆上的红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一层发黑的木头。盆里装满了水，那水不是清的，也不是红的，而是一种浑浊的、泛着白沫子的粉红色。
刘婆穿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襟衫，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个纂儿。她人极瘦，手脚却极大，那双长满养老斑的大手端着沉甸甸的木盆，连晃都不晃一下。
她走到天井正中央的那口大石缸前，一扬手，把整盆水都泼了进去。
“哗啦——”
水花溅出来，有几滴正好砸在墙根的一株狗尾巴草上。我死死盯着那口石缸。那缸大得能装下两个我，常年不见阳光，缸沿上长满了绿莹莹的青苔。随着那盆血水倒进去，缸底有什么东西像是被冲得翻了个个儿。
那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个没长毛的大耗子，又像是一团烂肉。
我还没看清，刘婆忽然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很怪，瞳孔极小，白眼珠子极多，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翻白眼。她隔着那道土墙，直勾勾地盯着我。
“狗娃，看啥呢？”刘婆的声音沙哑，像是有两块粗砂纸在使劲揉搓。
我吓得一哆嗦，直接从墙头上栽了下来，屁股跌在自家的柴火堆上，疼得龇牙咧嘴。
我爹正坐在小马扎上编竹筐，见我掉下来，连头都没抬，只是狠狠抽了一口手里的旱烟，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都跟你说了，少往老刘家看。她身上的阴气重，仔细把你身上的火给吹灭了。”我爹的声音闷闷的。
我揉着屁股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小声嘟囔：“爹，吴老大高家昨天夜里是不是又生了？我听见女人的叫唤声了，叫得跟杀猪一样。”
我爹的手顿了一下，那根锋利的竹篾子差点扎进他的肉里。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嗒嗒”声。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生了，没保住。命不好。”
又是没保住。
在我们白岩沟，这三个字就像是山里的雾气一样，隔三差五就会在某个胡同里飘出来。
白岩沟这地方穷啊，山高路陡。1988年那会儿，去镇上的泥巴路一到下雨天就成了稀泥潭，牛车都进不来。村里的女人怀了孕，根本没人往镇上的卫生院送，也送不起。
全村老小，生娃全指望刘婆一个人。
老人都说：“老刘接过的娃，比全村活着的活人都多。”这话一点不假。打我记事起，谁家要生孩子了，汉子就会满头大汗地跑到刘婆家门口，拼命拍那扇黑漆漆的木门。
然后，就是烧热水的声音。
我们两家离得近，那灶房的烟囱挨着。每到半夜，只要听见隔壁风箱“嗒啦嗒啦”地响，接着就是大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的声音，我就知道，村里又有女人要生了。
伴随着那沸水声的，往往是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还有刘婆那沉稳得让人害怕的指挥声：“使劲！把气往下憋！快了快了！”
最后，是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可是，很多时候，那哭声刚响了半声，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接着，就是长久的、死一样的寂静。
第二天一早，那家的汉子就会红着眼睛，用一床破草席裹着个长条状的东西，急匆匆地往后山走。遇到村里人问起，汉子就啐一口唾沫，晦气地摆摆手：“没保住，是个死胎。”或者说，“生下来就没气了。”
这种事见得多了，村里人也都习惯了。大家明面上对刘婆恭恭敬敬，家里地里有了新鲜菜，总少不了给刘婆送一份。因为谁也不敢得罪这个掌控着村里下一代命脉的老太太。
但在背地里，大人们聚在一起嚼舌根的时候，眼神总是闪闪烁烁的。
我年纪小，但也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
村头开小卖部的麻子大娘就曾拉着我娘的手，压低声音说：“老刘那手，黑着呢。有些娃生下来，明明还会动，她往那血盆里一摁……啧啧，作孽啊。”
我娘当时吓得赶紧捂住麻子大娘的嘴：“你作死啊！让老刘听见，你家儿媳妇过几个月生娃，你找谁去？”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黑着呢”，我只觉得刘婆家那口大石缸，像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怪兽嘴巴。
转折发生在当年的九月份。
村里的村办小学来了一个新老师，叫周文秀。
周老师是从恩施城里来的，二十多岁，扎着两个麻花辫，皮肤白得像豆腐，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雪花膏味。她刚来那天，穿了一件红白相间的格子衬衫，在白岩沟这片灰扑扑的山圪厔里，扎眼得就像一朵刚开的山茶花。
因为学校没地方住，村长就把她安排在了我家借宿。我家多出一间放杂物的厢房，收拾收拾倒也干净。
周老师人极好，说话细声细气的。她来村里没多久，就发现了一个怪事。
那天吃晚饭，周老师端着饭碗，有些疑惑地问我娘：“嫂子，我看咱们白岩沟……好像女娃娃特别少啊？我带的一年级班里，十五个娃，全是光头小子，一个姑娘都没有。”
我娘正在喂我弟喝稀饭，听见这话，脸色突然白了一下。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红薯，含糊不清地说：“山里人，重男轻女呗。姑娘家家的，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送学校上学费钱。”
“可也不至于一个都没有啊。”周老师不解地摇摇头，“我来的时候在村口看花名册，前几年出生的娃不少，怎么一到入学年龄，女娃就全没了？”
我爹在旁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把手里的旱烟袋往桌角上敲得“梆梆”响：“周老师，吃菜吃菜。这山里的规矩多，生老病死的，都是天意。”
周老师看了我爹一眼，没再说话，但我看得出来，她眼神里满是怀疑。
过了没几天，周老师就开始自己在村里转悠。她带了个厚厚的小本子，一有空就去那些有生育过的妇女家里拉家常。
她是城里来的大学生，懂得多，又会说话，村里的老娘们儿一开始还防着她，后来被她送了几块洋碱、几包饼干，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那天下午，我放学回家，正好看见周老师坐在村头大樟树底下，和两个正在纳鞋底的老太太聊天。那两个老太太年纪大了，耳朵背，说话声音大得像吵架。
“……老刘家那个闺女，我当年亲眼看见的，生下来哭得可响亮了，足足有六斤多重。”瞎了一只眼的老张太婆一边穿线，一边压低声音说。
“是啊，那身段，那小脸，长得周正得很。可惜了，老大高那家是个绝户头，连生了三个姑娘了，家里穷得连锅都揭不开。老大高当时蹲在门口，抽了一夜的烟，最后吐了口唾沫说，留不住了。”另一个李太婆附和着。
“然后呢？”周老师的声音都在发颤，手里的笔死死捏着。
“然后？然后老刘就把娃抱进去了呗。第二天老大高用草席把娃背上后山了。老刘出来倒水的时候，那脸白得跟纸一样，跟我们说，娃半夜得了急惊风，没挺过去。”老张太婆叹了口气，“谁信呐。不过也是没办法，老大高家要是再多一个嘴巴吃饭，全家都得饿死。老刘这也是……给那娃个痛快，省得生下来受罪。”
周老师站了起来，她的脸色惨白，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沾满了泥土。
她连本子都顾不上捡，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我家跑。
我跟着她后面跑，心里害怕极了。
那天晚上，周老师没有吃晚饭。她把自己关在厢房里，油灯亮了一夜。我从窗户缝里看过去，看见她一边翻着那个小本子，一边小声地哭。
第二天，周老师找到了我。
“狗娃，你带老师去一趟后山，好不好？”周老师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我有些害怕：“周老师，我爹不让我去后山。老人都说那地方不干净，有野狗刨坟。”
“老师给你买大白兔奶糖。”周老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包着彩色糖纸的奶糖。
看着那诱人的糖果，我咽了口唾沫，最后还是没顶住诱惑，点了点头。
白岩沟的后山，叫乱石岗。
那地方全是怪石嶙峋的乱石滩，土地贫瘠，连庄稼都种不活。平时除了砍柴的，根本没人去。
那天下午，太阳被厚厚的乌云遮住了，山里的风吹得呜呜作响，刮在脸上生疼。
我带着周老师爬上山坡。越往里走，地势越平。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个小小的土包。
那些土包太小了，小的只有洗脸盆那么大，大的也不过一米长。
没有墓碑。
没有名字。
有些土包上甚至连土都没盖严实，露出一截烂掉的草席角，或者一条褪了色的红布条。
山风一吹，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就像是无数个小孩子在耳边窃窃私语。
周老师一个一个土包地数过去。
“一、二、三……十一……二十一……”
她数到最后，声音已经彻底哑了。在这片不到半亩地的乱石岗上，密密麻麻挤了不下四十个小土包。
“这都是……这都是这二十年里死掉的娃？”周老师瘫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我蹲在一旁，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放进嘴里，甜滋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些土包，我浑身都在发冷。
突然，一阵怪风刮过来，把其中一个比较新的土包上的浮土给吹散了。
我一眼看过去，头皮瞬间麻了。
那浮土底下，露出了一个已经有些腐烂的小手。那手极小，手指头干枯得像树枝，但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小小的手腕上，竟然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还挂着一个指头大小的银铃铛。
那铃铛已经被泥土腐蚀得失去了光泽，但随着风吹，仿佛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只有死人才能听见的“丁零”声。
“周老师……我们回去吧，我怕。”我拉了拉周老师的衣角。
周老师死死盯着那个露出红绳的土包，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愤怒和恐惧。
她咬着牙说：“走，我们去找刘婆。我要去问问她，她到底是不是人！”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山里的黑夜来得极快，转眼间，整个白岩沟就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给吞没了。
周老师拉着我，没有回我家，而是直接去了隔壁刘婆家。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刘婆家的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昏黄的光亮。
那是煤油灯的光。
还没进院子，我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白天的血腥味，而是一种烧焦的纸张味道，还夹杂着一股子淡淡的香火气。
周老师气冲冲地走到门口，刚想抬手推门，整个人却突然僵住了。
我也跟着停了下来。
因为，我听见屋里有声音。
那声音不是刘婆的，也不是任何一个村里大人的。
那是哭声。
细细细细的哭声，像是刚出生几天的猫崽子在叫。可那声音不止一个，而是成百上千个叠加在一起。有尖厉的、有沙哑的、有虚弱的、有愤怒的。
它们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空里回荡，震得我耳朵嗡嗡直响。
“呜呜……娘啊……我冷……”
“饿……好饿啊……”
“婆婆……为什么不要我……”
那声音仿佛是从地下钻出来的，又像是从墙缝里挤出来的。整个屋子就像是被无数个看不见的婴儿给塞满了。
我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我死死抱住周老师的大腿，牙齿格格作响。
周老师也吓坏了。她白嫩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猛地一巴掌拍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啪！”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剧烈的声响。
屋里的哭声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死一样的寂静。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如豆的煤油灯。黑黢黢的灶台前，刘婆正佝偻着腰，蹲在地上。
她的面前烧着一堆纸。那纸不是普通的黄纸，而是剪成了一个个小衣服、小裤子形状的纸片。火光映在她满是褶子的脸上，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房顶上，像是一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怪物。
刘婆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她伸出那双枯干的大手，把一张“小衣服”扔进火堆里，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她们冷。”
刘婆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那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诡异。
周老师浑身发抖，指着刘婆，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刘婆！你……你到底杀了多少孩子？外面的乱石岗上，那四十多个土包，是不是都是你干的？！”
刘婆终于缓缓转过头来。
煤油灯的光线照在她的脸上，我惊恐地发现，她的眼睛周围，竟然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熏出来的一样。
她看着周老师，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反而扯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她嘴里的牙早就掉光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牙龈。
“周老师，城里来的文化人。”刘婆拍了拍手上的纸灰，扶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你懂得多。但你懂不懂，什么叫命？”
“命？你这是故意杀人！我要去镇上报案！我要让公安来抓你！”周老师大喊大舌，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抓我？”刘婆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去抓啊。你去问问这白岩沟的汉子们，是谁把娃生下来，直接扔到老身面前的？你去问问吴老大高，是他自己不要女儿，还是老身逼着他不要的？”
刘婆一边说着，一边颤巍巍地走到屋角的一口大木柜子前。
那柜子很旧了，上面锁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刘婆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摸索着把锁打开。
当柜门打开的那一刻，周老师愣住了，我也呆住了。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的小东西。
有红线编的小手镯，有已经褪了色的小虎头鞋，有系着铃铛的红绳，甚至还有一些还没巴掌大的小肚兜。
粗粗看过去，足足有几十件。
每一件东西都洗得干干净净，折叠得整整齐齐。
刘婆伸手从里面拿出一双绿色的小鞋，那鞋底上还沾着一点点已经干枯的干血迹。
“这是前年老李家老三生的，六个指头，是个怪胎。老三当场就吓得给老身跪下了，求老身‘看着办’。老身看着办了。这鞋，是那娃生下来时脚上套着的。”
刘婆又拿下一根红绳：“这是大前年，村长家怀的第三个闺女。村长想要个带把的接代，跟老身说，这娃命薄，留不住。老身把它送走了。”
刘婆抚摸着那些小东西，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种近乎慈祥的温柔。
“周老师，你以为老身是恶人？”刘婆看着周老师，眼角忽然流下一滴浑浊的眼泪，“老身年轻的时候，也有个闺女。那是五八年闹饥荒的时候，老身没奶啊，眼睁睁看着那娃在怀里，一点点软下去，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了，活活饿死了。”
“从那时候起，老身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刘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疯狂。
“穷人家的丫头，生下来就是受罪！与其长大了被爹娘卖给老光棍换彩礼，与其一辈子在山里当牛做马、挨打挨饿，不如老身送她们一程！早早地投个好胎，去城里，去富贵人家！”
“老身不是在杀人，老身是在积德！老身是在救她们啊！”
刘婆挥舞着双手，歇斯底里地大喊着。
那一刻，屋子里的温度陡然降到了冰点。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刘婆身后的那口大木柜子里，那些堆放着的小鞋子、小手镯，竟然自己轻轻地动了起来。
“丁零……”
一声清脆的铃铛声，从柜子最深处传了出来。
那声音，和我们在后山听见的一模一样。
周老师彻底崩溃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陷入疯狂的老太太，又看着那口诡异的柜子，终于承受不住，尖叫了一声，转头冲出了屋子。
我也连滚带爬地跟着跑了出去。
回到家后，周老师就病倒了。她高烧不退，嘴里一直说着胡话，不停地喊着“好多孩子”、“红绳”之类的话。
我爹娘吓坏了，请了村里的郎中来看，也只说是受了风寒。
只有我知道，周老师不是受了风寒，她是撞了邪。
那几天，白岩沟的天气诡异得很。天阴得像要塌下来一样，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真正的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后的一个暴雨夜。
那是白岩沟几十年没见过的大暴雨。雷声轰隆隆地在头顶炸开，闪电把整个山谷照得雪白，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也就是在那个晚上，村里的胡老四家，要生了。
胡老四是村里出了名的无赖、赌鬼，喝了酒就打老婆。他老婆这胎已经是第五胎了，前面四个，全是女儿，一个都没活下来。
半夜十二点多，我被一声巨大的雷响惊醒。
接着，我就听见隔壁刘婆家的院门被人暴力地砸开。
“刘婆！快点！我婆娘要生了！大出血啊！”胡老四那粗鲁的嗓门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风箱声、沸水声，再次在隔壁响了起来。
我和我爹娘都缩在被子里，谁也不敢出声。周老师在厢房里，也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这雨下得太大了，大得像是天上有个大窟窿在往下倒水。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
在一声刺耳的闪电划过夜空的同时，隔壁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
那哭声很小，但在雷雨声中，却精准地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是胡老四暴怒的咆哮声：“妈的！又是是个赔钱货！老子这辈子造了什么孽！”
“刘婆！别留了！快，动手！老子养不起这吃白饭的！”
屋里一阵死寂。
我把耳朵贴在墙上，死死地听着。
按照以往的惯例，接下来应该是一阵水声，然后哭声消失。
可是，那天晚上，不对劲。
我没听到水声。
我听到的，是一声极其沉闷的肉体碰撞声，伴随着胡老四的一声惨叫：“哎哟！老死太婆你疯了？！你咬老子干啥？！”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婆家的木门被猛地撞开。
在漫天的暴雨中，一个苍老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是刘婆。
她披头散发，身上全是血，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红布裹着的婴儿。她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泥泞里，一边拼命地往村外跑，一边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这个得活！这个得活啊！不能再杀了……她们来接我了……她们都来了！”
那声音在暴雨和雷鸣中，听起来根本不像是一个阳世间的人能发出来的。
胡老四光着膀子从后面追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扁担，破口大骂：“老疯子！把娃给老子放下！那是老子的娃！掐死了省事！”
这动静太大了，把大半个村子的汉子都给惊醒了。
一时间，手电筒的光柱在暴雨中乱晃，村里的狗开始疯狂地狂吠。
“快！抓住老刘！她疯了！”
“别让她把娃抱走！”
成群的汉子拿着锄头、扁担，跟着胡老四后面，朝着刘婆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而刘婆逃跑的方向，正是白岩沟的后山。
也就是，那片埋葬了无数夭折婴儿的——乱石岗。
“别往那水缸里看，长毛了。”
说这话的是我爹。那天是1988年立秋，天热得跟蒸笼一样，连一丝风都没有。我那时候才十岁，正趴在隔壁刘婆家的院墙上，伸长了脖子往她家天井里瞅。刘婆家和我家就隔了一层土坯墙，墙头上的泥早就脱落了，露出一截截枯黄的麦秸秆。
我没听我爹的。小孩子就是这样，越不让看，越想看。
那天刘婆家刚接生完一胎，是村头吴老大高家的。吴老大高家穷得连裤子都快穿不上了，偏偏那婆娘肚子争气，两年怀一个。
我趴在墙头上，闻到一股子极浓的血腥味，混合着死水发霉的味道，直往脑门子里钻。
吱呀一声，刘婆家的灶房门开了。
刘婆端着个缺了口的红漆木盆走了出来。那盆上的红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一层发黑的木头。盆里装满了水，那水不是清的，也不是红的，而是一种浑浊的、泛着白沫子的粉红色。
刘婆穿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襟衫，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个纂儿。她人极瘦，手脚却极大，那双长满养老斑的大手端着沉甸甸的木盆，连晃都不晃一下。
她走到天井正中央的那口大石缸前，一扬手，把整盆水都泼了进去。
“哗啦——”
水花溅出来，有几滴正好砸在墙根的一株狗尾巴草上。我死死盯着那口石缸。那缸大得能装下两个我，常年不见阳光，缸沿上长满了绿莹莹的青苔。随着那盆血水倒进去，缸底有什么东西像是被冲得翻了个个儿。
那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个没长毛的大耗子，又像是一团烂肉。
我还没看清，刘婆忽然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很怪，瞳孔极小，白眼珠子极多，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翻白眼。她隔着那道土墙，直勾勾地盯着我。
“狗娃，看啥呢？”刘婆的声音沙哑，像是有两块粗砂纸在使劲揉搓。
我吓得一哆嗦，直接从墙头上栽了下来，屁股跌在自家的柴火堆上，疼得龇牙咧嘴。
我爹正坐在小马扎上编竹筐，见我掉下来，连头都没抬，只是狠狠抽了一口手里的旱烟，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都跟你说了，少往老刘家看。她身上的阴气重，仔细把你身上的火给吹灭了。”我爹的声音闷闷的。
我揉着屁股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小声嘟囔：“爹，吴老大高家昨天夜里是不是又生了？我听见女人的叫唤声了，叫得跟杀猪一样。”
我爹的手顿了一下，那根锋利的竹篾子差点扎进他的肉里。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嗒嗒”声。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生了，没保住。命不好。”
又是没保住。
在我们白岩沟，这三个字就像是山里的雾气一样，隔三差五就会在某个胡同里飘出来。
白岩沟这地方穷啊，山高路陡。1988年那会儿，去镇上的泥巴路一到下雨天就成了稀泥潭，牛车都进不来。村里的女人怀了孕，根本没人往镇上的卫生院送，也送不起。
全村老小，生娃全指望刘婆一个人。
老人都说：“老刘接过的娃，比全村活着的活人都多。”这话一点不假。打我记事起，谁家要生孩子了，汉子就会满头大汗地跑到刘婆家门口，拼命拍那扇黑漆漆的木门。
然后，就是烧热水的声音。
我们两家离得近，那灶房的烟囱挨着。每到半夜，只要听见隔壁风箱“嗒啦嗒啦”地响，接着就是大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的声音，我就知道，村里又有女人要生了。
伴随着那沸水声的，往往是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还有刘婆那沉稳得让人害怕的指挥声：“使劲！把气往下憋！快了快了！”
最后，是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可是，很多时候，那哭声刚响了半声，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接着，就是长久的、死一样的寂静。
第二天一早，那家的汉子就会红着眼睛，用一床破草席裹着个长条状的东西，急匆匆地往后山走。遇到村里人问起，汉子就啐一口唾沫，晦气地摆摆手：“没保住，是个死胎。”或者说，“生下来就没气了。”
这种事见得多了，村里人也都习惯了。大家明面上对刘婆恭恭敬敬，家里地里有了新鲜菜，总少不了给刘婆送一份。因为谁也不敢得罪这个掌控着村里下一代命脉的老太太。
但在背地里，大人们聚在一起嚼舌根的时候，眼神总是闪闪烁烁的。
我年纪小，但也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
村头开小卖部的麻子大娘就曾拉着我娘的手，压低声音说：“老刘那手，黑着呢。有些娃生下来，明明还会动，她往那血盆里一摁……啧啧，作孽啊。”
我娘当时吓得赶紧捂住麻子大娘的嘴：“你作死啊！让老刘听见，你家儿媳妇过几个月生娃，你找谁去？”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黑着呢”，我只觉得刘婆家那口大石缸，像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怪兽嘴巴。
转折发生在当年的九月份。
村里的村办小学来了一个新老师，叫周文秀。
周老师是从恩施城里来的，二十多岁，扎着两个麻花辫，皮肤白得像豆腐，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雪花膏味。她刚来那天，穿了一件红白相间的格子衬衫，在白岩沟这片灰扑扑的山圪厔里，扎眼得就像一朵刚开的山茶花。
因为学校没地方住，村长就把她安排在了我家借宿。我家多出一间放杂物的厢房，收拾收拾倒也干净。
周老师人极好，说话细声细气的。她来村里没多久，就发现了一个怪事。
那天吃晚饭，周老师端着饭碗，有些疑惑地问我娘：“嫂子，我看咱们白岩沟……好像女娃娃特别少啊？我带的一年级班里，十五个娃，全是光头小子，一个姑娘都没有。”
我娘正在喂我弟喝稀饭，听见这话，脸色突然白了一下。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红薯，含糊不清地说：“山里人，重男轻女呗。姑娘家家的，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送学校上学费钱。”
“可也不至于一个都没有啊。”周老师不解地摇摇头，“我来的时候在村口看花名册，前几年出生的娃不少，怎么一到入学年龄，女娃就全没了？”
我爹在旁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把手里的旱烟袋往桌角上敲得“梆梆”响：“周老师，吃菜吃菜。这山里的规矩多，生老病死的，都是天意。”
周老师看了我爹一眼，没再说话，但我看得出来，她眼神里满是怀疑。
过了没几天，周老师就开始自己在村里转悠。她带了个厚厚的小本子，一有空就去那些有生育过的妇女家里拉家常。
她是城里来的大学生，懂得多，又会说话，村里的老娘们儿一开始还防着她，后来被她送了几块洋碱、几包饼干，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那天下午，我放学回家，正好看见周老师坐在村头大樟树底下，和两个正在纳鞋底的老太太聊天。那两个老太太年纪大了，耳朵背，说话声音大得像吵架。
“……老刘家那个闺女，我当年亲眼看见的，生下来哭得可响亮了，足足有六斤多重。”瞎了一只眼的老张太婆一边穿线，一边压低声音说。
“是啊，那身段，那小脸，长得周正得很。可惜了，老大高那家是个绝户头，连生了三个姑娘了，家里穷得连锅都揭不开。老大高当时蹲在门口，抽了一夜的烟，最后吐了口唾沫说，留不住了。”另一个李太婆附和着。
“然后呢？”周老师的声音都在发颤，手里的笔死死捏着。
“然后？然后老刘就把娃抱进去了呗。第二天老大高用草席把娃背上后山了。老刘出来倒水的时候，那脸白得跟纸一样，跟我们说，娃半夜得了急惊风，没挺过去。”老张太婆叹了口气，“谁信呐。不过也是没办法，老大高家要是再多一个嘴巴吃饭，全家都得饿死。老刘这也是……给那娃个痛快，省得生下来受罪。”
周老师站了起来，她的脸色惨白，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沾满了泥土。
她连本子都顾不上捡，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我家跑。
我跟着她后面跑，心里害怕极了。
那天晚上，周老师没有吃晚饭。她把自己关在厢房里，油灯亮了一夜。我从窗户缝里看过去，看见她一边翻着那个小本子，一边小声地哭。
第二天，周老师找到了我。
“狗娃，你带老师去一趟后山，好不好？”周老师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我有些害怕：“周老师，我爹不让我去后山。老人都说那地方不干净，有野狗刨坟。”
“老师给你买大白兔奶糖。”周老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包着彩色糖纸的奶糖。
看着那诱人的糖果，我咽了口唾沫，最后还是没顶住诱惑，点了点头。
白岩沟的后山，叫乱石岗。
那地方全是怪石嶙峋的乱石滩，土地贫瘠，连庄稼都种不活。平时除了砍柴的，根本没人去。
那天下午，太阳被厚厚的乌云遮住了，山里的风吹得呜呜作响，刮在脸上生疼。
我带着周老师爬上山坡。越往里走，地势越平。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个小小的土包。
那些土包太小了，小的只有洗脸盆那么大，大的也不过一米长。
没有墓碑。
没有名字。
有些土包上甚至连土都没盖严实，露出一截烂掉的草席角，或者一条褪了色的红布条。
山风一吹，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就像是无数个小孩子在耳边窃窃私语。
周老师一个一个土包地数过去。
“一、二、三……十一……二十一……”
她数到最后，声音已经彻底哑了。在这片不到半亩地的乱石岗上，密密麻麻挤了不下四十个小土包。
“这都是……这都是这二十年里死掉的娃？”周老师瘫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我蹲在一旁，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放进嘴里，甜滋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些土包，我浑身都在发冷。
突然，一阵怪风刮过来，把其中一个比较新的土包上的浮土给吹散了。
我一眼看过去，头皮瞬间麻了。
那浮土底下，露出了一个已经有些腐烂的小手。那手极小，手指头干枯得像树枝，但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小小的手腕上，竟然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还挂着一个指头大小的银铃铛。
那铃铛已经被泥土腐蚀得失去了光泽，但随着风吹，仿佛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只有死人才能听见的“丁零”声。
“周老师……我们回去吧，我怕。”我拉了拉周老师的衣角。
周老师死死盯着那个露出红绳的土包，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愤怒和恐惧。
她咬着牙说：“走，我们去找刘婆。我要去问问她，她到底是不是人！”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山里的黑夜来得极快，转眼间，整个白岩沟就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给吞没了。
周老师拉着我，没有回我家，而是直接去了隔壁刘婆家。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刘婆家的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昏黄的光亮。
那是煤油灯的光。
还没进院子，我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白天的血腥味，而是一种烧焦的纸张味道，还夹杂着一股子淡淡的香火气。
周老师气冲冲地走到门口，刚想抬手推门，整个人却突然僵住了。
我也跟着停了下来。
因为，我听见屋里有声音。
那声音不是刘婆的，也不是任何一个村里大人的。
那是哭声。
细细细细的哭声，像是刚出生几天的猫崽子在叫。可那声音不止一个，而是成百上千个叠加在一起。有尖厉的、有沙哑的、有虚弱的、有愤怒的。
它们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空里回荡，震得我耳朵嗡嗡直响。
“呜呜……娘啊……我冷……”
“饿……好饿啊……”
“婆婆……为什么不要我……”
那声音仿佛是从地下钻出来的，又像是从墙缝里挤出来的。整个屋子就像是被无数个看不见的婴儿给塞满了。
我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我死死抱住周老师的大腿，牙齿格格作响。
周老师也吓坏了。她白嫩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猛地一巴掌拍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啪！”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剧烈的声响。
屋里的哭声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死一样的寂静。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如豆的煤油灯。黑黢黢的灶台前，刘婆正佝偻着腰，蹲在地上。
她的面前烧着一堆纸。那纸不是普通的黄纸，而是剪成了一个个小衣服、小裤子形状的纸片。火光映在她满是褶子的脸上，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房顶上，像是一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怪物。
刘婆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她伸出那双枯干的大手，把一张“小衣服”扔进火堆里，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她们冷。”
刘婆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那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诡异。
周老师浑身发抖，指着刘婆，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刘婆！你……你到底杀了多少孩子？外面的乱石岗上，那四十多个土包，是不是都是你干的？！”
刘婆终于缓缓转过头来。
煤油灯的光线照在她的脸上，我惊恐地发现，她的眼睛周围，竟然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熏出来的一样。
她看着周老师，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反而扯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她嘴里的牙早就掉光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牙龈。
“周老师，城里来的文化人。”刘婆拍了拍手上的纸灰，扶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你懂得多。但你懂不懂，什么叫命？”
“命？你这是故意杀人！我要去镇上报案！我要让公安来抓你！”周老师大喊大舌，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抓我？”刘婆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去抓啊。你去问问这白岩沟的汉子们，是谁把娃生下来，直接扔到老身面前的？你去问问吴老大高，是他自己不要女儿，还是老身逼着他不要的？”
刘婆一边说着，一边颤巍巍地走到屋角的一口大木柜子前。
那柜子很旧了，上面锁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刘婆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摸索着把锁打开。
当柜门打开的那一刻，周老师愣住了，我也呆住了。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的小东西。
有红线编的小手镯，有已经褪了色的小虎头鞋，有系着铃铛的红绳，甚至还有一些还没巴掌大的小肚兜。
粗粗看过去，足足有几十件。
每一件东西都洗得干干净净，折叠得整整齐齐。
刘婆伸手从里面拿出一双绿色的小鞋，那鞋底上还沾着一点点已经干枯的干血迹。
“这是前年老李家老三生的，六个指头，是个怪胎。老三当场就吓得给老身跪下了，求老身‘看着办’。老身看着办了。这鞋，是那娃生下来时脚上套着的。”
刘婆又拿下一根红绳：“这是大前年，村长家怀的第三个闺女。村长想要个带把的接代，跟老身说，这娃命薄，留不住。老身把它送走了。”
刘婆抚摸着那些小东西，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种近乎慈祥的温柔。
“周老师，你以为老身是恶人？”刘婆看着周老师，眼角忽然流下一滴浑浊的眼泪，“老身年轻的时候，也有个闺女。那是五八年闹饥荒的时候，老身没奶啊，眼睁睁看着那娃在怀里，一点点软下去，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了，活活饿死了。”
“从那时候起，老身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刘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疯狂。
“穷人家的丫头，生下来就是受罪！与其长大了被爹娘卖给老光棍换彩礼，与其一辈子在山里当牛做马、挨打挨饿，不如老身送她们一程！早早地投个好胎，去城里，去富贵人家！”
“老身不是在杀人，老身是在积德！老身是在救她们啊！”
刘婆挥舞着双手，歇斯底里地大喊着。
那一刻，屋子里的温度陡然降到了冰点。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刘婆身后的那口大木柜子里，那些堆放着的小鞋子、小手镯，竟然自己轻轻地动了起来。
“丁零……”
一声清脆的铃铛声，从柜子最深处传了出来。
那声音，和我们在后山听见的一模一样。
周老师彻底崩溃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陷入疯狂的老太太，又看着那口诡异的柜子，终于承受不住，尖叫了一声，转头冲出了屋子。
我也连滚带爬地跟着跑了出去。
回到家后，周老师就病倒了。她高烧不退，嘴里一直说着胡话，不停地喊着“好多孩子”、“红绳”之类的话。
我爹娘吓坏了，请了村里的郎中来看，也只说是受了风寒。
只有我知道，周老师不是受了风寒，她是撞了邪。
那几天，白岩沟的天气诡异得很。天阴得像要塌下来一样，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真正的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后的一个暴雨夜。
那是白岩沟几十年没见过的大暴雨。雷声轰隆隆地在头顶炸开，闪电把整个山谷照得雪白，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也就是在那个晚上，村里的胡老四家，要生了。
胡老四是村里出了名的无赖、赌鬼，喝了酒就打老婆。他老婆这胎已经是第五胎了，前面四个，全是女儿，一个都没活下来。
半夜十二点多，我被一声巨大的雷响惊醒。
接着，我就听见隔壁刘婆家的院门被人暴力地砸开。
“刘婆！快点！我婆娘要生了！大出血啊！”胡老四那粗鲁的嗓门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风箱声、沸水声，再次在隔壁响了起来。
我和我爹娘都缩在被子里，谁也不敢出声。周老师在厢房里，也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这雨下得太大了，大得像是天上有个大窟窿在往下倒水。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
在一声刺耳的闪电划过夜空的同时，隔壁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
那哭声很小，但在雷雨声中，却精准地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是胡老四暴怒的咆哮声：“妈的！又是是个赔钱货！老子这辈子造了什么孽！”
“刘婆！别留了！快，动手！老子养不起这吃白饭的！”
屋里一阵死寂。
我把耳朵贴在墙上，死死地听着。
按照以往的惯例，接下来应该是一阵水声，然后哭声消失。
可是，那天晚上，不对劲。
我没听到水声。
我听到的，是一声极其沉闷的肉体碰撞声，伴随着胡老四的一声惨叫：“哎哟！老死太婆你疯了？！你咬老子干啥？！”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婆家的木门被猛地撞开。
在漫天的暴雨中，一个苍老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是刘婆。
她披头散发，身上全是血，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红布裹着的婴儿。她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泥泞里，一边拼命地往村外跑，一边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这个得活！这个得活啊！不能再杀了……她们来接我了……她们都来了！”
那声音在暴雨和雷鸣中，听起来根本不像是一个阳世间的人能发出来的。
胡老四光着膀子从后面追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扁担，破口大骂：“老疯子！把娃给老子放下！那是老子的娃！掐死了省事！”
这动静太大了，把大半个村子的汉子都给惊醒了。
一时间，手电筒的光柱在暴雨中乱晃，村里的狗开始疯狂地狂吠。
“快！抓住老刘！她疯了！”
“别让她把娃抱走！”
成群的汉子拿着锄头、扁担，跟着胡老四后面，朝着刘婆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而刘婆逃跑的方向，正是白岩沟的后山。
也就是，那片埋葬了无数夭折婴儿的——乱石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