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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老井早该在一九九五年夏至前头就被水泥板子给焊死的。
可偏偏，马宝生就在那年夏天的一场暴雨后，从那口废井里被绞索生生拉了上来。拉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肿得像个大号的面口袋，皮肤白得发绿，全是一指宽的烂褶子，手指头指甲缝里全是黑胶泥。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去抬尸首，手一碰，那皮就跟熟透的西红柿似的往外流水。
可我当时就站在人群后头，盯着那具尸首，心里头直冒凉气。我脑子里全是他死前三天，在村头碾盘那儿跟我说的那句话。
那天马宝生喝得满脸通红，舌头大着，揪着我的领子嚷：“栓子，你信不信？秀兰那娘们儿不是人。她每天晚上不睡觉，就蹲在炕沿底下，拿眼珠子死死瞪着我。那眼珠子，绿油油的，跟咱西山上的野狼一模一样……”
我当时以为他是喝马尿灌糊涂了。毕竟在羊角洼，老爷们儿喝了酒打老婆、发酒疯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谁能想到，三天后，他就成了井里的一泡烂肉。
羊角洼这个地方，穷啊。
穷到什么地步？你没在这儿活过，你根本琢磨不出来那种绝望。两山夹一沟，地里除了碎石头就是黄土面子，连棵像样的树都长不出来。一九九五那会儿，外头都听说开始传呼机、大摩托了，可我们这儿，一家三个大小伙子挤一铺破土炕，共用一条没有大裆的棉裤，谁出门谁穿，这不是笑话，这是真事。
因为穷，村里的汉子娶不起媳妇。彩礼要几百块，还要缝纫机、自行车，那对羊角洼的人来说跟要天上的月亮没区别。
于是，老祖宗留下来一个法子——换亲。
你家有闺女，我家有儿子，刚好我家也有闺女，你家也有儿子。成，那咱俩家对调一下。你闺女嫁我儿子，我闺女嫁你儿子。
一分钱彩礼不用掏，连席面都能搁一块儿办。听着是不是挺公平？两头不吃亏。
可实际上，那根本不是人干的事。那是把活生生的闺女，当成牲口一样去给家里的兄弟换个传宗接代的工具。女孩儿在这事儿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马宝生和梁军家，就是这么换的。
梁军是老梁家的大儿子，人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可就是太面了，家里穷得连耗子都不光顾。马宝生则是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偷鸡摸狗，沾上两口马尿就六亲不认。
那年秋天，两家把日子定在了同一天。
我那年十五岁，半懂不懂的年纪，跟着村里的娃子们屁股后面看热闹。那天的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老梁家的闺女梁巧，出嫁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她整个人瘫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抠着自家的门槛，指甲都抠出了血，在黄土上拖出两道黑红的印子。她一边哭一边喊：“爹啊！哥啊！你们杀了我吧！我不去马家！马宝生会打死我的啊！”
梁军蹲在墙根底下，抱着头，一声不吭，眼泪吧嗒吧嗒往土里砸。老梁头则黑着脸，拿着旱烟袋锅子，狠狠一烟杆敲在梁巧的手背上，骂道：“嚎丧呢！你不嫁过去，你哥这辈子就得打光棍！咱老梁家的香火断了，老子到了地底下怎么交代？给我抬走！”
几个本家的粗壮汉子一拥而上，像捆猪一样把梁巧塞进了那顶破轿子里。
而另一边，马家的闺女马秀兰，却安静得让人害怕。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临时缝了两个红布补丁的旧棉袄，头上顶着一块红布。从马家大门出来到上轿子，她连一声都没吭，甚至连步子都没乱。
风把她头上的红布吹开了一个角。我刚好站在旁边，瞅见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没有眼泪，没有害怕，甚至连一丝活人的生气都没有。她那双眼睛黑黢黢的，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就像是一潭死水，任凭周围锣鼓喧天，她那潭水里连个王八都不起。
我那时候小，心里还琢磨呢，这秀兰姐真是懂事，知道心疼她哥。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种安静，根本不是认命。那是心彻底死了之后，长出来的毒瘤。
婚后头两个月，日子看着还算消停。可一过了冬至，山里的风刮得跟刀子一样的时候，老马家那边就开始传出动静了。
马宝生那杂种，根本不把梁巧当人。
喝了酒打，赌输了钱也打。大半夜的，整个村子都能听到老马家院子里传来梁巧的惨叫声，还有皮带抽在肉上的“啪啪”声。好几次，梁巧光着脚，穿着单衣从老马家跑出来，满脸是血地瘫在雪地里。
每次她跑回老梁家，梁巧就会跪在地上求她爹，求她哥：“爹，求求你，让我离婚吧，再呆下去，马宝生会活活打死我的！”
可老梁头总是把大门一关，叹着气说：“巧儿啊，不是爹狠心。你回来容易，可你一回来，马宝生那个畜生肯定要把秀兰也给退回来。秀兰要是回来了，你哥的媳妇没了，咱家不是鸡飞蛋打了吗？”
梁巧就去看梁军。
梁军这个窝囊废，这时候连看都不敢看他妹妹一眼，只是一个劲地蹲在地上抽烟，嘴里嘟囔着：“巧儿，哥求你了，你就忍忍吧。等过两年有了娃，宝生性子变了就好了……”
忍？怎么忍？
人性在这个时候，自私得就像地底下的蛆。为了自己的儿子能有个女人热炕头，亲爹和亲哥，能生生把自己的亲闺女、亲妹妹再推进火坑里。
每当梁巧被老梁家的人连拉带拽地送回马家的时候，马秀兰就坐在老梁家的炕沿上，冷眼看着这一幕。
她在老梁家过得其实也不好。梁军虽然不怎么打她，但老梁太婆是个刁钻的老寡妇，整天嫌弃马秀兰不会生养，指桑骂槐地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马家的赔钱货”。
可不管老梁太婆怎么骂，马秀兰从来不顶嘴。她就那么听着，一边干活，一边像个木头人一样动着。
我好几次去老梁家找梁军借锄头，都看见马秀兰在院子里洗衣服。大冬天的，井水冰刺骨头，她的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可她就跟没有痛觉一样，机械地搓着衣服。
有时候我跟她打招呼：“秀兰姐，歇会儿吧。”
她就会慢慢转过头，用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一丝光，看你的时候，就像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个死人。我每次被她看上一眼，背心都会起一层白毛汗。
最可怕的事情发生在腊月二十三。那天正好是小年，山里下了大雪，雪没过了膝盖。
那天晚上，马宝生在外面跟人赌钱输光了家里准备过年的几块腊肉，回了家就拿梁巧发疯。据说他拿了烧红的火钳子去烫梁巧的肚皮。
梁巧实在是受不了了，拼了命撞开门，赤着脚在雪地里狂奔。她那天晚上没回娘家，因为她知道娘家不会收留她。她直接跑到了村西头的歪脖子树下，解下裤腰带就往树枝上挂。
要不是隔壁的二愣子起夜看见，梁巧那天晚上就硬了。
二愣子把梁巧救下来，送回了老梁家。老梁家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梁巧躺在炕上，脖子上老大一道紫红色的勒痕，人已经迷糊了，嘴里一直梦呓着：“放过我……放过我……”
老梁头两口子吓得直哭，可哭归哭，老梁头还是咬着牙对梁军说：“去，把马宝生叫来，让他把人领回去。小年夜死在娘家，坏了家里的风水！”
就在这时候，一直坐在灶火口烧水的马秀兰，突然站了起来。
她把手里的火叉子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全屋子的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她。
马秀兰一句话没说，踩着雪就往外走。梁军以为她要回娘家告状，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追了出去。
我当时刚好跟着我爹来老梁家送一碗过年的豆腐，也跟着撵了出去。
在老梁家大门口的雪地上，梁军一把揪住了马秀兰的袄袖子。
“秀兰！你干啥去？你不能回去啊！”梁军那声音都在发颤，带着哭腔，直接在雪地里给马秀兰跪下了。
一个大老爷们儿，跪在雪地里，扯着媳妇的衣角，那样子窝囊到了极点。
“秀兰，哥求你了！你别闹了。你现在要是回去了，马宝生肯定得把梁巧打死，或者把你留在马家不放。你回来，我媳妇就完了，咱这个家就散了啊！哥给你磕头了行不行？”梁军一边说，一边真的在雪地里“咚咚”地磕起头来，把地上的雪都砸出了红色的血迹。
周围白茫茫的一片，月亮亮得晃眼，照在马秀兰的脸上。
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看见了马秀兰的脸。
她没有生气，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怨恨都没有。她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丈夫，然后，她突然笑了。
那绝对不是阳间的人该有的笑。她的嘴角咧得老大，几乎要挂到耳朵根上，可她的眼睛却一点没动，依旧是冷冰冰的、死寂的。
她用一种极其沙哑、像是嗓子里卡了沙子一样的声音说：“好啊，我不回去。”
从那以后，马秀兰真的再也没动过回娘家的念头。
可村里的人渐渐发现，马秀兰变得越来越不正常了。
她开始变得不爱干净。以前虽然穷，但她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可从那天晚上之后，她的头发开始变得乱蓬蓬的，身上总有一股子淡淡的怪味，闻着就像是夏天捂坏了的死耗子味。
而且，她开始经常性地盯着村里那口老井发呆。
那口老井在村子正中央，有些年头了。井口是用大青石砌的，里面的水很深，平时村里人都在那儿挑水。
有好几次，村里人去挑水，都能看见马秀兰一个人蹲在井沿上，头探得低低的，几乎要塞进井口里去。她就那么死死地盯着黑漆漆的井底，能一动不动地蹲上大半天。
人家问她：“秀兰，看啥呢？”
她也不抬头，就嘟囔一句：“看里面有多少人。”
挑水的人吓得赶紧挑着桶走了，背后都嘀咕，说老梁家这个换亲回来的媳妇，怕是被马宝生打梁巧的事给吓魔怔了，撞了邪。
更邪乎的是，到了开春的时候，老梁家的邻居吴大妈开始跟我娘咬耳朵。
吴大妈说，她好几次半夜起来屙尿，透着窗户缝往老梁家院子里瞧，都能看见马秀兰大半夜的不在炕上躺着，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院子正中央。
“栓子娘，你是没看见啊。”吴大妈拍着大腿，脸色发白地低声说，“那大烟盒子一样的天，黑灯瞎火的，她就穿着一身白生生的内衣，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我一开始以为是桩子，可仔细一看，那是活人啊！她就那么站着，脸冲着北边，站到大天亮。这哪是活人能干出来的事？这分明是死人在守尸啊！”
我娘听了，赶紧呸呸了几声，让我少往老梁家凑。
可这时候，马宝生那边却出事了。
马宝生开始变得疑神疑鬼。他不再打梁巧了，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没力气打了。
听梁巧后来偷偷跟人说，马宝生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有人拿绳子勒他的脖子，把他往水里按。他每天早上醒来，脖子上都有一道道青紫色的抓痕，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
马宝生跟村里人说，是梁家在扎他的小人，是马秀兰在咒他。
他有一次喝了酒，拎着一根顶门棍冲到老梁家，指着马秀兰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丧门星！你天天晚上作践老子！老子打死你！”
可那天，马秀兰就坐在小板凳上择菜，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马宝生那一棍子劈下去，砸在马秀兰身边的地上，溅起一地的碎石头。马秀兰缓缓抬起头，冲着马宝生惨惨地一笑。
就是这一笑，把马宝生一个快一米八的大汉，吓得硬生生退了好几步，手里的棍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老梁家。
也就是从那天起，马宝生彻底疯魔了。他开始疯狂地喝酒，整天整夜不回家，就在村头的破庙或者碾盘周围晃荡。
直到一九九五年的夏天，那场罕见的大旱。
那年夏天，羊角洼连续三个月没下一滴雨。村里的河沟子全干了，地里的庄稼晒得成了干柴。最糟糕的是，村里一直用的那口大青石老井，里面的水位也一天天往下掉，最后竟然开始泛起一股子恶臭，挑上来的水里带着红色的线虫。
老村长没办法，寻思着是不是井底堵了脏东西，便张罗着村里的壮丁，准备下去清理一下老井。
那天正好是头伏，太阳毒得能把人的皮晒脱。全村老少都围在老井周围。
老梁头、梁军，还有村里的几个体面人都在。马秀兰也来了，她依旧穿着那身不合时宜的、有些脏污的旧棉袄，站在人群最外面，眼神空洞。
村里的后生大刘，腰里系着大麻绳，手里拿着个手电筒，被大家伙用绞盘慢慢放进了井里。
井里黑黢黢的，冒着凉气。
大刘下去了大概有十几分钟，上面的人一边摇着绞盘，一边喊：“大刘！底下啥情况？瞅见脏东西没？”
底下没动静。
“大刘！听见吱个声！”老村长扯着嗓子喊。
突然，井底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那叫声隔着几丈深的井道传上来，变了调，根本不像是大刘的声音，倒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拉！快拉拉拉！”底下的绳子疯狂地抖动起来。
上面的人吓坏了，七八个壮丁咬着牙，拼了命地摇绞盘。那铁链子哗啦啦直响。
等大刘被拉到井口的时候，所有人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刘手里的手电筒早就掉了，他整个人瘫在竹筐里，裤裆里湿了一大片，散发着一股尿骚味。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眼角竟然崩裂了，流出了两行血泪。他一只手指着井底，全身筛糠一样地抖，嘴里格格地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鬼……鬼……底下有……有死人……”
老村长脸色大变，大骂道：“胡咧咧啥！这井里天天有人打水，哪来的死人？”
可大刘已经吓破了胆，翻着白眼直接晕了过去。
这下子，围观的村民彻底炸了锅。大家伙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下去。
最后，还是村里的屠户张大胆，喝了一大碗烧酒，咬着牙说：“老子一辈子杀猪，身上煞气重，老子下去看！要是哪个王八蛋往井里扔了死猫死狗，老子上来砸碎他的蛋！”
张大胆拿着一把杀猪刀，也顺着绳子下去了。
这一次，上面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约摸五分钟，张大胆在底下闷声闷气地喊：“绳子放长点……再放……到底了……抓到个东西，像是老棉袄……哎呀妈呀！”
紧接着，底下的张大胆也发出了一声变了音的惊呼，但他好歹胆子大，没有晕过去，歇斯底里地在上头喊：“拉！快他妈拉！死人！真是死人！泡烂了！”
全村的汉子一齐发力，绞盘转得飞快。
随着铁链子的摩擦声，那个在井底沉睡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终于一点点露出了水面。
先是一头乱蓬蓬的、沾满了青苔和黑泥的长头发，紧接着，是一个肿胀得如同斗大、面目全非的脑袋。那头上的皮肉已经泡得外翻，成了一块块白色的烂肉，两只眼珠子早就被井里的瞎眼水虱子啃光了，剩下两个黑漆漆的血窟窿，正对着井口的天空。
“哗啦。”
尸体彻底被拉出了井口，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周围围观的几个妇女当场就吐了出来。
那尸体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虽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明眼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这不是马宝生吗？！”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老马家的老婆子看了一眼那尸体手腕上戴着的一块廉价塑料手表，白眼一翻，直接瘫在地上哭天抢地起来：“我的儿啊！你怎么死在井里了啊！”
老梁头和梁军则是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大家都懵了。马宝生失踪了不过三天，怎么会在这口全村天天打水的井里？而且，这尸体肿胀腐烂的程度，看着根本不像是只死了三天的样子，倒像是泡了几个月甚至更久。
可问题是，如果他早就死在里面了，那这三天里，在村头跟人喝酒、跟大刘打牌、跟我说话的那个人……又是谁？
就在所有人陷入巨大的恐惧和混乱中时，我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站在人群最外面的马秀兰。
日头毒辣辣地照在她身上，可她身上却连一滴汗都没有。
她看着地上那具烂成一摊泥的亲哥哥的尸首，脸上没有半点悲伤。相反，她的嘴角，再次缓缓地勾起，露出了那个极为诡异、极其夸张的笑容。
她甚至轻轻地拍了拍手，用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呢喃了一句：
“第一个，捞上来了。”
那口老井早该在一九九五年夏至前头就被水泥板子给焊死的。
可偏偏，马宝生就在那年夏天的一场暴雨后，从那口废井里被绞索生生拉了上来。拉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肿得像个大号的面口袋，皮肤白得发绿，全是一指宽的烂褶子，手指头指甲缝里全是黑胶泥。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去抬尸首，手一碰，那皮就跟熟透的西红柿似的往外流水。
可我当时就站在人群后头，盯着那具尸首，心里头直冒凉气。我脑子里全是他死前三天，在村头碾盘那儿跟我说的那句话。
那天马宝生喝得满脸通红，舌头大着，揪着我的领子嚷：“栓子，你信不信？秀兰那娘们儿不是人。她每天晚上不睡觉，就蹲在炕沿底下，拿眼珠子死死瞪着我。那眼珠子，绿油油的，跟咱西山上的野狼一模一样……”
我当时以为他是喝马尿灌糊涂了。毕竟在羊角洼，老爷们儿喝了酒打老婆、发酒疯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谁能想到，三天后，他就成了井里的一泡烂肉。
羊角洼这个地方，穷啊。
穷到什么地步？你没在这儿活过，你根本琢磨不出来那种绝望。两山夹一沟，地里除了碎石头就是黄土面子，连棵像样的树都长不出来。一九九五那会儿，外头都听说开始传呼机、大摩托了，可我们这儿，一家三个大小伙子挤一铺破土炕，共用一条没有大裆的棉裤，谁出门谁穿，这不是笑话，这是真事。
因为穷，村里的汉子娶不起媳妇。彩礼要几百块，还要缝纫机、自行车，那对羊角洼的人来说跟要天上的月亮没区别。
于是，老祖宗留下来一个法子——换亲。
你家有闺女，我家有儿子，刚好我家也有闺女，你家也有儿子。成，那咱俩家对调一下。你闺女嫁我儿子，我闺女嫁你儿子。
一分钱彩礼不用掏，连席面都能搁一块儿办。听着是不是挺公平？两头不吃亏。
可实际上，那根本不是人干的事。那是把活生生的闺女，当成牲口一样去给家里的兄弟换个传宗接代的工具。女孩儿在这事儿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马宝生和梁军家，就是这么换的。
梁军是老梁家的大儿子，人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可就是太面了，家里穷得连耗子都不光顾。马宝生则是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偷鸡摸狗，沾上两口马尿就六亲不认。
那年秋天，两家把日子定在了同一天。
我那年十五岁，半懂不懂的年纪，跟着村里的娃子们屁股后面看热闹。那天的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老梁家的闺女梁巧，出嫁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她整个人瘫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抠着自家的门槛，指甲都抠出了血，在黄土上拖出两道黑红的印子。她一边哭一边喊：“爹啊！哥啊！你们杀了我吧！我不去马家！马宝生会打死我的啊！”
梁军蹲在墙根底下，抱着头，一声不吭，眼泪吧嗒吧嗒往土里砸。老梁头则黑着脸，拿着旱烟袋锅子，狠狠一烟杆敲在梁巧的手背上，骂道：“嚎丧呢！你不嫁过去，你哥这辈子就得打光棍！咱老梁家的香火断了，老子到了地底下怎么交代？给我抬走！”
几个本家的粗壮汉子一拥而上，像捆猪一样把梁巧塞进了那顶破轿子里。
而另一边，马家的闺女马秀兰，却安静得让人害怕。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临时缝了两个红布补丁的旧棉袄，头上顶着一块红布。从马家大门出来到上轿子，她连一声都没吭，甚至连步子都没乱。
风把她头上的红布吹开了一个角。我刚好站在旁边，瞅见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没有眼泪，没有害怕，甚至连一丝活人的生气都没有。她那双眼睛黑黢黢的，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就像是一潭死水，任凭周围锣鼓喧天，她那潭水里连个王八都不起。
我那时候小，心里还琢磨呢，这秀兰姐真是懂事，知道心疼她哥。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种安静，根本不是认命。那是心彻底死了之后，长出来的毒瘤。
婚后头两个月，日子看着还算消停。可一过了冬至，山里的风刮得跟刀子一样的时候，老马家那边就开始传出动静了。
马宝生那杂种，根本不把梁巧当人。
喝了酒打，赌输了钱也打。大半夜的，整个村子都能听到老马家院子里传来梁巧的惨叫声，还有皮带抽在肉上的“啪啪”声。好几次，梁巧光着脚，穿着单衣从老马家跑出来，满脸是血地瘫在雪地里。
每次她跑回老梁家，梁巧就会跪在地上求她爹，求她哥：“爹，求求你，让我离婚吧，再呆下去，马宝生会活活打死我的！”
可老梁头总是把大门一关，叹着气说：“巧儿啊，不是爹狠心。你回来容易，可你一回来，马宝生那个畜生肯定要把秀兰也给退回来。秀兰要是回来了，你哥的媳妇没了，咱家不是鸡飞蛋打了吗？”
梁巧就去看梁军。
梁军这个窝囊废，这时候连看都不敢看他妹妹一眼，只是一个劲地蹲在地上抽烟，嘴里嘟囔着：“巧儿，哥求你了，你就忍忍吧。等过两年有了娃，宝生性子变了就好了……”
忍？怎么忍？
人性在这个时候，自私得就像地底下的蛆。为了自己的儿子能有个女人热炕头，亲爹和亲哥，能生生把自己的亲闺女、亲妹妹再推进火坑里。
每当梁巧被老梁家的人连拉带拽地送回马家的时候，马秀兰就坐在老梁家的炕沿上，冷眼看着这一幕。
她在老梁家过得其实也不好。梁军虽然不怎么打她，但老梁太婆是个刁钻的老寡妇，整天嫌弃马秀兰不会生养，指桑骂槐地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马家的赔钱货”。
可不管老梁太婆怎么骂，马秀兰从来不顶嘴。她就那么听着，一边干活，一边像个木头人一样动着。
我好几次去老梁家找梁军借锄头，都看见马秀兰在院子里洗衣服。大冬天的，井水冰刺骨头，她的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可她就跟没有痛觉一样，机械地搓着衣服。
有时候我跟她打招呼：“秀兰姐，歇会儿吧。”
她就会慢慢转过头，用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一丝光，看你的时候，就像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个死人。我每次被她看上一眼，背心都会起一层白毛汗。
最可怕的事情发生在腊月二十三。那天正好是小年，山里下了大雪，雪没过了膝盖。
那天晚上，马宝生在外面跟人赌钱输光了家里准备过年的几块腊肉，回了家就拿梁巧发疯。据说他拿了烧红的火钳子去烫梁巧的肚皮。
梁巧实在是受不了了，拼了命撞开门，赤着脚在雪地里狂奔。她那天晚上没回娘家，因为她知道娘家不会收留她。她直接跑到了村西头的歪脖子树下，解下裤腰带就往树枝上挂。
要不是隔壁的二愣子起夜看见，梁巧那天晚上就硬了。
二愣子把梁巧救下来，送回了老梁家。老梁家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梁巧躺在炕上，脖子上老大一道紫红色的勒痕，人已经迷糊了，嘴里一直梦呓着：“放过我……放过我……”
老梁头两口子吓得直哭，可哭归哭，老梁头还是咬着牙对梁军说：“去，把马宝生叫来，让他把人领回去。小年夜死在娘家，坏了家里的风水！”
就在这时候，一直坐在灶火口烧水的马秀兰，突然站了起来。
她把手里的火叉子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全屋子的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她。
马秀兰一句话没说，踩着雪就往外走。梁军以为她要回娘家告状，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追了出去。
我当时刚好跟着我爹来老梁家送一碗过年的豆腐，也跟着撵了出去。
在老梁家大门口的雪地上，梁军一把揪住了马秀兰的袄袖子。
“秀兰！你干啥去？你不能回去啊！”梁军那声音都在发颤，带着哭腔，直接在雪地里给马秀兰跪下了。
一个大老爷们儿，跪在雪地里，扯着媳妇的衣角，那样子窝囊到了极点。
“秀兰，哥求你了！你别闹了。你现在要是回去了，马宝生肯定得把梁巧打死，或者把你留在马家不放。你回来，我媳妇就完了，咱这个家就散了啊！哥给你磕头了行不行？”梁军一边说，一边真的在雪地里“咚咚”地磕起头来，把地上的雪都砸出了红色的血迹。
周围白茫茫的一片，月亮亮得晃眼，照在马秀兰的脸上。
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看见了马秀兰的脸。
她没有生气，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怨恨都没有。她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丈夫，然后，她突然笑了。
那绝对不是阳间的人该有的笑。她的嘴角咧得老大，几乎要挂到耳朵根上，可她的眼睛却一点没动，依旧是冷冰冰的、死寂的。
她用一种极其沙哑、像是嗓子里卡了沙子一样的声音说：“好啊，我不回去。”
从那以后，马秀兰真的再也没动过回娘家的念头。
可村里的人渐渐发现，马秀兰变得越来越不正常了。
她开始变得不爱干净。以前虽然穷，但她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可从那天晚上之后，她的头发开始变得乱蓬蓬的，身上总有一股子淡淡的怪味，闻着就像是夏天捂坏了的死耗子味。
而且，她开始经常性地盯着村里那口老井发呆。
那口老井在村子正中央，有些年头了。井口是用大青石砌的，里面的水很深，平时村里人都在那儿挑水。
有好几次，村里人去挑水，都能看见马秀兰一个人蹲在井沿上，头探得低低的，几乎要塞进井口里去。她就那么死死地盯着黑漆漆的井底，能一动不动地蹲上大半天。
人家问她：“秀兰，看啥呢？”
她也不抬头，就嘟囔一句：“看里面有多少人。”
挑水的人吓得赶紧挑着桶走了，背后都嘀咕，说老梁家这个换亲回来的媳妇，怕是被马宝生打梁巧的事给吓魔怔了，撞了邪。
更邪乎的是，到了开春的时候，老梁家的邻居吴大妈开始跟我娘咬耳朵。
吴大妈说，她好几次半夜起来屙尿，透着窗户缝往老梁家院子里瞧，都能看见马秀兰大半夜的不在炕上躺着，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院子正中央。
“栓子娘，你是没看见啊。”吴大妈拍着大腿，脸色发白地低声说，“那大烟盒子一样的天，黑灯瞎火的，她就穿着一身白生生的内衣，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我一开始以为是桩子，可仔细一看，那是活人啊！她就那么站着，脸冲着北边，站到大天亮。这哪是活人能干出来的事？这分明是死人在守尸啊！”
我娘听了，赶紧呸呸了几声，让我少往老梁家凑。
可这时候，马宝生那边却出事了。
马宝生开始变得疑神疑鬼。他不再打梁巧了，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没力气打了。
听梁巧后来偷偷跟人说，马宝生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有人拿绳子勒他的脖子，把他往水里按。他每天早上醒来，脖子上都有一道道青紫色的抓痕，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
马宝生跟村里人说，是梁家在扎他的小人，是马秀兰在咒他。
他有一次喝了酒，拎着一根顶门棍冲到老梁家，指着马秀兰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丧门星！你天天晚上作践老子！老子打死你！”
可那天，马秀兰就坐在小板凳上择菜，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马宝生那一棍子劈下去，砸在马秀兰身边的地上，溅起一地的碎石头。马秀兰缓缓抬起头，冲着马宝生惨惨地一笑。
就是这一笑，把马宝生一个快一米八的大汉，吓得硬生生退了好几步，手里的棍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老梁家。
也就是从那天起，马宝生彻底疯魔了。他开始疯狂地喝酒，整天整夜不回家，就在村头的破庙或者碾盘周围晃荡。
直到一九九五年的夏天，那场罕见的大旱。
那年夏天，羊角洼连续三个月没下一滴雨。村里的河沟子全干了，地里的庄稼晒得成了干柴。最糟糕的是，村里一直用的那口大青石老井，里面的水位也一天天往下掉，最后竟然开始泛起一股子恶臭，挑上来的水里带着红色的线虫。
老村长没办法，寻思着是不是井底堵了脏东西，便张罗着村里的壮丁，准备下去清理一下老井。
那天正好是头伏，太阳毒得能把人的皮晒脱。全村老少都围在老井周围。
老梁头、梁军，还有村里的几个体面人都在。马秀兰也来了，她依旧穿着那身不合时宜的、有些脏污的旧棉袄，站在人群最外面，眼神空洞。
村里的后生大刘，腰里系着大麻绳，手里拿着个手电筒，被大家伙用绞盘慢慢放进了井里。
井里黑黢黢的，冒着凉气。
大刘下去了大概有十几分钟，上面的人一边摇着绞盘，一边喊：“大刘！底下啥情况？瞅见脏东西没？”
底下没动静。
“大刘！听见吱个声！”老村长扯着嗓子喊。
突然，井底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那叫声隔着几丈深的井道传上来，变了调，根本不像是大刘的声音，倒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拉！快拉拉拉！”底下的绳子疯狂地抖动起来。
上面的人吓坏了，七八个壮丁咬着牙，拼了命地摇绞盘。那铁链子哗啦啦直响。
等大刘被拉到井口的时候，所有人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刘手里的手电筒早就掉了，他整个人瘫在竹筐里，裤裆里湿了一大片，散发着一股尿骚味。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眼角竟然崩裂了，流出了两行血泪。他一只手指着井底，全身筛糠一样地抖，嘴里格格地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鬼……鬼……底下有……有死人……”
老村长脸色大变，大骂道：“胡咧咧啥！这井里天天有人打水，哪来的死人？”
可大刘已经吓破了胆，翻着白眼直接晕了过去。
这下子，围观的村民彻底炸了锅。大家伙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下去。
最后，还是村里的屠户张大胆，喝了一大碗烧酒，咬着牙说：“老子一辈子杀猪，身上煞气重，老子下去看！要是哪个王八蛋往井里扔了死猫死狗，老子上来砸碎他的蛋！”
张大胆拿着一把杀猪刀，也顺着绳子下去了。
这一次，上面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约摸五分钟，张大胆在底下闷声闷气地喊：“绳子放长点……再放……到底了……抓到个东西，像是老棉袄……哎呀妈呀！”
紧接着，底下的张大胆也发出了一声变了音的惊呼，但他好歹胆子大，没有晕过去，歇斯底里地在上头喊：“拉！快他妈拉！死人！真是死人！泡烂了！”
全村的汉子一齐发力，绞盘转得飞快。
随着铁链子的摩擦声，那个在井底沉睡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终于一点点露出了水面。
先是一头乱蓬蓬的、沾满了青苔和黑泥的长头发，紧接着，是一个肿胀得如同斗大、面目全非的脑袋。那头上的皮肉已经泡得外翻，成了一块块白色的烂肉，两只眼珠子早就被井里的瞎眼水虱子啃光了，剩下两个黑漆漆的血窟窿，正对着井口的天空。
“哗啦。”
尸体彻底被拉出了井口，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周围围观的几个妇女当场就吐了出来。
那尸体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虽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明眼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这不是马宝生吗？！”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老马家的老婆子看了一眼那尸体手腕上戴着的一块廉价塑料手表，白眼一翻，直接瘫在地上哭天抢地起来：“我的儿啊！你怎么死在井里了啊！”
老梁头和梁军则是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大家都懵了。马宝生失踪了不过三天，怎么会在这口全村天天打水的井里？而且，这尸体肿胀腐烂的程度，看着根本不像是只死了三天的样子，倒像是泡了几个月甚至更久。
可问题是，如果他早就死在里面了，那这三天里，在村头跟人喝酒、跟大刘打牌、跟我说话的那个人……又是谁？
就在所有人陷入巨大的恐惧和混乱中时，我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站在人群最外面的马秀兰。
日头毒辣辣地照在她身上，可她身上却连一滴汗都没有。
她看着地上那具烂成一摊泥的亲哥哥的尸首，脸上没有半点悲伤。相反，她的嘴角，再次缓缓地勾起，露出了那个极为诡异、极其夸张的笑容。
她甚至轻轻地拍了拍手，用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呢喃了一句：
“第一个，捞上来了。”